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元宵灯会 灯下近心 转瞬便 ...


  •   转瞬便是元宵。

      京城解除夜禁,十里长街尽数化作灯河。

      朝堂依旧是难得的平静。二皇子萧宥还陷在清理党羽、平息圣怒的泥潭里,自顾不暇,根本腾不出手来算计旁人。太子按兵不动,安守东宫。紧绷了许久的皇城,终于肯松一口气,容许人间有一夜的热闹。

      萧珩本没有打算声势浩大的出行。

      若是以皇子仪仗出游,前呼后拥,清道戒严,哪里还能看见寻常烟火。他遣退了大部分护卫,只留两名暗卫远远跟着,换上一身素色的锦袍,没有佩象征身份的玉圭,也没有穿能一眼让人认出的皇子服色。

      府里,侍女正为沈知月梳头。

      没有华贵的钗环,卸下了王妃的规制礼服,只穿一件素净的烟青色罗裙,鬓间斜插一枝小小的素银梅簪。脂粉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她站在镜前,安静得像一汪浸了月光的水。

      “殿下说,今夜不必以王妃的身份出门。”侍女低声道。

      沈知月握着袖口的手微微一顿。

      她已经习惯了“三皇子妃”这个身份带来的枷锁——要守礼、要谦卑、要藏拙、要时时刻刻提防旁人的打量与算计。

      可今夜,萧珩想让她暂时抛开这一切。
      马车停在离主街两条巷的僻静处。

      掀开车帘,扑面而来的就是人声与暖光。

      万千花灯从街头一直铺到河岸边,走马灯轮转,荷花灯浮在水面,光影摇摇晃晃,把游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叫卖声、欢笑声、猜谜的喝彩声缠在一起,是独属于市井的、滚烫的热闹。

      萧珩走在她身侧,没有摆出半分皇子的架子。
      “就当是寻常游人。”他低声对她说,“不必行礼,不必拘谨,也不必怕被人认出。”

      沈知月轻轻“嗯”了一声。

      她还是习惯性地稍稍落后半步,却不再是王妃对殿下那种恭谨的退避,更像一个有点不习惯热闹的姑娘,下意识地与喧嚣隔开一点距离。

      街上人潮涌动,没有人知道这对并肩慢行的男女是谁。

      路人只当他们是一对家境尚可的公子与女眷,至多会多看两眼萧珩出众的容貌身姿,却绝不会想到,这便是朝堂上令人不敢直视的三皇子。更没人会把这个眉眼清冷淡然的女子,和那位传闻里怯懦木讷、出身寒微的三皇子妃联系在一起。

      人人都在看灯,没人在看他们。

      这感觉很新奇。

      沈知月的目光掠过一盏又一盏花灯,眼底映着流转的光,却依旧没什么笑意。她早已习惯了把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哪怕周遭繁花着锦,心底仍是一片静。

      萧珩侧头看她。

      “还是不喜欢热闹?”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混在喧闹里,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不是不喜欢。”沈知月轻声答,“只是……很少这样安心地看。”

      从前在江南的别院,灯会于她是远远隔在高墙外的光景。后来入了京,做了皇子妃,每一次露面都是一场需要精心演好的戏。

      安心地看——这四个字,她从前不敢奢望。

      两人慢慢往前走,避开最拥挤的中心,沿着街边的廊檐走。

      猜谜的摊子围了厚厚的一圈人,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谜面写在悬挂的彩纸上,风一吹便轻轻晃。大多是风花雪月的小谜题,供游人取乐。

      萧珩本来只是路过,却瞥见沈知月的视线,很短暂地落在一张谜纸上。

      他停下脚步:“要不要看看?”

      沈知月本能地想推辞。往日里,她第一反应便是要装作不懂,要藏起眼底的通透。

      可今夜,没有王妃的身份压着,没有无数双窥探算计的眼睛。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没有立刻摇头。

      人群里满是抓耳挠腮的游人。那道谜题看着清雅,实则拐了一道弯,看似写景,实则在说人心。

      沈知月静静看了一会儿,没发出很大的声音,只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摊主和萧珩能听见的音量,报出了谜底。

      摊主一怔,随即一拍大腿,喜道:“对咯!姑娘好慧根!”

      周围几个人闻声回头,随意扫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灯,没人多想,更没人猜她是谁。

      摊主乐呵呵地取了彩头——一只巴掌大的白兔灯,竹骨蒙着雪白的纱,垂着一缕鲜红的穗子,小巧玲珑。

      他本想直接递给沈知月,却被萧珩伸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交给下人,亲自拿着灯,转向她。

      花灯的微光浮在他的眉眼上,冲淡了平日里身为皇子的冷硬锋芒。

      “拿着。”

      沈知月伸出手。

      就在她握住灯柄的一瞬间,两人的指尖无意擦过。

      很轻的一碰,像一片灯影落在皮肤上。她的指尖细而凉,他的掌心带着一点体温。

      沈知月的耳尖,悄无声息地染上一层极淡的绯色。

      她连忙收回手,握住那盏小小的兔子灯。白纱里透出暖黄的光,红穗在风里轻轻晃。

      没有“殿下”、没有“臣妇”、没有规矩礼法压在中间。

      在这一瞬间,他只是萧珩,她只是知月。

      “知月。”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的名字,简简单单两个字,被喧嚣的人声衬得格外清晰。

      沈知月抬眼看向他。

      十里灯海在他们身后绵延,万千人影来来去去,谁也不在意这一隅的安静。

      “我从前总觉得,灯会不过是浮华假象。”萧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很认真,“今日才知,景好不好,要看同谁一起看。”

      他见过无数盛大的宫宴,见过御苑里精心布置的花灯,可那些都带着皇家的威仪与算计。

      唯有今夜,这市井里粗朴却鲜活的灯火,因为身边的这个人,变得不一样了。

      沈知月的心,像被温水浸过,一点点软下来。

      她还是没有露出那种开怀的、灿烂的笑。可她的唇角,极慢、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点。

      很浅,很淡,像月光拂过水面,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这一笑,不是演给任何人看的。
      风渐渐有了凉意。

      一阵风卷过来,吹乱了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萧珩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把那缕发丝别回她耳后。

      动作自然,不带半分皇子的矜持。

      指尖只是堪堪擦过她的耳廓,便收了回去。

      “该回去了。”他低声说。

      “好。”

      沈知月把白兔灯抱在身前,暖光从纱里透出来,落在她的裙角。

      他们依旧慢慢沿着长街往回走,淹没在川流不息的游人之中。

      路边的小贩高声叫卖,孩童举着糖糕奔跑,河面上的灯船缓缓划过。没有人知道,这一对安静同行的男女,日后要一同踏过怎样腥风血雨的夺嫡之路。

      此刻,没有储位,没有阴谋,没有伪装。

      他不必时时紧绷神经去防备兄弟的暗箭,她也不必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藏拙、要谦卑、不能露锋芒。

      只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在漫天灯火里,悄悄交付了一点真心。

      走到马车等候的巷口时,沈知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璀璨的灯河。

      她在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一夜。

      等他们重新踏上马车,那些身份与枷锁又会回来,朝堂的风雨终有一天会再一次席卷而来。

      可至少在这一夜的灯火之中,
      她不是三皇子妃,他不是夺嫡的皇子。
      她只是沈知月,他只是萧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