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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悬巢城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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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巢城的夜市,三百年没开过。
上一回是哪一年,问遍全城没一个说得清。绿龙说大概是上回,金龙说记不得,议长翻了半天册子,翻出一页写着"夜市,待议",落款是三百年前某位议长,状态也还是"待议"。
梅露辛不管这些。她从库房扛出半扇羊,架了三口铁锅,又拖来两捆柴,全堆在城南那块空地上。
"本龙开夜市。"她说,"今晚就开。"
"理由?"有人问。
"本龙想吃。"
"你自己吃,开什么摊子?"
梅露辛把羊腿往铁叉上一插:"一个人吃没意思。"
天黑下来,火生起来了。第一滴羊油落进火里,滋啦一声,香味顺着风往城里钻。
龙族是闻着味来的。先来三只,后来三十只,再后来城南那块地站不下,有龙干脆蹲到房顶上去。议长来得最晚,来得最晚的排在最前面——他自己说的,他不排队,他是来看的。看完他吃了四串。
梅露辛举着铁叉站在火边,脸烤得发亮。
"多少钱一串?"绿龙问。
梅露辛想了想:"三枚铜币。"
"为什么三枚?"
"三枚够本龙买一只羊。"
"那是你的本钱,"绿龙说,"不是我们的价钱。"
"一样的。"梅露辛把肉串翻了个面,"本龙不亏就行。"
朱利安站在火堆边上,眼皮都没抬:"定价逻辑:成本即售价。毛利率,零。我前世管这叫非营利。"
"本龙这是实在。"
"实在不产生利润。"
"本龙要利润干什么?"
"不知道。"朱利安说,"问的是您。"
梅露辛噎住。她举着铁叉想了半天,最后把那串肉塞给绿龙:"算了,给你。"
"钱呢?"
"下次。"
绿龙啃着走了。第二只来,梅露辛还是三枚铜币,还是"本龙不亏就行"。第三只、第四只——到第十只,她收上来的钱连半只羊都不到。
加百列抱着琴站在人堆外面,先红了眼眶,才开口唱。唱的还是《爱之经》,这回是第七章。
有人啃完一串,抬头问他唱的什么意思。
"第七章。"加百列说,"讲的是欠了就要还。"
"谁欠谁?"
"吾不知道。"加百列低头,"吾只知道,经上写这一段的时候,墨还没干。"
"墨没干怎么了?"
"写的人急。"加百列说,"急的人才写'要还'。"
那人没听懂,又拿了一串。
火光里三十几只龙啃羊腿,没人说话。啃完的把骨头往地上一扔,骨头堆成一小堆。有龙说这是三百年以来城里最好听的一个晚上。绿龙说好听是好听,就是不知道明天还开不开。议长说明天的事明天议。
"明天还开吗?"有龙问。
"看心情。"梅露辛说。
"看谁的心情?"
"本龙的。"
有龙立刻举手:"那本龙明天也来。"
"你来干什么?"
"吃。"
"你自己不会烤?"
"会。"那只龙说,"懒得烤。"
满场哈欠似的笑了一声。梅露辛举着铁叉想了半天,想不出话来反驳——她自己也是因为懒得一个人吃才开的摊子。
菲奥娜一直站在梅露辛后头,抱着剑。
"你收少了。"他说。
"本龙知道。"
"知道还收。"
"懒得算。"梅露辛咬了一口自己那串,"本龙是来吃的,不是来做买卖的。"
菲奥娜没再说话。他把剑换了个手,往火边挪了半步——挪到正好挡住风口的那个位置。
梅露辛啃了两口,才发现风没了。她回头看了一眼。
"你挡风。"
"嗯。"
"你一直站这儿?"
"嗯。"
"站多久了?"
菲奥娜想了想:"半个钟头。"
梅露辛把手里那串肉递过去:"吃。"
"不饿。"
"本龙让你吃。"
菲奥娜接了。他接得很规矩,两只手,像接一件差事。
"慢点啃。"梅露辛说,"这串烤得比刚才那串好。"
"好在哪儿?"
"肥。"
菲奥娜低头看了看那串肉,咬了一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咬了一口。
夜市开到半夜,朱利安从城北回来。
他走到火堆边,站了一会儿,开口报:
"门缝,四分。"
梅露辛正啃肉串:"什么缝?"
"宝库大门。昨天三分。"
"你怎么知道昨天三分?"
"看。"
"看?"
"看了很久。"朱利安说,"我前世管这叫基线。"
"你在数什么?"梅露辛问。
"数今晚。"
"数它干什么?"
"基线。"朱利安说,"热闹的时候是什么样,不热闹的时候是什么样。知道了,才知道今天哪一样不对。"
"那今晚哪一样不对?"
"您收上来的钱,买不回您扛出来的羊。"
梅露辛噎了一下:"……本龙是来吃的。"
"知道。"朱利安说,"所以是基线。"
梅露辛把肉串放下:"四分和三分,差多少?"
"一分。"
"一分是多少?"
朱利安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缝。那缝窄得几乎看不见。
"这么点?"梅露辛说,"这也算数?"
"算。"朱利安说,"它是自己宽的。不是您推的,不是地震,也不是谁撞的。"
梅露辛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本龙三个月没往那边去了。"
"您不去,它也宽。"
"那说明什么?"
"说明里头有人在推。"朱利安说,"或者里头那扇门,自己不想关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有只蹲在房顶上的龙探下头:"什么门自己不想关?"
"宝库。"朱利安说。
房顶上那只龙缩回去了。
有人跑去报议长。议长正啃第四串。
"门缝宽了。"
"宽多少?"
"一分。"
议长把肉串从嘴边拿开,看了一眼那块肉,又看了一眼报信的:"一分……那等它宽到一寸再说。"
"一寸是多少?"
"不知道。"议长说,"反正比一分大。"
报信的站着没动。议长把肉串举回嘴边,想了想,又补一句:"明天议。"
"明天?"
"明天议,今天吃。"议长咬了一口,"今天这只羊烤得不错。"
梅露辛把肉串重新举起来,咬了一大口。
"它还说什么了?"
"它托我带一句话。"
"它认识你?"
"它认识每一个到过门口的人。"
"本龙也到过。"梅露辛说,"它怎么不跟本龙说?"
"跟您说了。"朱利安眼皮都没抬,"说了三遍。您没听出来。"
梅露辛嚼到一半停住:"……哪三遍?"
"第一遍它说它等了一千年。第二遍它说它在等能开门的人。第三遍它说它被锁在里头。"
"这跟结账有什么关系?"
"这三句都在说同一件事。"朱利安说,"它出不去的理由,不是门锁着。"
梅露辛把肉串放下:"那是什么?"
"是它一直被记着。"
梅露辛没听懂。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选择先啃完那口肉。
"它不要开门了?"她问。
"不要了。"
"那它要什么?"
朱利安顿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结账。"
梅露辛愣住。她把肉串举起来,又放下,最后插在火堆边上。
"结什么账?"
"千年的旧账。"朱利安说,"利息另算。"
梅露辛盯着他看了半天。
"本龙没欠它钱。"
"没欠。"
"本龙连它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三回。"
"那它跟本龙结什么账?"
朱利安没答。他把视线挪开,往城北看——宝库那边隔着半个城,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知道。"他说,"它没说。"
"那你来问本龙?"
"我来报。"朱利安说,"报完,您想怎么办是您的事。"
梅露辛盯着他。她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替她拿主意,头一回碰上一个只报数、不吭声的。她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她把肉串插在火堆边上,站起来。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空地边上。
"走。"
"去哪儿?"
"去看那一分。"梅露辛说,"本龙倒要看看,它敢不敢当着本龙的面,再宽一分。"
菲奥娜已经站起来了,剑横在手里。
三个人往城北走。夜市的火在背后一点点矮下去,香味还追着他们跑了一段。
"一百二十步。"朱利安说。
"什么一百二十步?"
"从夜市到宝库。"
"你数步子?"
"数。"
"数步子干什么?"
"算时间。"朱利安说,"您走得快,是急。走得慢,是在想。"
"那本龙现在走得快还是慢?"
"比平常快六步。"
梅露辛停下脚:"……本龙这是急?"
"是。"
"本龙不急。"
"腿说您急。"
梅露辛瞪了他一眼,脚下慢了下来。走了三步她发现不对——慢了之后反而更别扭,好像真有什么在催她。她又把步子加快,加快完自己恼了一下。
"你闭嘴。"
"是。"
宝库大门在城北的岩壁底下。夜里没人守——守门的兵丁早睡了,说反正那门关了一千年,谁也推不动。
梅露辛举着火把站在门前。
门还是那扇门。石头的,灰的,上头刻着谁也认不出的纹。门缝在底下,贴着地面。
她蹲下去,把火把凑近了看。
那道缝真的很窄。她把小指头伸过去,伸不进。
"四分。"朱利安在后面报。
"你量的?"
"目测。误差半分。"
"半分?"
"半分也是误差。"
梅露辛把手指收回来,在袍子上蹭了蹭灰。她对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喂。"她说。
没人应。
"本龙来了。"她又说,"你有话直说。"
梅露辛蹲在那儿等。
等了一会儿,腿麻了。她换了个姿势,又等。火把烧掉一小截,灰落在她靴子上。
"你倒是说话。"
菲奥娜在后面:"它在听。"
"听什么?"
"听你怎么问。"
"本龙问得还不够清楚?"
"清楚。"菲奥娜说,"它在挑。"
门里静了很久。久到菲奥娜把剑换了个手。
然后有个声音出来了。
不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是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温和,客气,像隔着一堵墙跟老朋友说话。
"你来了。"
梅露辛的火把晃了一下。
"本龙不欠你。"她说。
"你没欠。"
"那你结什么账?"
那声音停了停。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长。
"你的血脉欠。"
梅露辛站在那儿,手里那串羊腿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