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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陛下将死 沈御醒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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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御醒后,陛下愈发离不开他。
几乎每日只在西暖阁和御书房之间来回。
去御书房批折子,不出半个时辰便要遣人回来问:「皇后在做什么?」
若回说睡着,他便让别惊动;若回说醒着,他便问吃的什么、喝的什么、药喝了没有。
沈御醒后,只见过孩子一面。
他看了很久,没注意到陛下从御书房回来,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脸色沉了沉。
「抱下去吧。」陛下开口。
从那之后,陛下便再没让他看过孩子。
孩子是陛下亲取的名字,唤作萧霁。
霁,雨雪停止,天放晴。
沈御想取个小名,陛下不肯。
陛下私下对着小皇子抱怨:「凭什么,他凭什么待你这般好。」
「他只看着朕便好。」
沈御想看小皇子,第一回陛下说孩子睡了,第二回说孩子抱去乳母那边了,第三回沈御便不再提了。
他可能也没有精力再管小皇子了。
他瘦得太厉害了。
怀这一遭,到底是伤了身,夜里总睡不安稳。
有时候夜深了,我进去添炭,看见陛下坐在外间的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耳朵却竖着,听里头的动静。
里头沈御翻个身,咳一声,他便放下书,起身走到塌边,轻声哄着。
天亮时我进去换烛,看见他歪在榻沿上睡着了。
沈御醒着,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轻手轻脚地放下烛台,正想退出去,听见沈御极轻地说了一句。
「周公公,把炭拨旺些。」
我应下,添了炭,退出去。
合上门时,从门缝里看见沈御伸手,把那床锦被匀出一角,轻轻搭在陛下肩上。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躺好,闭上了眼。
三年了,沈御身子终于有了起色。
往后只需好生将养,不再受寒受累,便无大碍。
他甚至重新拾起了笔,字迹依旧端方,只是笔力不如从前。
可陛下的身子,却在这三年里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起初只是偶尔的头疼。
后来疼得越来越勤,从三五日一回,变成日日都疼。
他便开始哄着沈御给他看折子,和他讨论对朝政的看法。
沈御起初拒绝,实在拗不过陛下,只能说上一二。
乾清宫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有一回我进去添炭,看见他伏在案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案面,一只手攥着笔,笔尖戳在折子上,洇出一大团朱红。
我吓了一跳,要去叫太医。
陛下拦下了我,从案上拿起一道密旨,递给我。
他说:「待朕百年之后,交由内阁。」
我不小心看了一眼,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密旨上写着:朕若崩逝,太子年幼,由皇后沈氏摄政,辅佐幼帝,直至成年。若幼帝不孝,不堪为君,皇后可取而代之。
「陛下春秋正盛,怎可做此打算啊。」我开口劝道。
「不必多说。」陛下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揉着太阳穴,「萧家血脉里就透着狡诈算计。朕那几个兄弟,没有一个不是踩着兄弟的血爬上来的。那小崽子才三岁,朕若走了,他不知会不会好好待他的父后。」
他顿了顿,睁开眼,声音低下去。
「沈御心软,镇不住那些老狐狸。朕给他留了这道密旨,等萧霁长大了,若是孝顺,便罢。若是不孝,凭他的才能,也不会落败。」
我心疼陛下。
不过才幸福几年,怎就走到末路了。
此毒太医院众人探讨多日,都无解法。
陛下私下找的名医,亦束手无策。
陛下的异样终是被沈御发现了。
他私下叫我来问。
我不敢隐瞒。把陛下这三年来的病证,头疼的频率、发作时的模样、目眩时看不见东西、太医院院判私下说的那几句话,一五一十全说了。
我想着,沈御知道了,兴许能真心心疼心疼陛下。这些年,陛下待他那般好,若他只因为情蛊才喜欢陛下,那陛下也太苦了吧。
听了我描述的病证,沈御身子一晃,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怎么会这样。」
我原以为他只是忧心陛下所致。
沈御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
「别告诉他我知道了。」他说。
我应下。
那之后,沈御对陛下的态度变了一些。
他开始主动替陛下批更多的折子,把御书房送来的奏本一道道分门别类整理好,拣重要的先念给陛下听。
陛下有时靠在榻上听他念,念到一半便睡着了,他也不唤,起身替陛下盖好薄毯,再回到案前继续批。
可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那日我来送东西,他正站在廊下,放飞一只鸟儿。
是一只极普通的灰雀,那雀儿扑棱棱扇了几下翅膀,飞上了宫墙,转眼不见了。
他仰着头看,直到那道灰影没入天际,才慢慢收回目光,看见了我。
我以为他要背叛陛下。
这鸟儿兴许就是他背叛陛下的证据。
可陛下如今都这样了,宫中唯一的孩子是沈御所生,早被立为太子。
他还有何理由背叛陛下呢。
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说:「想要你们陛下活,就别告诉他。」
我到底没有告诉陛下。
我内心是不信沈御会背叛陛下的。
陛下幼时,若说有人对他释放过善意,也只有沈御一人而已。
陛下小时候过的更苦,陛下的母妃梅妃当年被人陷害私通,连累陛下被先帝不喜。
他在冷宫里长大,宫里人拜高踩低,对他动辄打骂。
我被分过去伺候他,还是因为得罪了人。
那次陛下在御花园被几个皇子围打,是沈御出面解围。
后来也多次暗中帮忙,只是从不让陛下知晓。
毕竟彼时的皇后是沈御的姑母,向来与梅妃不对付。
陛下当时的境遇,都是他姑母暗中推动的。
没多久,沈御央着陛下带他去踏青。
陛下起初不肯,说他身子弱,经不起颠簸。
沈御便日日在他跟前磨,说春日正好,想看看城外的桃花。
现在还不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沈御又说去看看别的什么花也好。
陛下被他缠了几日,到底应了。
踏青那日,沈御穿了一件月白的袍子,外头罩了件青灰的斗篷,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
城外官道两旁开满了野花,粉的白的,一片一片,随风起伏。
他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弯着,像很多年前那个策马出城的少年。
陛下骑在马上,跟在车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到了城西别苑,桃花开始还不是很盛,沈御忽然说想去后山走走。
陛下说山路难行,沈御便笑,说臣妾又不是纸糊的。
陛下拗不过他,陪他走了半程,中途被随行的大臣请去议事,留了护卫给他。
沈御独自去了后山。
再回来时,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迎上去,看见他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角沁着薄薄一层冷汗。
他看见我,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塞进我手里。
「解药。」他的声音很轻,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偷偷加在他的药里。别让他知道。」
我攥着那只瓷瓶,抬头看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娘娘,您……」
「我没事。」他打断我,目光越过我,望向别苑里头。
陛下正在前厅议事,隐约能听见人声。
我揣着瓷瓶退下。
转身时,听见他轻咳了一声,极压抑的,像怕被人听见。
当晚,我把解药兑进了陛下的药里。
药的颜色较往日深了些,我端进去时手有些抖。
陛下靠在榻上看折子,接过去饮了一口,皱了皱眉。
「今日的药,味道怎么不太一样。」
「回陛下,太医院换了方子,说新添了一味药引子,对您的身子好。」
陛下没再多问,仰头喝了。
我端着空碗退出来,走到廊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天夜里,沈御呕了血。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伏在案上,一只手撑着案沿,另一只手捂着嘴,指缝里全是血。
「娘娘!」我扑过去扶他。
他摆了摆手,想说什么,一张嘴又是一口血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把那件素色的中衣洇红了一大片。
我扶他躺到榻上,转身要去叫太医,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别叫太医。」他喘着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可您这样……」
「我没事。」他闭上眼,胸膛起伏得很浅,很急,「缓一缓就好。」
那一夜他断断续续地呕血,到了后半夜才渐渐止住。
天快亮时,他睁开眼,看到我,声音很轻。
「周公公。」
「奴才在。」
「他喝了吗?」
「喝了。昨夜睡前喝的,今早陛下起来,说头不疼了,精神也比平日好。」
沈御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梅瓣落在水面上,转瞬就没了。
「那就好。」他说。
我忍不住问他:「娘娘,后山那日,您到底见了谁?那解药,是怎么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
「废太子的人,这药是当年废太子控制沈家不听话的人的药,恰好我是那不听话的人之一而已。」
废太子当年逃走,毫无线索。
他一日不死,暗中就时时刻刻有人盯着陛下。
没想到次日陛下得了废太子的消息。
陛下当即点了锦衣卫和禁军,连夜出城。
临行前,沈御送他到暖阁门口。
那日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沈御披了件披风,站在廊下,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动。
陛下已经穿好了甲胄,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朕回来。」陛下说。
沈御点了点头。
陛下与废太子的仇,需亲手报了才是。
陛下嘴角弯了一下:「等朕回来后,朕带你下江南,那的桃花开的正好。」
沈御点了点头,上前饱了他一下。
陛下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沈御站在廊下,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灌过来,卷着细雨,打在他脸上。
那天夜里,他开始呕血。
比前几回都凶,止都止不住。我跪在榻前,端着药碗,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吐,把被褥全染红了。
他吐到最后,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只余一口一口的暗色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别告诉他。」
我哭着点头。
他闭上眼,呼吸一点一点浅下去。
陛下是三日后回来的。
废太子伏诛,党羽一网打尽。陛下亲自审的问。
废太子跪在堂下,什么都招了。
他说,当年是他勾结北戎,让陛下中毒。
沈御给自己下了毒,传信于他,要解药,说愿帮他复辟。
他的人探查,沈御真的中了毒。
废太子信了,让人带着解药去了沈御给的地址,结果等回来的是陛下带人捉拿。
废太子又告诉陛下,当年他早发现沈御暗中帮陛下,才给沈御下了药。
那药是前朝秘药,解药就剩两颗了。
当年他以为大事将成,给了沈御一颗解毒。
这次将最后一颗也给了沈御。
而沈御给了陛下。
废太子还告诉陛下,当年陛下在北境那五年,沈御不止一次暗中救过他,不然他不可能顺利从北境回来。
废太子想派人暗杀陛下,是沈御提前递了消息。废太子想断陛下粮草,是沈御改了调令。
「他帮了你七年。」废太子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陛下,脸上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笑,「你以为他厌你?他要是厌你,你早死了八百回了。」
陛下坐在堂上,一动不动。
自从陛下回宫,发现沈御去了,他整个人就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不说话,不批折子,不召见任何人。
那天夜里,陛下回了西暖阁,靠在沈御常睡的榻上,闭上眼。
「沈御,今年桃花开得晚了些。」
没有人应。
陛下只比沈御多活了三年。
我伺候他近二十年,看得分明,沈御走的那日,陛下便没打算再活。
他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留的东西留好,然后一日一日地,把自己耗干净。
萧霁长大了些,会走了,会叫人了。
陛下偶尔把他抱到西暖阁来,让他坐在沈御的灵位前,教他叫「父后」。
小萧霁懵懵懂懂,仰着头看灵位上的字,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陛下便笑了。
三年后的那个冬日,陛下是在西暖阁走的。
那日早朝他照常上了,退了朝批了半日的折子,午后说乏了,想歇一歇。
便再也没醒来。
遵他遗旨,与沈御合葬一处。
萧霁登基那年才六岁,内阁辅政。
我告了老,去为陛下和沈御守陵。
陵寝后有一片桃林,是陛下让人种的,开春果然开了花,满山满谷的粉。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陛下还是四皇子时跟我说的话。
他说,小德子,孤要让他把欠孤的每一分都还回来。
可后来他没让沈御还,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