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新娘（下）》偷吃蜜蜂的熊猫妈妈

9、第 9 章 地精来了，

　　第二天梅露辛被吵醒了。天还灰着，窗外有声音——刷、刷、刷，一下接一下，快慢都不变，从半夜响到现在。
　　城南那块空地被人扫过了。砖缝里的灰都清出来了，墙根那排石头底下的泥都抠干净了，空地上堆着一小堆碎石碎铁，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拿尺子码过。
　　扫地的那个东西在坡底下。它个子还没波比高，罗圈腿，胳膊长到膝盖，手上缠着一截破布当护腕，脑袋上顶着一顶捡来的旧帽子，大得把眼睛都盖住了。
　　它把同一段台阶扫了三遍。
　　"菲兹。"它一路小跑过来，两只手贴着裤缝，站得跟菲奥娜一样直，"菲兹。"
　　"你是跟着卢西恩来的？"
　　"菲兹自己跟来的。跟了三十七天。"
　　"为什么？"
　　菲兹想了想："那边没活干。树死了，就不长东西，不长东西就不用收，不用收就不用修。菲兹一天能干十二个钟头，那边一天只有两个钟头的活，剩下十个钟头菲兹站着。"
　　"站着难受？"
　　"难受。"
　　"菲兹不偷懒。"它忽然很郑重地说，"偷懒要挨罚。"
　　她盯着他那只把扫帚攥得死紧的手——一个地精，把"罚"字背得比"我"字还熟。
　　"谁罚你？"
　　"教廷。"
　　"教廷管你什么？"
　　"管菲兹干活。"
　　"你给他干活，他给你什么？"
　　"给饭。"菲兹低下头，"够不饿死。"
　　日头升起来，那条被藤蔓绊过的年轻龙来了，一进门就盯着菲兹。
　　"一个地精。"他说，"地精也配进城？教廷贴着告示呢，抓一个赏五枚银币——地精都是逃出来的奴隶。"
　　菲兹缩了缩脖子。
　　梅露辛把铁叉往灶边一插。那龙下不来台，一急就张嘴喷了一小股火，火没冲着菲兹，是冲着地上那堆碎石碎铁去的。
　　火一沾那堆东西就变了。碎石里的土被烧化，碎铁熔到一处，火生土，土生金，最后烧成一团拳头大的、滴溜溜转的红铁。
　　菲兹"呀"了一声，扑过去，两只手直接按上去。
　　那块红铁在他手底下，凉了。他一按上去，红就往下退，两息退干净，成了块黑铁疙瘩。然后他两只手飞快地捏、压、拧。
　　菲兹两只手飞快地捏、压、拧，末了把东西举起来。
　　是把勺子。歪歪扭扭的，柄有点弯，勺兜一边厚一边薄，可它是把勺子。
　　"给。"
　　朱利安报："金是从土里出来的，土是火喂出来的。你那一口，替他打了一把勺子。"
　　那龙盯着勺子看了半天，扭头走了。
　　梅露辛把勺子接过来："这手艺谁教的？"
　　菲兹挺起胸脯——这是他今天头一回挺胸脯。
　　"祖上。"他说，"打铁的。给权杖打铁。"
　　梅露辛的手停住了。
　　"给什么打铁？"
　　"权杖。"菲兹说，"链子、扣子，还有门上那一圈铭文，都是祖上的手艺。"
　　"你祖上现在在哪儿？"
　　"没了。"菲兹的胸脯塌下去一点，"我们在围场。山下，四面有栅栏，门口有人看着，住的都是地精。打铁、挖矿、扫院子、修房顶，教廷要什么就干什么。不给钱。"
　　"那你们为什么干？"
　　"祖上给权杖打过铁。"菲兹说，"权杖出了事，我们有份。教廷是这么说的。"
　　他说得很熟，一个磕巴都没打。
　　"教廷是这么说的。"梅露辛盯着他，"你自己呢？你自己怎么想？"
　　菲兹愣住了。他两只手还举着递勺子的姿势，仰着脸，眼睛眨了两下。
　　"菲兹…… 菲兹不知道。"他说，"从来没人问过菲兹这个。"
　　梅露辛蹲在那儿，一动没动。风把菲兹那顶大帽子掀开一点，露出一只耳朵——耳朵尖上缺了一块，缺口是老的，早长死了。
　　她伸手把帽子给他压回原处。
　　"那本龙问你第二遍。你想不想干？"
　　"…… 想。"
　　"为什么想？"
　　"因为手闲着难受。"
　　梅露辛站起来："那你接着干。城南扫完扫城东，城东扫完自己找活。不许扫三遍，最多两遍。"
　　"那菲兹能在这儿待多久？"
　　"你说了算。"
　　菲兹把这句话嚼了两遍，眼睛慢慢红了，是那种使劲憋着的红。
　　"那菲兹待到没活干。"他眼睛亮起来，"这儿活多，这儿活多得很。"
　　他一溜烟跑了。
　　梅露辛看着他背影："这地精，扫三遍的毛病刚改，跑得倒是一遍比一遍快。"
　　波比蹲在台阶上仰头问："他为什么不叫'我'？"
　　梅露辛没答上来。
　　加百列抱着琴站在旁边，先红了眼眶。
　　"教廷给了他饭。"他说，"没给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