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之躯》赴沄杉

3、木老 我们不过都

　　木老扶着腰颤颤巍巍地坐到柜台前的木雕椅上，之后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瘫在上面，对比沈静安和世青两个人干净利落的画风，他看着略显沧桑和潦草。

　　“你再躲谁？”沈静安等木老缓回口气后，才提出疑问。

　　“当然是坑我下水的混账东西！”

　　木老闻言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凑近沈静安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的惨状，头上那团绿黄绿黄的树叶跟着甩掉了一片，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气得手都在抖。

　　“你看看我这浑身上下有哪一点是好的？全是他们干的！”

　　沈静安默默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却不小心踩到了世青的鞋面，随即一句轻飘飘的“沈队，我似乎没惹你吧”在他脑子里响起。

　　世青垂眸，见沈静安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紧跟着对方突然碾了一下他的脚，灰扑扑的鞋印在黑皮靴上格外明显。

　　“……”

　　沈静安注意力回到木老身上，视线顺着木老手指的地方上下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一块块的布条，衣摆和发尾看着有点焦糊，像是被什么燎过的样子。

　　一个老树精被火烧居然还活蹦乱跳？

　　沈静安心里是这么想，但面上还是先顺着木老的话往下问。

　　“他们是谁？”

　　木老坐回椅子上，头顶的树叶蔫了许多。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光源反射在浑浊的眼睛里，给人一种他可以看见的错觉，他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莫名有些悲怆。

　　“……逼我沾手黑晶案的那伙人。”

　　几天前，木老照旧清扫着博古架上的灰尘，一伙匪里匪气的人突然踹开古董店大门闯进来，为首的人拿出一个黑匣子放在柜台上，告诉木老说，把这东西寄存在古董店几天，之后会有人过来取走。

　　木老虽然看不见，但身为树精，感知周身环境的能力很强，他感觉到黑匣子里的东西很危险，那些人身上也有血腥之气，他也怕扯进什么麻烦里就没同意对方的要求。

　　那伙人最开始还好声好气地说用宝贝给木老交换当报酬，但木老一直不答应就翻脸了，便对木老又打又烧，并威胁要把木老的宝贝全毁了。

　　“你跟人结过仇么，或者有没有觊觎你古董店的人？”沈静安又看了一圈古董店里的古董。

　　“老头子我一直安分守己哪有什么仇家，”木老觉得沈静安都多余问这个问题，“在地下城里待的人基本都活过百岁，手里多少都有些宝贝，也看不上我这些瓶瓶罐罐。”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找上你？”沈静安双手环臂看着眼前的老人。

　　面对这个问题，木老沉默了一会儿，随之缓缓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看老头子我快活到头，欺负我一个孤家寡人呗。”

　　妖精靠灵气长生，而如今的时代灵气稀薄，没有什么长生可言。

　　“你为什么愿意把事情告诉我们？”

　　世青突然发问，紧接着他就收到了来自沈静安一记眼刀。

　　“对你来说我们应该只是两个刚接触不久的陌生人。”

　　就见木老闻又抽鼻子嗅了嗅空气中飘荡的气息。

　　“你们不像前几天的那些人一样，你们身上有大自然的气息，一个水，一个木，都很纯净，特别是你。”

　　说着，他点了点沈静安的方向。

　　“你身上有同类的气息，很亲切，所以老头子相信你们不是坏人。”

　　在这句话之后，沈静安能感觉到身后的世青投来探究的目光。

　　灵管局里也是有少部分非人类在任职，好奇沈静安是何物的人一直都是只多不少，但沈静安也没有刻意遮掩过什么，毕竟跟他接触久了都可以猜出来。

　　沈静安却不由得笑了笑，跟他套近乎就莫怪他厚脸皮了。

　　他说：“既然木老说我令你感到亲切，不妨同我说说那些人给你的报酬是什么？你一直不说，倒叫人有些好奇。”

　　木老怔了怔：“……老头子我一个瞎子又看不见，怎么可能知道是什么。”

　　沈静安认同地点点头，接着就说：“无妨，我看得见。木老应该收下报酬了吧？”

　　被打了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先不说，头发和衣服能被火烧成那样，说明那些人把木老全身都烧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站着都是奇迹，木老却是外表看着惨，实际生龙活虎。

　　木老皱眉，但还是伸手摸向身前的柜台抽屉：“……给你看也行，不过我得找找。”

　　之后木老就以找东西的由头，在柜台前的三个抽屉里来回翻找了几分钟。

　　沈静安蹙眉，他看下去了，也不想等了，直接上前绕到木老旁边：“你形容大小，我来找……”

　　他最后一个尾音刚刚落下，只觉一阵寒意扑面而来。

　　眨眼的功夫，木老左手瞬间完成木化，变形成一根尖刺，猛地刺向沈静安的颈动脉，他狠毒的表情与矫健的动作，根本就不像先前表现出的那样颓废与虚弱！

　　沈静安早就有所防备，立即向后撤退闪身避开，旋身踢向木老。

　　木老反应不及，整个人腾空撞在后方的透明展柜上，玻璃门瞬间成片碎裂，他摔倒落地。

　　世青也在同一时刻有了动作。

　　下一刻，一股寒冷的威压从木老身后传来，刺骨的寒意凝固了他的手脚，周遭瞬间结冰化为冰窟，厚重的寒气吸进肺腑里，连呼吸道都冻住了，让人喘不过气。

　　沈静安冷得搓了搓手臂，嘴里都呼出了白气。

　　他看着被冻在原地，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面部狰狞地木老：“木老，先前不还跟我套近乎么，怎么不继续演了？”

　　木老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只是阴狠地盯着沈静安看。

　　沈静安像是发现了什么，立即在木老眼前左右走动了一下，木老那浑浊的眼珠子也跟着他来回转动。

　　沈静安忽地笑了：“您老装瞎子到挺厉害。”

　　他突然蹲下身：“报酬是什么？给你黑晶人又是谁？一句话不说，你以为我就没办法？世青，搜他记忆。”

　　世青抬眸，晾了他半天，这时候想起他了？

　　然而这时，木老却忽然开口了。

　　“没用的，都是徒劳，全都是徒劳，我们不过都是可怜人……”

　　沈静安眨眼卸了对方的下巴，却还是晚了一秒。

　　木老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没多久就断了气

　　沈静安默了一会，抬眼望向世青，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能搜。”

　　“现在搜，还有撤了你的冰，冷死了。”

　　世青淡淡“噢”了一声，撤了他的冰，走过去蹲下身，把手放到木老头顶，转眼他蹙了蹙眉。

　　“空白的，没有记忆。”

　　沈静安闻言也拧了下眉头。

　　“有点蹊跷，先带回灵管局。”

　　二人按照城口人的指路出了地下城，这会儿外面的天色已经黑沉。

　　入秋的时节，晚风刮在人身上还有几分凉意。

　　沈静安的手机恢复了信号，兜里叮叮响了好几声，他没急着看，先回去开了车锁，留世青带着木老在后面走。

　　沈静安坐在主驾上拧动钥匙，车头前方两盏圆形车灯瞬间亮起，冷光照亮了空荡的街道。

　　之后沈静安解锁手机，进入信息页面，消息挺多，有队员问他怎么还没回来，有局长问他和世青相处的怎么样，还有一些其他人的工作汇报。

　　在往下翻一点，有两个多小时前，人事那边发来的一份文件，还有一句话——

　　「沈队，流程刚走完，局长让我发一份世青先生的档案给你。」

　　沈静安停下滑动界面的手点进去。

　　姓名：世青

　　性别：男

　　年龄：未知

　　身高：193cm

　　体重：88kg

　　能力特长：冰水系与精神系【复合型】

　　职务：外勤特殊第一小队第二负责人

　　除了基本信息外，其他地方干干净净，打印出来一张纸都嫌多。

　　就连非人管理局记录登入的时间都是今天，世青这个人新得不能再新了。

　　沈静安多看了一眼种族和能力特长那一栏，心想：不仅是稀缺物种，还是稀缺的复合型人才，难怪精神系那些分支的能力世青都会。

　　车身忽地晃了一下，世青把木老丢后座上关了门，自己回到副驾，抽了两张放在中控台上的抽纸擦手上粘到的灰。

　　沈静安收了手机，发车前瞥了一眼，对方脸上看着平淡，但嫌弃的意思已经从他的举动里溢出了。

　　“安全带。”

　　沈静安一边提醒世青，一边打方向盘掉头，之后绕出东兴古镇上高速回灵管局。

　　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

　　沈静安怕自己疲劳驾驶，就戴上单边蓝牙耳机放了点吵死人的音乐，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

　　世青投来好奇的视线，沈静安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另一只耳机递给了世青。

　　对方听了不到半秒，直接还给他并丢了句“聒噪的玩意”。

　　沈静安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被后视镜里的反光刺了一下眼睛。

　　他们后面是一辆正常行驶的车辆，但常年出外勤的经验让沈静安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立即让世青抓紧扶手。

　　世青还在疑惑哪个是扶手，下一秒，一股强烈的推背感扑面而来将他摁死在座椅上，原本狭长的凤眼此刻因震惊而瞪得圆溜。

　　沈静安猛然加速，不出所料，后面的车辆也跟着提速，他见状皱眉轻啧一声。

　　他记得等会几公里后有个大弯道，看看能不能在那里甩开。

　　“扶手在你头顶右上方，”沈静安再次提速，并提醒了世青扶手的位置，然后飞快看了一下世青的状态，“晕车也给我先忍着。”

　　“说得轻巧……”世青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挡在嘴面前，脸色破天荒地难看。

　　后车加足马力，紧咬不放，两车之间的距离顿时只剩半米。

　　沈静安油门踩死，车速不能再提，马上到那个大弯道时，后车却突然减速慢下来。

　　沈静安心觉不对。

　　一阵强烈的冷白灯光突然出现在沈静安他们面前，视野范围瞬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

　　沈静安暗骂一声，猛打方向盘，试图脱离灯照范围，他猛踩刹车，车身摆尾一般擦着弯道护栏滑了半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即使这样却也还是来不及，那个突然出现的逆行车辆仿佛装了追踪系统，精准锁定沈静安的行车轨迹。

　　霎时间，两车相撞，发出震天巨响。

　　沈静安他们的车辆当场报废，二人双双受惯性甩出去撞上控制台，木老也跟着一起滚到座椅下面。

　　两方车灯在撞击的瞬间全部熄灭。

　　沈静安今天本就刚从医院出来，现在只觉头晕脑胀，耳鸣不断，额角又有液体渗出，模糊了视野，四肢如同灌了铅一样重。

　　前方车辆突然自燃，车身燃起熊熊烈火，火舌燎过破碎的挡风玻璃，车里没有任何人，只有几大桶油！

　　沈静安瞳孔骤缩。

　　爆炸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他只记住爆炸的前一秒，再之后的，就记不清了。

　　等沈静安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又回到了医院病床上，眼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出去兜一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