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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喝茶 “你若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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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聿没有接茬,干脆利落抬步欲走,“科署里还有差事,下官不奉陪了。”
裴渊步履一动便挡住了她的去路,顺带凑近了身形,他垂眸凝睇着她密密如匝的睫羽,“我瞧沈大人面善得很,改日若有空,不妨去兵部喝杯茶。”
沈长聿眸光微冷,漠然道:“若得空闲,自当拜访,裴大人请让开。”
裴渊的目光胶着于她的面庞,两人之间的空气随即仿佛凝滞了。
“沈大人,兵科今日还压着两份要紧的红本,科署那边怕是已经等急了。”陆昭明温润的声音从不远处斜插进来。
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话语间,已然行至她身旁。
沈长聿顺势向陆昭明那边退开半步,“这便过去。”
陆昭明目光先是若无其事地落在沈长聿身上,随后才轻缓地转向了裴渊,他朝裴渊略一拱手,“裴大人。”
裴渊薄唇微抿,视线冷冷在两人之间游移,他只作颔首,“陆大人。”
沈长聿暗自向陆昭明递去求援的一眼,陆昭明心下明了,淡言道:“走罢。”
裴渊立在原地,目睹二人身形一同消褪在宫墙远处,他的拳头缓缓握紧。
快走到兵科门前时,陆昭明才像是想起方才一幕。
将至科署,陆照明回想起方才这幕,半是打趣半是试探:“沈大人与裴大人,可是相识?”
沈长聿的眼睫在晨光下映出淡淡的阴影,她道:“初次相见而已,裴大人兴许认错人了。”
陆昭明的目光在她那张过分殊丽的面庞上流连一瞬,莞尔不语。
回至值房落座,沈长聿的心绪方才彻底平复。
她其实颇为贪恋这般按部就班的案牍生涯,沉浮于墨香与纸堆之间,校对条陈,抄录朱批,虽说是枯燥规律,又怎么不算是难得的安宁呢。
兵科值房内渐渐又响起了纸笔动静的碎响,伴随着众人低低的闲谈。
“听说张阁老又递乞休本子。”
“我记得他一个月前刚递过呢,哎,他要是退了,也不知道哪位能补他的位置……”
“这倒是,到时候朝堂估计又热闹了。”
此言一出,值房一时安静。
此后屋中许久无人作声,偶尔长长短短的蝉鸣穿透夏秋之交的余热。
“沈大人,可有处置好的本章?”
书办已经从其他人手里收了好写本子,沉甸甸捧在怀里,沈长聿略抬视线,将案头一叠处理好的文书双手捧着递过,“劳烦。”
斜日西沉,酉时将至。
悠悠暮鼓声打破了兵科值房内的沉闷气,昭示着一日工作的结束。
几个年轻些的同僚和书办一边收拾着案头的笔墨卷宗,一边熟稔地闲聊。
笑语声交织,细细碎碎。
“李大人,走着?听说仙客楼新进了一批秋露白……”
“同去同去!”
几人有说有笑地往外走,可途径沈长聿面前,这些人步子微顿,笑意也僵,对着这个新同僚,他们不知底细,自然只有防备。
走在最后的一个圆脸给事中见状,干咳了一声,冲着沈长聿拱了拱手,笑容十分勉强:“沈大人……这天色不早了,早些下值啊。”
沈长聿正将洗净的笔挂上笔架,闻言冲他点了点头,眉眼弯起清浅笑意。
“嗯。”
这一笑宛如破冰。
那圆脸同僚神色一呆,被这过分出挑的容色与和煦晃了眼,半晌才回过神,旋即便追上众人,匆匆跨出了值房的门槛。
喧嚣褪尽,沈长聿静立片刻,迈入暮色之中。
她途经了常去的那间书肆,想着寻几册书,于是踱步入内。
掌柜正低头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瞧见来人那一身官袍,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客官快请,若有相中的卷册,只管吩咐小的去取。”
沈长聿微微颔首,深入书铺。
铺子里地方狭窄,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架上书册参差,书脊上贴着小签,纸页间泛出淡淡陈墨气。
书铺角落里,还有两个读书人模样的客人正低声说话。
“你听说没有?北边这几日又有骑兵贴着关墙游走,接连探了几处堡寨。”
“秋后打草谷,年年都有,有什么稀奇?”
“今年怕是动静大些。我听从北边回来的行商说,边市粮价涨了两成,沿途驿站也在催马备料。”
两人交头接耳,声音渐不可闻。
秋防吃紧,部落扰边,本是九边重镇每逢秋末的惯例。草场枯黄,各部借机南下劫掠试探。市井流言纵有夸大,沈长聿却并未左耳进右耳出。她身在兵科,日日过手的便是这些事物,听见这几句闲谈,心中难免多留了一分意。
循着这份心思,她径直转入兵书方志的架次,欲搜寻些北边诸部的军情卷帙。翻检之间,目光蓦地触到一本前朝刻印的《九边屯政考》。
此书存世极少,她略翻几页,见其对北地屯堡、粮道乃至风物地貌记载得极为详尽。
见了价钱,她眼皮一跳,几番纠结,最后还是前去结账。结账后,沈长聿抱着刚到手的书册,转身正欲离开。
便在这时,忽闻官靴飒沓之声。
掌柜脸上的笑意还未收,手里的算盘先静了。紧接着,铺子里像是传染了哑疾,挑书的客人偷眼瞧了下门口,瞬间噤若寒蝉。
沈长聿生生停住了脚步。
一个颀长端凝的身形跨过了门槛。
竟又是裴渊。
他身着绯色官袍,他腰间悬着兵部腰牌,身后跟着抱书的书吏,满铺子的灰衣青衫下意识避开些许。
看这架势,应是刚从兵部衙署出来。
掌柜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深深作揖,头压得极低,“大人。”
裴渊的目光扫过铺子,落在掌柜身上。
他平声开口:“听说此铺新收了一册《九边屯政考》,劳烦取出来。”
掌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眼神下意识往沈长聿怀中的纸包上飘去,他额角渐渐渗出汗来,迟疑道:“回大人,那册书……方才已被这位客官买下了。”
顺着掌柜的视线,裴渊的目光直直落在了沈长聿身上。
“沈大人,巧。”
“裴大人。”沈长聿神色如常地见礼,深知此刻绝不能横生枝节,她干脆利落地将那册珍贵的古籍托起,送至他面前。
裴渊伸手接过。交接的须臾,两人的指节在半空中擦肩而过,近在咫尺,将将触碰。
“多谢。”裴渊凝视着她。
沈长聿撇开视线,默不作声。紧接着,一锭成色极好的官银被递到了她眼皮底下。
“书钱。”
沈长聿心知推拒反倒惹眼,犹豫半晌,终究伸手去接。可就在指腹触及银锭的瞬间,裴渊的长指略略一偏,不偏不倚地压在了她的手心上。
凉润渗进肌肤,却烫得沈长聿心头一颤。
她一扫便知银锭远超书价,便即刻伸手去摸袖袋中的碎银。
“沈大人,收着吧。”裴渊眉目带笑,“你我之间,何须算得这般分明,既然屡屡撞见,想来是有缘,不如寻个地方喝杯热茶?”
“免了。”
沈长聿提步欲走,刚转过半个身子,手腕便被他擒住。
裴渊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俯身贴近她侧脸,气息吹拂在她的耳畔,带着毫不掩饰的胁迫:“这里人多眼杂……沈大人,你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教人看你我纠缠么?”
感受着周围人探究的视线,沈长聿呼吸一滞,权衡片刻终于道:“松手,我跟你走。”
茶馆雅间内,茶博士奉上新沏的碧螺春后躬身退下。
门扉一阖,隔绝了外界声响。
一时沉默,直到裴渊直奔主题:“沈长聿,女子之身,冒官入朝,这事若有一日被人捅出去,谁能保得住你?”
沈长聿心知自己瞒不过他,不过事已至此,她也没必要继续与他维持什么表面和平,“裴大人倒是有趣,先是把我错认成故人,如今又把我错认成女子,裴大人今日这番若只想来与我说这些,下官恕不奉陪。”
话音方落,她便起身欲走,手将将碰及门环,便被他狠狠攥住。
他的身形将她罩在门板上,伴随着熟悉的冷冽松木香沁入鼻息,沈长聿微微晃神。
“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沈长聿低下头,视线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语气疏冷:“裴大人,自重。”
“你总是满嘴谎言……”裴渊眸中翻滚着熊熊暗火,时隔六年仍是不肯径灭,“当年你说走就走,走得那么决绝干净,沈长聿,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裴大人认错人了。”
“你认与不认,我都记得。”
沈长聿抽了抽手腕,炯炯逼视他,“放手。”
僵持半晌,裴渊蓦地松开了桎梏。
沈长聿一掸衣袖,再次扣上门环。
这次裴渊没再拦她,他凝睇着她的背影,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沈长聿,你以为凭兵科那张小小的案几,便能护你周全?京城的水远比你想得深,你若聪明,就早日离京。”
沈长聿没有回头。
“裴大人不必费心,真到那一日,我也不会求到你面前。”
门扉砰地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