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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总之不 ...

  •   总之不管旁人如何议论纷纷,燕王和从前的首辅还是结婚了。
      本朝历来不许坤泽做官。于是首辅的身份“爆出”后,大理寺简直是以惊人的速度收集好证据——首辅从前查案时,可没见过他们这般效率,也对,皇帝亲自下的令,能不快么——将他投入诏狱。罪名是“欺君罔上,隐匿分殊”。
      那证据确乎是“铁”的。不仅有几名“旧仆”翻供,指认其多年来用秘药掩饰信香,更关键的是,经由宫内慎刑司特殊手段验看,其体内信阳紊乱微弱,竟呈坤泽阴滞之象。
      三日内,卷宗呈递,铁证如山。第四日,昔日的帝师、首辅大人便被除去冠带,投入诏狱。
      消息传到西暖阁时,年轻的皇帝正对着棋枰独自手谈。他执黑子,沉吟片刻,轻轻落在一处无关紧要的边角。
      “老师……”他喃喃道,随即又笑了,转头对侍立的内侍说,“瞧,朕,又叫错了。是罪臣陆珩。”
      内侍躬身,不敢接话。
      皇帝将棋篓一推,黑玉棋子哗啦啦洒了半枰。他忽然问:“燕王皇叔,是不是快回京述职了?”
      “回陛下,燕王殿下前日的奏报,已过潼关,约莫再有三五日便到。”
      “好。”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正沉。“朕记得,皇叔尚未娶亲吧?”
      内侍的背脊弯得更低:“……是。”
      “那便好。”年轻的君王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去拟旨。罪臣陆珩,虽犯坤泽干政之大忌,然其曾为帝师,朕念旧情,不忍加诛。今特赐婚于燕王,以全其体面,亦彰朕宽仁之德。”
      他顿了顿,补了两句:“用明发谕旨,让内阁即刻去办。还有,告诉慎刑司,大婚之前,陆珩的伤……得养到能见人的地步。”
      于是乎,刚刚回京述职的燕王被赐了婚。
      燕王接旨时,那该死的、同源却截然不同的荒诞与窒息感,又一次扼住了他的咽喉。体内那个早已死去的灵魂在无声尖啸,撞得他颅骨发闷,几欲作呕。他死死压住喉头的翻涌,指节攥得青白。
      这宫城,总能用最堂皇的礼法,把活人生生碾成它需要的模样。
      燕王上奏章请辞,说皇恩浩荡,自己秉性庸碌,徒仗天眷,实非良配……恳请皇上怜此罪臣,另择高门。
      皇帝的回复没经文书,只派了个贴身内侍来王府传口谕,语气亲昵得不容拒绝:“陛下说,好些天没见皇叔了,心里惦记得紧。今儿御膳房试新菜,请皇叔务必进宫,陪陛下尝尝咸淡。”
      踏进暖阁,燕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知这“尝菜”不过是个由头。年轻的皇帝正歪在炕上看折子,下头站着几个臣子,屏着气息。眼角余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心头像是被最细的针猛地刺入——荆文,他的血脉相连、却必须形同陌路的亲弟弟,如今一身礼部侍郎的绯袍,站在那里,恭敬得陌生。
      “皇叔可算来了。”皇帝抬起眼,脸上立刻绽出笑,随手把折子一搁,“快坐。这帮人絮叨,耽误皇叔功夫了。”
      “陛下勤政,是万民之福。”燕王依礼坐了,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也没再看折子,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指了下陆文:“对了皇叔,给你说说连中三元的荆文,在礼部当差,刚刚竟还跟朕说,正头疼秋祭的仪程呢,好些老规矩,查起来都生疏了。”
      荆文赶紧躬身,声音绷着:“微臣愚钝,正在加紧学习,不敢有误。”
      皇帝笑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似乎毫无机心的敞亮:“这有什么,谁还不是从头学起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话头一转,极其自然地对燕王说,“就像这婚事——礼部报上来的章程,厚厚一摞,看得朕眼晕。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礼’字。皇叔说是不是?”
      暖阁里静了一瞬。
      燕王感到那根柔软的针,精准地刺进了穴位。皇帝哪里是在聊祭祀?他是在用荆文这个“旧人”,和礼部这个“管礼的衙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被埋葬的一切和你现在的一切都在朕手心攥着。听话,一切好说。
      他抬起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皇叔的温润笑容,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陛下这话,是通明之理。老规矩该守,是为敬重祖宗。可陛下是天子,乾坤在握,但凡陛下觉得妥当的,那便是最新、也最合时的‘礼’。微臣愚钝,只晓得这个理。”
      皇帝听了,眼角眉梢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他喜欢这种彻底的、不绕弯子的“明白”。
      “还是皇叔通透。”他挥挥手,像拂开的只是一点灰尘,“都下去吧。荆文,好生当差。”
      “是,谢陛下,谢……王爷。”荆文退下时,背脊的衣衫已汗湿了一片。
      闲杂人尽去,皇帝亲手拎起小炉上咕嘟着的银壶,给燕王斟了杯热茶,语气变得家常而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晚辈的无奈:“皇叔,那婚事……朕知道委屈您。”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燕王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可您也瞧见了,”皇帝将茶杯轻轻推过去,“朝廷有朝廷的体面,朕有朕的难处。先生他……”他顿了顿,没提“首辅”或“罪臣”,用了旧称,“终究是朕的老师,天下人看着。真按律处置,朕心不忍;轻轻放过,国法何在?让他以‘坤泽’之身归于王府,从此深居简出,也算是……全了这段君臣师生之谊,给了天下一个交代。”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仿佛真的在寻求理解:“您是本朝的征西大将军,是朕的皇叔,更是……当年天降祥瑞佑我皇室的福兆。这事儿由您来圆这个场,最合适不过。朕信您。”
      燕王双手接过那杯滚烫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眼。
      “陛下言重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都明白。”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捧着茶杯的指尖又紧了几分。
      又扯了几通闲话,无疑是什么西北风物,宫闱旧闻。两人各自笑了几声。又有太监来报,说新上任的首辅来商议漕运之事。
      皇帝虽硬留,但燕王去意已决。两人又拉扯了几番,最后皇帝无奈叫到:“罢罢罢,看来朕是留不住你了。”
      燕王答道:“臣是蛮夷人,不懂策略,陛下留臣,臣不中用,恐败了陛下的兴致。”
      皇帝闻言,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亲昵的责备:“你是朕的皇叔,征西大将军,哪里是蛮夷?”
      他到底还是把燕王放出来了。
      新上任的首辅是个妙人,清清冷冷的,他先向出阁的燕王行了个礼,才转身进去。
      婚礼那日,果然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仪程简化了许多,毕竟一方是罪臣,但又是嫁入王府,礼部斟酌再三,定了个不卑不亢的章程。宾客来得不多,大多是不得不来的宗室和官员,脸上挂着格式化的笑,说着吉祥话,眼神里却藏着窥探与玩味。
      燕王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堂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今日成婚的不是自己。
      吉时到,新人被搀扶出来。
      首辅陆珩——如今该称燕王妃了——也穿着大红礼服,盖着盖头,身姿依旧挺拔,步伐稳当,不像是刚从诏狱出来的人。只是那红色在他身上,莫名显得刺目,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拜天地,拜高堂(皇帝特旨,以御笔匾额代之),夫妻对拜。
      燕王躬身时,瞥见对方从盖头下露出的一截手腕,苍白瘦削,腕骨凸出,上面还有未褪尽的青紫淤痕。还有几道极细的、新鲜的暗红色划痕,像是某种粗暴检查或禁锢留下的印记。 湮香散——一个词骤然刺入脑海。那是宫内慎刑司用来强行紊乱、压制信香的虎狼之药,多用予不肯就范的坤泽。
      但也可用于乾元,硬生生便可转向另一个性别。
      他直起身,移开视线。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司仪高喊“礼成”,宾客的贺喜声涌上来。
      没由来的,他心头涌上一股厌烦,甚至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拔剑自刎。
      他死死掐住手心,压制住自己的恶念。
      无妨,他想,房里有家乡的酒,醉一场便好。
      醉了,便能忘记那截手腕的苍白,忘记那些淤痕是如何落在曾是执笔批红、挥斥方遒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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