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庭旧事》写文全凭一口气

12、顾安然 少年时的李

　　少年时的李夫人，还不姓李。

　　那时，她是江南顾家的三小姐，也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孩子。

　　“安然”二字，是已故家主亲自取的。他盼着女儿一生顺遂，不必为生计发愁，也不必受人欺负，只愿她往后平平安安，事事顺心。

　　顾家对这个三小姐向来宽容。

　　只要不做偷鸡摸狗、伤风败俗的事，其余的，家里大多由着她去。

　　于是，顾三小姐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她托人打点了一番，在北境主城置办了一处宅子，没过多久，便独自一人住了过去。

　　那时她年纪尚轻，身量还没长开，平日里又常穿男装出门。她眉眼俊俏，举止也落落大方，若不仔细看，还真容易把她当成哪家的公子。

　　这身打扮，倒给她招来了不少桃花。

　　城里许多名门小姐见过她一面，便惦记上了。有人托人打听她的来历，有人借着诗会递帖子，还有人干脆写了情书送到府上。

　　每月送来的信和礼物，堆起来少说也有一人高。

　　顾安然起初还觉得新鲜，拆了几封看看，后来实在没了兴致，索性让新雇来的丫鬟把东西收拾好，一股脑塞进箱底。

　　至于她究竟是怎么招惹上康宁郡主季菱烟的，顾安然自己也说不清。

　　等她察觉到不对劲时，季菱烟已经把她放在了心上。

　　两人的初遇是在婉清书院。

　　那地方聚着不少读书人，平日里最爱谈论圣贤文章。顾安然原本只是路过，恰好听见院内一位老先生正在高谈阔论，说的偏偏又是些她听不下去的话。

　　她本想当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可走出几步，还是停了下来。

　　想了想，她转身回去，拿《诗经》里的话反驳起来。

　　她年纪不大，说话也不怎么客气，偏偏引经据典，条理清楚。那老先生被她问得一时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连胡子都气得发颤。

　　顾安然倒是出了口气，拍了拍衣袖，转身走了。

　　她压根没留意周围还有什么人，更不知道有人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季菱烟原是听说婉清书院有人辩论，特意过来瞧热闹的。

　　起初她也没怎么在意，直到那个穿白衫的少年开了口。

　　旁人说女子不该如何，他便问凭什么；旁人搬出圣贤之言，他便从经书里找出另一番道理。说到后来，连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都渐渐安静下来。

　　季菱烟站在人群里，听得入了神。

　　等辩论散场，人群陆续离去，她才想起来，自己竟连那少年的名字都没问。

　　第二次见面，是季菱烟主动找上门的。

　　她托人四处打听，在城里寻了半个月，问过茶楼酒肆，也打听过几场诗会，最后才在醉仙楼的望景台上找到了人。

　　那日顾安然正倚着栏杆喝茶，神情悠闲，像是半点也不在意外头的热闹。

　　季菱烟站在不远处看了她一会儿，才走上前去。

　　说到底，她最初确实是被那张脸吸引的。

　　可真正让她念念不忘的，是顾安然待人的模样。

　　那人看着温和，说起话来却不总是顺着别人。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开上几句玩笑；若是遇上看不惯的事，也绝不肯委屈自己，非得争出个道理来。

　　季菱烟后来回想过许多次，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

　　是书院里的那场辩论，还是醉仙楼上的这次重逢？又或许，是往后那些不知不觉间多起来的见面。

　　她始终说不清。

　　只知道那段日子里，她总盼着能再见顾安然一面。哪怕只是坐下来喝杯茶，说上几句话，也觉得这一天没算白过。

　　而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俊俏公子，根本就不是个男子。

　　顾安然倒也不是不喜欢季菱烟。

　　若说半点心动也无，那自然是假的。

　　只是她心里有顾虑。

　　那时世道如此，两个女子若真要在一起，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更何况，在她看来，季菱烟喜欢的，是那个穿着男装、以公子身份示人的自己。倘若对方知道了真相，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待她，谁也说不准。

　　顾安然想过许久，终究还是没敢赌。

　　后来，她换回女装，又托媒婆替自己寻了一门亲事。没过多久，便嫁进了李家。

　　她原以为，成了亲，两人便算有了了断。往后各过各的日子，不再相见，这段往事也就慢慢过去了。

　　谁知十多年后，季菱烟竟还是不肯放过她。

　　这些年，顾安然做生意没少碰壁。谈好的买卖说黄就黄，原本愿意合作的商户也纷纷变了脸色。起初她只当是自己经营不善，后来留心查了查，才发现不少事情都与康宁郡主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顾安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当年确实对不住季菱烟，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对方却还揪着不放。

　　这日子，往后怕是清静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