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得玄》旷川

1、第 1 章 那就谈笔买

　　山中古寺，香火断绝已有数日，门庭冷落，大有萧瑟破败之意。偌大禅院只余一人，正倚着廊柱发呆，郁郁寡欢。

　　良久这人起身微叹口气走进禅房内，蜷在僧榻上翻来覆去。得玄近两日实属抑郁的很，自相伴数十年的老和尚圆寂西去，便再没个能搭话解闷的人。

　　唉，得玄再叹一声，身子一扭，忽觉衣襟间硌得生疼，哎呀一声从怀里摸出粒灰扑扑的珠子，看着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臭和尚，死了都不忘硌我一把。”得玄耷拉着眼皮，捻着那粒珠子兀自喃喃道：“这话本子都说得道高僧的舍利子是金华万千、瑞气四射，怎的就你灰扑扑跟块土疙瘩似的？”

　　回想起那日老和尚圆寂，他四爪并用，拖着蓬松大尾巴，连卷带滚，才将老和尚的肉身火化。烈焰舔舐，骨肉渐消，他也是流了几滴狐狸眼泪的，毕竟青灯古佛晨钟暮鼓，相守了几十年春秋，情谊到底有几分真切。

　　谁承想下一刻，一粒热气腾腾的、灰扑扑的珠子忽从大火余烬中飞出，直直落在得玄软绵的狐狸爪子上，烫得他猛地跳起龇牙咧嘴。

　　未等他痛呼，那珠子陡然爆起刺目白光，晃得他狐眼刺痛难睁。随着光华缓缓敛去，得玄一身雪白狐毛尽数褪去，变成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周身寸缕未着。亏得深山老林中人迹罕至，否则被路人撞见，怕是以为撞见裸奔疯子。

　　想到这里，得玄把舍利收回衣襟，翻了个身，翻身躺平，双手枕在脑后，眼底满是憧憬。

　　本来得成人形，看自己也是俊美无双的好少年，想下山去找几个漂亮姑娘，效仿话本子里那般你侬我侬情意绵绵过个几十百年的。于是他恭恭敬敬将老和尚的舍利放在佛龛中，准备下山潇洒。可没承想未等他下山成功，前脚刚踏出山门石阶，下一刻只听噗的一声，人型溃散转眼变回那毛雪蓬松、尾巴粗大的白狐模样！得玄慌了，匆匆转身四爪并用奔回寺庙。

　　他蹲在佛龛前，两只毛茸茸的大爪子扒出那粒灰珠子，满心抑郁：“老和尚莫非你功德也就如此？”他焦躁地在房中来回踱步，一会儿甩甩尾巴，一会儿瞅瞅自己爪子，又摸摸自己狐毛，满心费解。

　　这般焦躁难捱地过了一盏茶片刻，白光一闪竟又变回少年模样！

　　得玄懵了，莫非是方才天地之灵气不稳定才致使化形失败？思及此，他提了提腰带，将舍利放回佛龛，打算再次下山去！

　　结局依旧如前，刚踏出寺门，即刻打回狐身。折返寺内，不消片刻又复人形。如此循环往复几次，得玄悟了，他心里不禁唾骂了几句，老和尚肯定是在山里下了什么禁制，故意断了他的红尘艳福！

　　他怒气冲冲回到屋内，从佛龛里抓出那灰扑扑的舍利咬牙切齿：“你个臭和尚，生前管我，死后还在作祟！”

　　沉默片刻，得玄眼珠一转眼泪下来了，使出苦肉计：“好和尚，好大师你说你都圆寂了，这庙中空空，留我孤身一狐属实寂寞难耐，您大人有大量，行行好，放我下山寻个伴说说话好不好？”念叨念叨着，得玄动物心性沉沉睡去。

　　得玄做了个梦，梦里老和尚穿着半旧僧衣，眉眼慈祥对他一笑：“得玄，你机缘未到，机缘至便可下山。”

　　梦里的得玄还是狐狸模样，大白尾巴疯狂摇摆，小狐狸眼眯起，笑得谄媚：“大师大师，那机缘何时才来？”

　　老和尚只是含笑不语。

　　望着那不变的慈祥笑容，得玄醒了，一个鲤鱼打挺自塌上跃起，得，这个老和尚和自己故弄玄虚。不过人怎么会玩过狡猾的狐狸呢？既然他能借舍利之力化形，那他就多抓点野鸡野兔野狍子借舍利之力点化出一众妖精同伴，而后自己在这山上建个山寨，不让他下山就不下山，到时候做个山大王岂不美哉？

　　说干就干，得玄撸起袖子，冲出寺庙，施展自己狩猎的天性能力。可他没有料到，作为一个缺少工具的人，失了他狐狸天生的矫健，折腾到暮色沉沉也只捕到两只野鸡，一只当场烤了填肚子，另一只留着，用舍利点化一番。

　　回到空寂古寺，得玄思来想去，自己乃是接触舍利才得以化形，想来这野鸡只要贴身带着珠子，必也能褪去禽身，化作人形。于是他取来绳索将野鸡绑好，又将舍利塞到鸡毛浓密处，确保灵气能够尽数渗入鸡身。

　　他特意挑了个毛亮纤瘦的母野鸡，一想到片刻之后便能瞧见一位容貌姣好的姑娘，心头便雀跃不已。

　　得玄当即蹲在一旁眼巴巴盯着，可半晌过去，这野鸡依旧扑棱着眼，惊恐地瞪着他，半点变化全无。得玄挠挠头，莫非这野鸡生性不如自己聪明伶俐，所以变人慢些？许是如此，论天赋，鲜有人能比得上自己，想至此处他仰天哈哈大笑睡觉去了，他不介意多等几日。

　　那野鸡被他这一声大笑吓得眼前一黑，当场昏厥过去。天爷！要杀要剐干脆些，这满身狐臊味的怪人，实在太吓鸡！
　　次日，天朗气清。

　　得玄起身便匆匆赶去昨日院中捆鸡之处，这一看他不禁喜上眉梢，拊掌叫好。

　　寺院空地上正静静躺着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女。她双目轻阖，青丝散乱铺落肩头，肌肤莹白细腻，容貌清秀。嘴角与指缝间，还沾着几根鸡毛。得玄快步上前，俯身凑近，看得入神。

　　这野鸡果真品相极好！得玄正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欣赏自己杰作，野鸡精突然睁眼，四目相对。

　　“啊！救命啊！”野鸡精惊恐出声，手脚并用地向后仓皇退去，满眼皆是慌张恐惧。

　　得玄见她有些害怕，也十分配合的向后退了几步，温声安抚：“这位鸡精姑娘，莫要害怕，我并无害你之意。本大王只是悄悄你我化形后有何不同，我当初化成人形时可是一身精光！你倒是得天独厚自带衣衫，只是料子破旧了些。”

　　“什...什么鸡精？”野鸡精警惕环顾四周，空山古寺寂静无人，不见别的危险后稍松口气，可又紧紧捂住胸口，生怕眼前这人举止轻佻，野鸡精心底纳闷，这古寺本该住着僧人，怎么反倒冒出个样貌俊朗，脑子却似不大灵光的男子？

　　得玄扶额，果然这只野鸡精不大聪明：“你本是山中野鸡，是我用舍利助你化成人形。”他耐着性子解释。

　　野鸡精似是听了什么天大荒唐事，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盯着得玄：“本小姐是人！不是鸡！你全家都是鸡！”天杀的，好不容易摆脱追杀逃进深山，竟在这破庙里撞上一个傻子！一个张嘴闭嘴化形的傻子！不过……这人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我全家是狐狸！”得玄一脸茫然：“你...你...你不是我昨日抓来的那只野鸡？？？”

　　“不是！”少女淡定摇头。

　　得玄愣住：“那你身上为何带着鸡毛？我的鸡呢？！”

　　“我...半夜逃到这，腹中饥饿，瞧见院中绑着只野鸡...”少女耳尖微微泛红，脚尖无意识蹭着地上碎石，低声道：“我想着出家人应是不会碰荤腥的，便想烤来果腹，谁知那鸡太过机敏，没能捉到，反倒让它趁机跑了。”

　　得玄听后有些气结，自己实验做一半竟被这个凡人少女搅乱，也不知那只逃走的野鸡半路会不会化形！不对，那他珠子呢？
　　得玄猛地转身，恶狠狠盯着少女：“我放在野鸡身上的珠子呢！速速还我！”

　　少女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珠子？”

　　哎呀这个赖皮的，难道想要偷走自己的珠子换钱吗？莫不是打算私吞宝珠拿去变卖？话本子里写，高僧舍利乃是旷世奇宝，千金难换。虽说他摸不透这珠子其余神通，但单凭能助人化形这一点，便价值不菲。

　　好一个狡猾的凡人！得玄双眼一眯，打算吓唬吓唬她。只是他尚不熟练人形狐身的转换之法，只得咬紧牙关，抬起双手，心底默默默念：变狐爪！变狐爪！

　　不知是天地灵气眷顾，还是老和尚余威尚在，他掌心白光一闪，一双修长素手，顷刻化作雪白锋利的狐爪。

　　得玄露出狞笑，利爪寒光一闪对着少女：“快把珠子给我！否则本狐狸大爷吃了你！”

　　“你...你...你不是人！你是狐狸精！”少女惊恐大叫道，脸色惨白连连向后退去。

　　“对！”得玄承认，虽隐约觉得这话听着像在骂人，“所以快将珠子还来！”

　　少女心头巨震，强压下恐慌飞快盘算。昨夜一心追鸡，并未看见什么珠子。想来那野鸡仓皇逃窜，珠子应当还留在这院落之中。不过这野鸡不会半路真变成野鸡精了吧，想歪了！想歪了！少女恍然般摇头重回到正事上，她压下纷乱思绪，悄悄扫视周遭，石桌脚边那团灰扑扑的物件，定然就是了

　　（而此时在山里某处的野鸡不禁打了个寒颤，吓鸡太吓鸡了！竟然人口脱险，自己可得好好吃点蚯蚓补补...不过好奇怪，自那古寺逃出来后，脑子里想法竟越来越多……）

　　“想来这珠子于你至关重要？”少女面上不动声色，一边同得玄搭话分散注意力，一边脚步缓缓挪向石桌。

　　“与你无关，休要多猜！”得玄继续装作凶狠模样，晃了晃利爪：“快些还我！”

　　“还你也行。只是我连夜逃难，饥肠辘辘，方才也是饿晕在你寺中。你若肯备些吃食予我，我便把珠子还给你。”努力再努力，少女暗自心中打气，脚下只差寸许便能碰到那枚珠子。

　　得玄以为对方会漫天要价，没想到一顿饭就打发了？看来是个好忽悠的，他收起自己爪子，“那你等着，若是吃完还耍赖不给珠子，仔细你的小命！”得玄放出狠话，转身离去。

　　少女嗤笑，飞快俯身拾起石桌下那枚灰珠，果然是只不太聪明的狐狸精。

　　她摩挲着那冰凉的珠子，眼中闪过算计。想来一只成了人的精怪多少有些本领，她孤身逃难，想要躲开追兵重返中州难于登天。倘若能拉拢这只狐妖作为助力，定能事半功倍。

　　既然这珠子对他至关重要，那就谈笔买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