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金盆

19、第 19 章 观星露台

　　晚饭在别墅一楼的餐厅里。

　　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七副餐具，银质刀叉在吊灯下泛着柔光。菜是管家一道一道上的，从前菜到甜品，每一道都装在深色的瓷盘里，摆盘很讲究。江宁下午已经被经纪人接走了，她的位置空着，餐具收走了一副。剩下的七个人围坐在桌边，张昕源和吴正廷坐在一侧，江安坐在吴思源和江承宇中间，周御旋坐在祁昼旁边。

　　江安和吴正廷聊起了深空通信的后续维护。吴正廷给张昕源夹了一筷子菜，偏头看着她：“后续维护我让我的学生来做，具体的技术对接我已经安排好了。”

　　江安点了一下头：“好。”

　　她的视线转向江承宇，他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还在桌子底下刷着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游戏的音效从表盘里漏出来，声音不大，但听得到。

　　“承宇。”

　　江承宇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他姐一眼，把游戏关了，手表熄屏，坐直了，筷子放在碗沿上，动作很快，像是按了一个开关。

　　张昕源放下筷子，看向江安：“我看空港时报上说，第一补给站已经建好了，上面的技术人员，是已经安排返航了吗？”

　　周御旋握着杯子的指尖一紧，很快便松开，神色平淡如常。

　　江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机密，不方便透露。”

　　江承宇在旁边接了一句：“返航的话，国宣部会在空港时报公布的，目前还没有收到消息。”

　　张昕源点了点头，又问吴正廷：“老公，你的深空通信可以让太空港和第一补给站的交流速度加快多少？”

　　吴正廷咽下嘴里的东西，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原本的设备传递消息是一年，而且只能传二进制，就是数字。稍有偏差，这条信息就永远消失在太空里，解码不出来。我们实验室研究的粒子定向激光通信，可以传文字、图像，时间从一年缩短到三个月。”

　　周御旋把筷子搁下来，看着吴正廷：“那可以和我爸取得联系了？”

　　祁昼在旁边接话：“等你上港就可以给补给站发消息，目前已经在升级设备了。”

　　下午冲浪完张昕源实在是看不下去祁昼的发型，便给祁昼重新整理了一下，整理的时候周御旋在旁边看得很认真，此刻祁昼的发型终于不像被狂风揉过。

　　周御旋看着碗里的汤，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江安问：“你们什么时候上港？我提前录入你们的身份信息。”

　　周御旋回过神，看向吴思源：“姐，你想什么时候去？”

　　吴思源放下筷子，想了一下：“旅行结束我还要答辩，大概五天后。”

　　“那就五天后。”周御旋说：“我入职。”

　　江安看着吴思源：“我陪你。”

　　吴思源摇了一下头，手搭在江安的胳膊上，很快又收回来：“你的工作为主，我弟会陪着我的。”

　　江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的说：“加快效率就行。”

　　祁昼也开了口，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周御旋的侧脸上：“度假结束后我也有很多工作，御旋，到时候我在太空港上等你。”

　　周御旋“嗯”了一声，他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张昕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祁昼一眼，没说话。

　　晚饭结束后，张昕源和吴正廷回房休息了。江安和吴思源去海滩散步。

　　江承宇看着面前的两人问：你们打不打游戏？

　　“打。“周御旋起身说道。

　　祁昼也从桌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回房间开会，你们玩。”

　　“御旋，等我开完会来找你，咱俩出去转转。“

　　周御旋知道他要说什么：“好。

　　祁昼转身走了，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上，渐渐听不到了。

　　游 戏房在一楼走廊尽头，一面墙上嵌着全息屏幕，地上铺着软垫，角落里摆着两张体感座椅。江承宇一进去就扑到了其中一张座椅上，熟练地调出游戏界面，共享给周御旋。周御旋坐在旁边那张椅子上，看着空中浮起来的画面，手指在操控板上滑了两下。

　　“哥，你会玩什么游戏？“江承宇问道。

　　“你都有什么？“周御旋说。

　　江承宇点开一个游戏说：“这个吧，最近很火。“

　　周 御旋看了一眼那个界面，一个没玩过的游戏，之前听说过，一直忙着实验没时间玩。他点了一下头。“就这个吧。”

　　第一次配合，两个人几乎是各打各的。江承宇冲得快，周御旋不熟悉操作，技能放错了两个，被怪围住的时候没来得及撤，死了。第二次，两个人换了个路线，但沟通不够，江承宇喊“左边”，周御旋已经往右闪了，又死了。第三次，两个人还没走出第一个关卡就被打散了，江承宇的角色被围攻，周御旋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哥，你玩过这个吗？”江承宇偏头看他。

　　“没有。”周御旋把操控板搁在膝盖上，点开技能介绍，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快，但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技能的冷却时间、释放范围、连招顺序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完之后，他把操控板重新拿起来。

　　“再来。”

　　第四次，周御旋开始熟悉了。他不再急着冲，跟在江承宇侧后方，用控制技能把怪聚在一起，让江承宇的输出打满。江承宇发现这个节奏之后，也不冒进了，开始等周御旋的信号。两个人一个拉怪一个打，一个控场一个收割，配合得越来越顺。半个小时后，屏幕上弹出了其中一个关卡的通关的提示。

　　江承宇把操控板扔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哥，你以后能经常和我打游戏吗？”

　　周御旋把操控板放回架子上：“我只有五天清闲时间。”

　　“五天也可以。”江承宇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咱俩能把这个游戏通关。”

　　周御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你知道空维幻屿吗？”

　　“听说过。”

　　“有空可以去那里，他们半实景半虚幻和全虚幻游戏做得不错。”

　　江承宇一口答应下来，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活泛了不少，周御旋刚准备出门，祁昼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换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盘着的。

　　“走了。”祁昼说。

　　周御旋对江承宇抬了抬下巴：“明天继续。”

　　“好。”

　　周御旋跟着祁昼出了游戏房，往门口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管家站在角落里，微微欠身，没有说话。两人还没出门，海风就迎面扑过来，带着夜间的凉意和咸味。周御旋刚准备迈步，祁昼伸手拦了他一下。

　　“把手表摘了。”

　　周御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把手抬起来，打开手表的设置界面。瞳孔识别，扫描眼球。然后安全中心启动，一圈极细的蓝光从表盘边缘扩散出去，扫描四周环境，确认没有危险因素、没有生命危险，蓝光收回来，表盘上跳出一行字：安全确认，定位已保存。然后表带自动松开，手表从手腕上滑落，被祁昼接过去，交代管家放到周御旋的房间。

　　管家点头说:”好的。”

　　周御旋活动了一下空荡荡的手腕，跟上祁昼的脚步。

　　两个人沿着岛东侧的小路往北走。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椰子树，树影被月光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走了大概十分钟，路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由深灰色的石板铺成，边缘围着一圈很矮的石栏杆。平台正中央立着一台天文观测设备，圆顶，银灰色的外壳，旁边配着几台小型望远镜和一组数据终端。

　　这是岛上的观星露台。

　　祁昼走到栏杆旁边，抬起头。夜空中，太空港的弧线正从西边移过来，暗灰色的轮廓嵌在星光里，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光点在移动，是正在对接或分离的货运舱。弧线的边缘把一部分星空遮住了，银河从弧线的另一侧延伸出去，像是一条被拦腰截断的河流。

　　“之前有天文爱好者游行，反对建太空港。”祁昼说，目光落在那些移动的光点上，“后来政府保证，建好之后会设立一个对民众开放的免费银河观测台，他们才罢休。”

　　周御旋走到他旁边，也抬起了头。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胸口。他看了一会儿太空港，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祁昼的侧脸上。

　　周御旋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祁昼偏过头看着他：“之前不方便在视频里说的事情……”

　　“曾经有人违规进入了A段核心舱。”祁昼的视线落回太空港上:“那个人是他国的技术人员，被判终身不能上港。”

　　“只是终身不能上港的话，”周御旋说:“说明只是违规入舱，没有其他违禁操作？”

　　“是。”祁昼点了一下头：“但是以检查结果来看，只是内部没有违规操作记录。”

　　周御旋接上了他的话：“疑点是外部。”

　　祁昼半低头看着周御旋，心里意外，他能如此敏锐：“当时太空港还在测试阶段，天基系统还未开启，就是太空部署的监控哨兵。如果有人从空港外部下手……”

　　“无法证实。”周御旋说：“缺少证据，证据被卷入宇宙了。”

　　“如果你要查，这是最大的难点。”祁昼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时间过了太久了。空港残骸，找不到的。”

　　周御旋把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攥着石栏的边缘：“我会按照父亲的数据来测试。”

　　祁昼看着他攥着栏杆的手，抬起自己的手，伸出食指，在周御旋的侧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周御旋没有躲。

　　“你就这么相信我父亲是意外？”周御旋问。

　　祁昼收回手指，看着他的眼睛：“你相信的就是我相信的，御旋,这条路……不好走。”

　　“我可以自己——”

　　“不要说自己一个人可以。”祁昼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他比周御旋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观星露台的微光正好照亮了周御旋的半张脸。祁昼抬起手，单手捧着周御旋的半张脸，掌心贴着他的下巴，拇指落在他的颧骨上。

　　“你的这条贼船，”祁昼说：“可以给我一个位子吗？”

　　周御旋看着他。祁昼的脸在夜色里被星光和太空港的微光一起照亮，发簪上的星云缓缓旋转着，把一点很淡的光投在他的额角。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直接的东西，不遮不掩。

　　“无论前路是风浪还是深渊，”祁昼说:“你愿意让我陪你走下去吗？”

　　周御旋沉默了两秒。

　　“不愿意。”

　　祁昼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也说了这条路不好走。”周御旋把脸从他的手里偏开，视线落回太空港上:“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祁昼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是我没用，对不起。”

　　“不是。”

　　“我很自责。”祁昼说，“不能给你帮上什么忙，对不起。”

　　周御旋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上吧上吧。”

　　祁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周御旋那边靠了半步，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远处，太空港的弧线继续往东移。那些细小的光点还在移动，对接的货运舱，分离的补给船，来来回回，安安静静。观星露台上，两个人站在栏杆旁边，谁也没有再说，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