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二城戈》西林爱

4、第 4 章 段江翎

　　段江翎从遏雲楼出来时，天已经阴了下来，一点冰凉飘落在他脸上，他伸手去摸，摸到了一点被体温融化的雪水。他照着原路返回，八仙棚旁边的简陋木台子已经被砸了。而原本的观众也早已散去，偶尔路过这堆废木头的人们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路过。
　　那个发间别着银燕的男子还在附近，只是和台子的废墟的距离比段江翎进遏雲楼前远了不少。段江翎走过去，没了台子的遮挡，随着和那名男子之间越来越近，他的容颜也在段江翎眼中越来越清晰。段江翎走了过去，问他能辨认出的可能全程都在附近旁观的人：“这里是怎么回事？怎么变成这样了？”因为段江翎在应秩的工作，他只跟两种人有交集，要么是上司下属，要么是刺杀和镇压的对象。和这样容貌俊俏又气质温润的人对话段江翎还是第一次。
　　“被砸了，刚才那边有人演不让人的戏。巡逻的城卫砸了台子把人带走了。像是南边来的，不知道官府不让人演那种戏。”那名男子说。
　　“不让演的戏？”段江翎很快想起了那天客栈的事，“是不是跟江湖人有关？”
　　“嗯，刚才那伙人演的是跟《四十二诏》有关的故事， 你还是不要到处打听这种事比较好，小心给自己招惹上麻烦。”那人说完就走了，像是先怕了会有什么麻烦找上在正在街上谈论这些事情的他们来。
　　段江翎也没有让手下的人去查，燕闻青说过不许做的事他从来都不会私自去做。
　　雪越下越大，段江翎走出聚乐坊的时候一层雪已经快要把屋顶完全盖住。眼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依稀只剩下两三个稀疏的人影，街边小摊的摊主们也陆续收拾起了摊子准备回去。段江翎放慢了脚步，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段青山就是在一个这样的雪天离开的，没有留下任何讯息，像从人间蒸发般再也没有出现过。段江翎明白，对于应秩而言，风光的执剑只是一种耗材，他隐隐能猜到段青山的下落却总是不敢细想，那是他在世间唯一能感受到亲情的存在。段江翎也明白，自己的下场大抵也应如此，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应秩的执剑大多没有什么好的下场，他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结局，他从被燕闻青挑中开始就接受了自己的人生。比起很多人，段江翎认为自己已经非常幸运，对于城主，他是心怀感激的，无论是严苛的淬练还是枯燥的教导都从来没有过怨言。
　　想来那名叫做商徵的宫女与周府上管买办的婆子见面时也是伪装了一番，不然也太引得别人注意了些。外面有遏雲楼的人盯着，在周府内王同肯定是不能用的，虽然他有王同贪用周府银子的把柄，但周易仲和李知溪要是真通过宫女和买办通信反而就算直接找上去也无济于事。
　　或许是那件事的影响，之后的几天八仙棚也沉寂了下来。直到离年越来越近，八仙棚才又日益热闹起来，旁边的废木台子却一直还在那里，没人继续修建也没人收拾。如果那堆破烂的木头不存在的话很难让人相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不仅是聚乐坊，朔京的街上也都是一片喜庆，小摊的数量不少，但摊主脸上大多没有什么喜色。大多数人也只是瞥一眼摊位就匆匆路过，只有这时候没事做的小孩才会围在吃食和玩具的摊眼巴巴地看着。
　　周府也热闹起来，王同指挥着采买各类东西，许是人员杂了起来，听墨妆梦说李知溪的侍女和周府的传信断了。周易仲也格外谨慎，婆子每次收到纸条都会立即交给他，而他看完之后也会立即销毁掉。段江翎对周易仲和李知溪的怨念越来越深，认为他们纯粹就是故意耽误自己的时间。而王同还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他，让他去内厅一趟。段江翎不耐烦地问他要干什么，王同说来了贵客，老爷已经在了。段江翎不情愿地去了，那个“贵客”居然是他之前见过的于清。于清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个茶杯，时不时喝上一口。跟那天不一样，今天的于清看起来有些拘谨。周易仲坐在主位上，正笑呵呵地跟于清聊着天。段江翎默默进去找了个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坐下，桌上菜已经上全了，仆人也一并被遣了出去连一个守在门口等着伺候的人都没有。周易仲向于清和“周钦回”分别介绍了彼此，又补了句“你们之前见过的”于清最像回避的话题被提及，笑容僵硬地点了点头。周易仲是把话题引向了别处：“听说，于璃那丫头这两天在鞫狱司忙得脚不沾地。真是出息了，小时候那么点个小丫头，现在都当时鞫狱司卿了。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她亲自忙得不可开交？”
　　“是，她确实这两天都没有回家。不过忙得是什么事嘛不太好说。”
　　“是不是为了张文瑞的案子？”
　　“这……周叔公您问这个干嘛？您怎么知道张文瑞身上背着案子的？”于清问完又补充了一句：“这件事保密的程度是很高的，就算外面的探子来了都不知道。”提及跟工作有关的事，于清像突然换了一个人，表情凝重起来，手不自觉地摸着下巴。
　　整个屋里只有三个人，连门口都没人守着。气氛朝着不可名状的方向发展，段江翎在旁边一言不发地静静听着，这确实是遏雲楼应秩的人不知道的事。周易仲喝了口茶水继续说：“于清啊，叔公有个能帮忙解决张文瑞案子的办法。”
　　“周叔公不必了，这是察事处和鞫狱司的事，不劳您费心。”于清说，眼睛看向段江翎等着他自己识相地离开给自己和周易仲留下说话的空间。但段江翎只静静地接住他的目光和他对视，最后于清先移开了视线。
　　“鞫狱司和察事处最近很难办吧？鞫狱司卿在这桩案子里栽倒，栽的是鞫狱司卿，但于璃栽在这个案子里栽的就是于璃了。”周易仲说。
　　段江翎坐直了身子，这肯定是周易仲的安排，这一切一定都是李知溪的指示，这一定是终于要开始他的工作了，段江翎如是想着。
　　“这……”于清有些为难，张文瑞的爷爷是太子的老师，这回事确实不好干，如果不能完美解决那么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成为鞫狱司和察事处涉事人员日后的把柄。作为察事卫，于清并不愿意接受察事处意外的帮助，那样是一种对他工作信条的违背。但作为鞫狱司卿于璃的弟弟，他又无法对周易仲提出拒绝。于璃与璇安公主师出同门，而近日关于璇安公主不好的流言越来越多，凡是与她有过干系的官员也都隐隐有被审视之势。
　　于清在桌下捏紧了拳头，说：“我得跟人商量商量。”周易仲知道那个“人”指的是于璃，他没有再说话，于清站起来走出房间，周易仲没有站起来送。就这样，于清一个人出了周府的大门。
　　于清走后，段江翎问周易仲：“这是怎么一回事，看来少不了你们公主的意思吧。”周易仲给自己把空茶杯续满，把张文瑞如何醉酒后打死人的事讲了一遍：“当今太子李樊东的老师的孙子张文瑞在酢月台喝多了酒，打死了人。”段江翎又随口一问打死的是什么人，周易仲给出的答案却出乎他的意料，被打死的不是普通仆役，而是绸缎商会会长俞今淮的表弟。并非是酢月台役人的命低贱，真正让段江翎感到意料之外的是连大户家子弟被人活生生打死遏雲楼那边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段江翎问周易仲想要干什么。周易仲之后过两天他就会知道，说完，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也正要离开。
　　周易仲一只手已经放在门上，突然他耳边“咻”地一声，一根筷子从后面飞过来，在距他耳边不足四指的位置直直地钉在门板上。
　　“搞什么？还要我天天在这里等你们磨蹭不成？连这点诚意都没有，还想谈合作？”
　　周易仲转头回去，段江翎还坐在刚才的座位上，放在桌上的手边躺着根孤零零的筷子，满脸不耐烦。周易仲对燕闻青心腹手下的素质产生了深深的质疑，在他见过的所有人里，从未有像段江翎这样给人打工还天天趾高气昂，好像别人欠了他一笔巨额财富的人。即便如此，在周易仲眼里段江翎都还只是个初入社会经验不足有待教导的后辈，并没有产生一丝怒意。周易仲料定了段江翎就算是发火也不能真的做什么，摇摇头推门出去又把门关上了。
　　段江翎气得想掀了桌子，踢开门愤愤地出去又把门重重地摔上，一直往遏雲楼去了。
　　遏雲楼里正演着神仙不忍看到人间疾苦，派池子里两条仙鲤下凡平灾的故事。段江翎找到墨妆梦时，墨妆梦正在暗间里不知道写着什么东西。见他来了，墨妆梦忙让出位置站到一旁准备听从上司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