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故浨

6、谜题 蓝老师，我

　　1946年，仲夏，芳街

　　风和日丽，蓝绍左手抱着字帖，右手提着食箩，快步行至芳街，眼看着樊家衣铺就在几步之外，突然听到有人喊了声“蓝老师”，回头一看，是个有些面熟的男孩。

　　男孩走上前，用期盼的口吻说道，“蓝老师，你能来我家上课吗？”

　　见蓝绍不解，接着说道，“就像给樊尘讲课那样。”

　　蓝绍正在思考如何回答，毕竟他给樊尘讲课——多少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又听得男孩兴奋说道，“蓝老师，我家也有姐姐！”

　　蓝绍愣住，他的动机有那么明显吗？

　　如果连面前的男孩都能看出来，那么樊尘、阿篱、樊夫人……是不是早就看破不说破，给他留脸面？

　　蓝绍拎着食箩的那只手不觉紧了紧，第一反应是趁着没被发现，赶紧回家，想想又有些不甘心，问男孩，“你家有姐姐，跟我给你讲课有关系？”

　　男孩答道，“当然有关系啦！我姐姐跟阿篱姐姐一样向往学问，却苦于没有机会进学堂，如果蓝老师肯去我家讲学，姐姐就可以在一旁听课了。”

　　蓝绍听罢，问道，“就这样？”

　　这回换男孩不解，“蓝老师，还有别的？”

　　蓝绍眉眼间不觉现出笑意，“如果你能召集听课者十人，并且说服父母让我在你家上课，明日这个时候，我便上你家。”

　　蓝绍话才说完，便听到樊篱的声音，“小现，明日我与阿尘一块去，只需再找六人，快去叫阿鸣他们。”

　　男孩应声，跑去找听课的同伴。

　　樊篱站在家门口，笑着问蓝绍，“蓝老师，今日是来寻阿尘的吗？”

　　她穿了一件花色绮丽的上衣，那抽象的，堆叠的图案，像一道道待解或无解的谜题。

　　蓝绍点头，拍了拍胸口的纸袋，“此前约好的，给阿尘送字帖，因为买书，掌柜的送了不少字帖，阿篱若喜欢，可以跟着一起练。”

　　樊篱见他两只手不得闲，伸手去接他拎着的食箩，关于食箩，他接下来有说辞，便将装着字帖的纸袋递予她。

　　二人一同进门，等到落了座，他将食箩放桌上，说道，“今日登门，除了送字帖，还想向阿篱请教，后山采来的菌子，哪些有毒，哪些能食，叫何名字。”

　　樊篱笑道，“请教不敢当，山间能采到的菌子，左右不过那几样，我倒是可以在蓝老师面前现现丑，挑出有毒的，再给分分类。”

　　听她如此说，蓝绍忙揭了食箩盖子，顿时呆住，他将顶层的屉子抬起来，看向下层，之后脸和脖子如同火烧，只觉连目光都没有可以停落的地方。

　　两层屉子各摆了一只宽大的盘子，上面盘子装着切好的黑色菌片，是个人都能认出是有毒的“见手青”，下面那盘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青头菌……

　　他只是请厨房帮忙弄一箩菌子，没想到是可以直接下锅的程度。

　　这下好了，他的动机再明显不过，且，如此拙劣。

　　关键是，他整个人是眩晕的，喜欢是真的，情动是真的。

　　豁出去，表达爱意很容易，但后续的事情都没有想好，即便想出头绪，也不一定能实施。

　　比如，她是否也意属于他？

　　如他有幸，她与他两情相悦，双方父母是否同意这门婚事？

　　这难堪的，短短的一瞬，他似是经历了世间一场未知的波澜，却听到她说，“既已打点好，不如在我家烹炒，蓝老师留下，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蓝绍道，“也好，辛苦阿篱炒菌备饭，我去买些熟食，今日便在此叨扰。”

　　等逃到街上，终能自如呼吸，菌子虽鲜美，却容易泄力伤身，平日家中吃菌，都备有肉食，故而，他买了几样适口的卤味。

　　回到樊家衣铺时，空气中弥漫着炒菌子的奇异香气，其间还混杂着烈油煎鸡蛋那种抚人的暖香。

　　蓝绍心道，大概需要很深的缘分，才能如此这般，你来我往，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闲话家常。

　　两餐，四季，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