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典礼结束 ...
-
后台是一条安静的弧形走廊,墙面是哑光深灰色复合材料,接缝处嵌着极细的冷白色光带,沿着弧线一路延伸,像一条发光的血管。头顶没有可见的光源,整个空间被一种均匀的、无死角的柔光填满,连影子都淡得几乎不存在。
周御旋正在往休息室走,他是最后一个上台的并不着急。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吴正廷过来的时候,衬衫领口歪着,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他看到周御旋,松了一口气,大步走过来。
“小旋。”
“姑父。”周御旋直起身:“实验完成了吗?”
“实验刚跑完最后一组数据,交接完就赶过来了。”吴正廷在他旁边站定,喘匀了气,抬手整了整领口:“便当呢?你姑姑给我带的那份。”
“在思源那儿。”
吴正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丫头可别偷吃。”他偏头看周御旋:“外面那阵仗看见了?”
“看见了。”
“韩啸来了,太空能源规划局局长,你认识,上次去学校找你的那个,你还有印象吧?”
周御旋没说话。
“还有祁昼。”吴正廷顿了一下:“太空港建造局的新任局长,今天刚满二十五,建造局历史上最年轻的局长,今天听我同事说刚从太空港考察回来。”
周御旋想起那个长发男人。
“还有旭辉的李佳辉,轨道工业的赵恒,深空通信研究院的副院长。”吴正廷偏头看他:“你姑姑要是知道今天这场面,
大概会说‘我们家小旋还挺抢手。”
周御旋笑了一下说:“是姑姑会说的话”
“那当然。”吴正廷说:“她经常跟我念叨你有多优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礼堂里传来的低沉的提示音。吴正廷靠在墙上,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小旋。”
“嗯。”
“你想去太空港吗?”
周御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对面那道光带,冷白色的光沿着弧线延伸,看不到尽头。
“姑姑会担心的。”他说。
吴正廷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姑姑不让你去,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
“你父亲死在那里。”吴正廷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她怕你也回不来。”
周御旋没说话。
“但是小旋,”吴正廷偏过头看他:“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努力。滴液排热,聚变反应堆,微波输电——你从研究的这些。你姑姑可能觉得你是在搞科研,但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周御旋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收了一下。
“你是在查你父亲的死因。”吴正廷说:“还有你爸严宇笙。十年了无音讯,你也想知道为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周御旋开口:“她不知道吧。”
“你姑姑?”吴正廷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以为你只是喜欢物理。我没跟她说过。”
“谢谢。”
“别谢我。”吴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姑姑不让你去太空港,是怕你出事。我不拦你,是因为我知道拦不住。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不管你去不去,安全第一,你姑姑这辈子已经失去一个哥哥了,不能再失去你。”
周御旋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吴正廷收回手,整了整领口:“行了,我去观众席了。便当我自己找思源要去,那丫头估计真给我吃了。”
吴正廷走之前又补了一句:“不管你怎么选,都要记得安全回家。”
他转身走了。周御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一个人站了一会儿。
毕业生集合区在礼堂主舞台的后面,有一间宽敞的休息厅,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吸音材料,墙面嵌着一圈全息屏幕,上面循环播放着太空港的实时轨道数据和舱段建设进度,今年有资格上台展示的一共三个人,周御旋、沈遥、孙衍,研究方向各不相同。
台上传来主持人开场的声音,毕业典礼正式开始。
前面的环节周御旋没怎么听。他站在侧幕布后面,能看到舞台边缘那一排座位——正中间是校长,左边是祁昼,右边是韩啸。祁昼坐姿很松,背靠着椅子,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指交叠搁在膝盖上。他偶尔侧头和校长说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散。韩啸坐得比祁昼直,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台下扫视。祁昼和江安之间隔着一个座位,但两个人的身体都微微向对方倾斜了一点,那种距离感很难用语言描述——不是亲密,但是一种很自然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默契。江安偶尔偏头跟祁昼说一句什么,祁昼就侧过脸听,听完了点一下头。
三个毕业生的展示依次进行。周御旋没怎么仔细看,沈遥讲轨道算法的时候他听了一段,孙衍讲的时候他听了一半,他只记住了大概。
轮到周御旋的时候,他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
他今天穿礼服,领口和袖口有银灰色的暗纹,剪裁利落,肩线服帖。他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立领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露出一截清晰的喉结线条。身高一米八,肩宽而薄,站在那里,台下有短暂的骚动。
全息投影亮起来的时候,周御旋的视线扫过台下。校长正襟危坐,左边是祁昼,右边是韩啸。祁昼的坐姿没变,但目光已经锁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像是一束被聚焦过的光。周御旋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移开视线,看到了校长的另一边——韩啸也在看他,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那种微笑很淡,但一直挂着。
“太空港的散热问题,本质上是一个能量输运的问题。”
周御旋开口的时候,台下有人微微坐直了身子。他的声音很清冽,像冬天早晨第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从讲台后面漫开来,填满了整个礼堂。
他点了一下全息投影,一幅液滴喷射的截面图在空气中展开,淡蓝色的液滴沿着抛物线轨迹向外散开,在真空环境中形成一道扇形的辐射面。
“传统的散热方案依赖增大辐射面积或提高辐射器温度,但这两种路径都有工程极限。我的方向是换一种排热介质——液滴。”
他顿了一下,画面切换到另一组数据。台下很安静,只有全息投影切换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嗡鸣声。
“把冷却液做成微米级的液滴,喷射到太空港外部的真空环境中。液滴在真空中飞行,表面直接暴露在真空里,热量以热辐射的形式从液滴表面散出去。散热效率是固体辐射板的三到五倍。”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刻意的停顿,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恰好落在该落的地方。清冽,但不冷。
他点了一下投影,画面放大到单个液滴的尺度。
“但这项技术一直有两个难点。第一个是喷射,液滴要在真空中保持稳定的形状,不能蒸发、冻结或者散开。这个前人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第二个是回收。液滴在真空中飞散,没有空气阻力,没有重力约束,传统的收集板只能接住不到七成,剩下的三成永远飘在太空里,一去不回。这意味着每循环一次,就要补充三成的冷却液,成本降不下来,系统就没法长期运行。”
台下很安静。祁昼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动过。韩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搁在了膝盖上。
“我的方案是在冷却液里添加一种新物质,在液滴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分子膜,让液滴带上微弱的电荷。太空港外部安装一圈电极环,产生交变电场。带电液滴飞出去之后,在电场作用下轨迹偏转,最终被引导回收集口。”
周御旋顿了一下:“回收率是百分之百。”
他调出最后一组数据。
“如果这套系统全面替代现有的固体辐射板,太空港的散热系统总质量可以减少百分之六十,后续维护成本下降百分之九十五。”
他讲完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后排往前涌,像潮水漫过堤岸。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讲台侧面。台下几个政府部门的代表已经按捺不住了。旭辉的李佳辉第一个开口,轨道工业的赵恒紧接着跟上,韩啸没说话,却一直看着周御旋,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考不考虑来太空能源规划局?”他看着周御旋,语气很平:“我给你独立实验室,经费不设上限。”
“财神看见他都得叫祖师爷。”刘江凡侧身悄悄对吴思源说。
周御旋还没开口,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校长另一侧响起来。
“韩局长,”祁昼偏了偏头,语调不紧不慢,“滴液排热那套系统的设计、优化、上港安装,每一步都是建造局在管。能源局那边,是后话了。”
韩啸没有生气。他看了祁昼一眼,嘴角的笑意甚至深了一点:“有道理。但是三年前吴教授和御旋一起做的那个聚变反应堆项目,现在已经在能源局下辖的三个实验站初步投入使用了,能源局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能力。”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御旋:“御旋,你进能源局。不是从零开始,是接着你已经做出来的东西往下走。”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祁昼的笑意消失。韩啸的坐姿没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那种沉默里有某种东西,像两个剑客同时停止攻击,等待对方先出招。
“两位说的都有道理。”校长这时候开口了,两边看了看,笑了笑,声音温和,“御旋还年轻,今天的毕业典礼主要是庆祝他毕业。至于去哪儿,还是让孩子自己想想。”
周御旋站在台上,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谢谢各位的认可。我目前还没有参加工作的打算,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祁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韩啸也没再开口,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
毕业典礼顺利结束。
周御旋下台的时候,人群散开,往会场外面的草坪走。他走到休息室时的时候,一个同届的同学跑过来,递给他一束花。白色的洋桔梗和浅蓝色的飞燕草,扎得很素净,花束中间夹着一张卡片。
正面是几行手写字,墨色很浓,笔锋利落——“恭喜毕业,后天中午12:00我在宝盛饭庄等你,不见不散,落款是韩啸。”
周御旋感到一阵头疼,他没有韩啸的联系方式。上次那张名片,他不知道扔到哪去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刚把花放在桌上,手表亮了一下。刘江凡的消息,一个地点,附带两个字:“快来。”
周御旋看了一眼那个地点,就在会场东侧不远。他把花留在后台,穿过走廊往外走。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吴思源的声音。
“爸,你刚才也太太唐突了吧!”
周御旋拐过走廊,看见吴正廷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已经吃干净的便当盒,旁边是吴思源,脸涨得通红,站在他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刘江凡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一脸看戏的表情。
吴正廷一点坏笑,靠在椅背上:“总要打听一下她有没有另一半吧?”
“哪有一上来就问的!”吴思源的声音又高了一度。
“吴叔不问,也约不来这顿饭啊。”刘江凡笑着在旁边打圆场。
周御旋走过去,在刘江凡旁边站定:“怎么回事?”
刘江凡压低声音,忍着笑:“吴叔的实验成功了,需要给江安汇报进度,因为要安全总署配合给通信权限。他先公事公办地跟江安说了几句,然后下一秒——”
“下一秒我就问她“你单身吗?”吴正廷接过话头,语气坦荡。
“她什么反应?”周御旋问。
“愣了三秒。”刘江凡说:“然后很困惑地看了吴叔一眼,说‘吴教授,我们是在谈通信权限的事’。吴叔点点头说:“权限肯定能拿到的。”
吴思源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今晚跳湖的心都有了。”
“后来呢?”
“后来祁昼来了。”刘江凡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就那个长头发的,太空港建造局局长。他对吴叔说:“她单身,请问晚上有时间一起吃饭吗?”吴教授又补了一句“江安也去。”
周御旋看向吴正廷。
吴正廷耸了耸肩:“他开口了,我总不能拒绝吧。”
刘江凡拍了拍周御旋的肩膀:“肯定冲你来的。而且——”他压低声音:“他跟江安关系很好,两个人认识很多年了。祁昼还没调到建造局的时候,在穹顶安全总署做过两年技术顾问,那时候江安是他的直属上级。后来祁昼调走了,但两个人的联系一直没断。今天这顿饭,祁昼把江安带上,摆明了是给吴叔一个台阶下。”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周御旋问。
“你当我到处实习只为了干活吗?”刘江凡说。
吴思源从地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发:“那我下午实验赶赶进度。”她双眼无神的看了周御旋一眼。
“辐射防护?”周御旋问。
“嗯。现在太空港的辐射防护层还是老设计,我换了一种梯度复合材料,理论模型跑通了,下午去做实物验证。”她说完就往实验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七点,紫宸食府”
“我和你一起”刘江凡说。
吴正廷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笑了笑。他站起来,把便当盒的盖子扣上,拎着袋子走到周御旋身边。
“咱俩现在都没事了。你的便当还没吃,我陪你吃完,然后咱俩回家吧?
“好”
“我想老婆了”吴正廷说。
周御旋看了他一眼。吴正廷的脸上有疲态,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更深,但嘴角那点笑意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