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无灯》迟燃

8、第 8 章 药箱

　　敲玻璃的声音很轻，两下，隔了一会儿，又是两下。少年起先以为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到了防火梯上，抬头看过去，窗玻璃上只有他自己，坐在桌边，身后是厨房的灯。他站起来走近两步，自己的影子在玻璃上大起来，影子后面浮出另一张脸，贴得很近，半边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隔着湿成一绺一绺的黑头发看着他。

　　他认得这只眼睛。一个钟头以前，它在公用电话旁边看过他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搬进来那天父亲说过，窗户别随便开，防火梯那边会有人上来。他问什么人，父亲说谁都有可能。他把手放在窗栓上，停了一下，拨开了。窗框上的漆积了好几层，卡得很紧，他两只手托着往上推，推到一半，冷风先挤进来，带进一股铁锈和泔水的味道。

　　窗外的人没有马上进来，先往屋里看了一圈，看门，看厨房，看卧室那扇半开的门，最后才看他。然后一条腿跨过窗台，另一条腿跟进来的时候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栽，少年伸手去扶，那人肩膀一偏，躲开了，自己撑住了窗台，血从下巴上滴下来，一滴落在窗台上，一滴落在地板上。

　　“不去医院。”那人说。英文，口音很硬，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不叫警察。”

　　少年看着他。“好。”

　　他本来也没打算再打一次。一个钟头以前那个警察站在楼门口，帽檐底下的眼睛往街上扫了一圈，说华埠的事他们自己会解决，说完就上车走了。少年说：“他们走了。警察也走了。”

　　“我知道。”

　　那人好像没料到答得这么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窗户底下的地板上，两条腿伸着，右手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从那个位置，门、窗户、厨房，一眼都看得到。他又把屋里看了一遍，看墙角还没拆的纸箱，看电视机上落的一层薄灰，看餐桌上那只空了的速冻饭盒和叉子，看了很久，像在记什么东西，然后把头靠到墙上，闭了一下眼睛，马上又睁开了。微波炉上的钟跳到了十一点四十。

　　家里的药箱他知道在哪里。父亲在上东区的家里备着一只铁皮药箱，白底红十字，每年元旦父亲会把它打开，一样一样查过期没有，过期的扔掉，缺的补上，在盖子里面贴的清单上打勾。搬家那天他没看见药箱，后来才想起来，父亲大概把它也装进了那个写着“杂物”的箱子。

　　他把壁橱里那个箱子拖出来，撕开胶带。最上面是母亲寄来的明信片，用橡皮筋捆成一沓，底下是旧相册、圣诞树上挂的玻璃球、他小时候用过的餐盘，再往下，铁皮药箱压在最底层，红十字掉了一角漆。盖子里面贴着清单，父亲的字，最后一次打勾是今年一月。

　　他回到客厅，先去厨房洗手，用肥皂一直搓到手腕，搓了很久，指甲缝也刷了，这是他看父亲做过上百次的。水很烫，他的手在水底下慢慢不抖了，他这才知道刚才一直在抖。他想他应该害怕，屋里坐着一个满脸是血的陌生人，口袋里揣着一样他看不见的东西，可他擦干手的时候，心里只是很静，静得像在等一锅水开。地上那个人一直看着他洗，看他擦干，看他端着药箱走过来，在一臂远的地方蹲下。

　　“我先看看你的眼睛。”

　　那人没动，也没说不。少年拿纱布蘸了生理盐水，去擦他眉骨上的血。血已经半干，粘在头发和睫毛上，他擦得很慢，一点一点化开，擦下来的纱布一块一块扔进脚边的塑料袋。血擦掉以后，伤口露出来，在左边眉骨上，横着裂开一道口子，两厘米多，边上翻着，还在往外渗。眉毛底下那片已经肿起来，青里透紫。

　　他拿碘酒棉球按上去的时候，那人眼皮跳了一下，别的地方都没动，连呼吸都没乱。少年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少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好像疼的是别人。

　　这道口子该缝。父亲会缝，三针，最多四针。药箱底层有一个无菌缝合包，塑料封着，里面是一根弯针和一截黑线，父亲放进去的时候说过，这东西家里用不上，备着而已。少年把缝合包拿出来，撕开封口，用镊子夹出那根弯针，刚转过身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很瘦，攥得极紧，指节上有几道发白的旧印子。少年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针尖朝下，在灯底下闪了一点光。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那人整张脸都绷住了，肿着的那只眼睛也睁开了一点，盯着那根针，刚才碘酒按上去的时候没有的东西，这时候全在那双眼睛里。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很浅，每喘一下，肋下那里就跟着一抽。

　　少年慢慢松开镊子，让针落回缝合包里，把缝合包合上，放回药箱，又把药箱盖子扣上了一半，挡住了里面的东西。那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他没问为什么。他从药箱侧面的格子里找出一盒蝶形胶布，一条一条剪好，把伤口两边的皮肉轻轻往中间推，贴上一条，再贴一条，一共贴了四条，最后盖上一块纱布。那人一直没动，眼睛却跟着他的手，看他放下剪刀，看剪刀落在哪里。

　　“衣服得脱下来，”少年说，“我看看肋骨。”

　　那人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着，口袋里那块硬东西还在，鼓出一道棱。他去拉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肩膀一抬，疼得停住了。里面的衬衣让血粘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干了的地方发硬。少年拿起药箱里那把小剪刀，刚把剪刀尖凑近衣领，那人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墙上。

　　少年把剪刀放下，推到他够得着的地方，然后把两只手摊开，搁在自己膝盖上。

　　那人看了看剪刀，没去拿，咬着牙自己把夹克脱了，又一颗一颗解衬衣的扣子，解得很慢，每解一颗就停一停。衬衣从肩上褪下来，粘着血的地方扯开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他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看得出来，锁骨支着，皮肤白得发青，左边肋下一大片已经乌了，从腰侧一直延到胸口下面。肩膀上、胳膊上还有别的颜色，黄的，褐的，深浅不一，有的是新的，有的已经快褪干净了。少年没有多看，只看左边那一片。

　　他想起父亲的手。父亲按别人的肋骨，从上往下，一根一根摸过去，手指压一下，松开，再压下一根，眼睛不看病人的脸，只看手底下。少年把手放上去，手指很冷，那人的皮肤绷紧了一下。他从上往下按，按到第七根还是第八根，手底下的身体猛地一弓，那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抓了一下又松开，嘴唇抿得发白。

　　“可能裂了。”少年说，“断了的话会更疼。裂了没什么办法，不能绑，绑了喘不上气，只能等它自己长。要是咳血，或者喘不过气来，就得去医院。”

　　“不去。”

　　少年没有接这句话。他去冰箱里拿了一盒速冻的千层面，用擦碗布包了两层，回来递给他。那人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看了看包装上的图，没说什么，把它按在了肋下。

　　少年从橱柜里拿出那两只厚底玻璃杯，一只接了水，另一只还空着。他把接了水的那只递过去，又从药箱里倒出两片阿司匹林，摊在手心里。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他看清了，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秃，有两个咬过的毛边，指缝里嵌着一点洗不掉的黑，也许是机油，也许是别的。那人看了看药片，又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药瓶，伸长脖子去认瓶子上的字，认了一会儿，才把药片拿过去，就着水咽了，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点，混着血，滴在胸口上。他喝完把杯子放在地板上，放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

　　衬衣是没法穿了。少年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就是搬家那天放在纸箱最上面的那件，袖子还折着。他递过去，那人看了看，接了，套上的时候抬不起左胳膊，只好先穿右边，再一点一点把左边扯上去。毛衣大了，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下摆垂到大腿上。

　　血衣他拿到厨房，泡进水池里，放的是冷水。父亲说过，血要用冷水泡，热水一烫就洗不掉了。水很快变成淡红色，他把衬衣按下去，看着它沉到底。

　　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碰到了客厅那部电话。父亲的传呼机号码在抽屉里那张纸上，第二行。父亲是医生，按一串号码，留一个回电，他半夜也会打过来，问伤在哪里，有多深，要不要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部电话。

　　“不。”窗户底下的人说，声音很低。

　　他不知道那人看了他多久。少年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走过去，转身把水池的龙头拧紧了，龙头滴了两滴，不滴了。

　　他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下厨房那盏，光从厨房门里斜着照出来，照到窗户底下，照在那件深蓝色毛衣的袖口上。那人没有去沙发，也没有要毯子，还靠墙坐在窗户底下，千层面按在肋下，眼睛半闭着，右手又插回了口袋里。

　　少年回到桌边，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碘酒，纱布，剩下的蝶形胶布，剪刀放回原来那一格，缝合包压在最底下，然后合上盖子，扣好搭扣。药箱就放在餐桌上，他没有把它收回壁橱。

　　他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窗户还开着一条缝，他起身去关，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放轻了脚步，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窗台上那滴血已经干了，成了一个暗红的圆点，他拿纸巾擦了，地板上那滴也擦了。他把窗户放下来，拨上窗栓，玻璃里又只剩下厨房的灯，和灯底下墙边那一团深蓝色。

　　他回了卧室，门没有关，留着一掌宽的缝。躺下以后他听得见客厅里的呼吸，很浅，每吸一口气，到一半就顿一下，像卡住了什么，再小心地接下去。他听着那个顿挫，一下，一下，数到后来数乱了，楼下有车开过去，车灯从天花板上扫过，他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