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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三 九月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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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
距十月初三,还有十四天。
沈令微把枕下那枚铜扣子翻出来看了又看,背面“珩”字的笔画被她指腹磨得发烫。七分信,三分疑——她得把那三分疑填上。
怎么填?
不能再递纸条了。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得让谢珩亲眼看见她这个人,不是躲在炭堆后面、伞骨里头,而是站在他面前,让他看清她脸上每一寸表情。
慈恩寺说了“下次不来了”,那就换个地方。
京城里能偶遇的地方不多。谢珩不出门,不出门就只能在固定的几个点——慈恩寺、护国寺、西市书肆。
书肆。
谢珩好读书。原书里提过一嘴,他府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兵器,是三柜子书。入冬缺炭的时候他宁可烧书取暖也没当掉——这是后来人说他“疯子”的由头之一。
沈令微合上枕面。
去书肆。
辰时。
沈令微跟沈崇业说了要去西市书肆买字帖。沈崇业没多想,准了。青黛跟着,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衣裳,提了个篮子,里头塞了本《诗经》做样子。
西市书肆在街中段,门面不大,三间铺子连着,卖书卖纸卖笔墨。掌柜姓胡,五十多岁,矮胖,戴一副老花镜,认得侯府的人——去年沈令微买过一回花笺。
马车到西市口,沈令微没下车。
她让车夫把车停在书肆斜对面的茶棚旁边,自己坐在车里,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
书肆门口人来人往。卖馄饨的挑子、卖纸鸢的摊子、买书的书生——混在一起,看不出谁是谁。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一匹骡车从街尾过来,慢悠悠的,拉车的是匹老骡子,毛色灰白,走一步晃三晃。车辕上坐着个人,穿青衫,戴斗笠,斗笠压得低,看不清脸。
沈令微手一紧。
骡车在书肆门口停了。那人下了车,摘了斗笠,露出一张瘦脸——颧骨微高,眉骨深,嘴唇颜色很淡。
谢珩。
他穿的比上次还旧,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了根布带,带子上挂了块玉佩——不是玉,是木的,雕得粗糙,像是自己拿刀削的。
他进了书肆。
沈令微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
“青黛。”
“奴婢在。”
“你进去,跟胡掌柜说侯府小姐要买上好的宣纸,让他拿几刀出来挑挑。我随后就到。”
“小姐不去?”
“我去,但不是现在。你先进去,看看他在哪个架子前面,回来告诉我。”
青黛应了,提着篮子下了车,进了书肆。
沈令微在车里等。
约莫一盏茶工夫,青黛出来了,小跑着回来。
“小姐!他在里头靠墙那排架子前面,看的是史书——翻了一本《北境兵志》,看了好一会儿了。胡掌柜去后头搬纸了,里头就他一个客人。”
沈令微点了点头。
“你回去等着。我进去。”
她下了车,理了理衣裳,慢慢往书肆走。
日头晒在脸上,暖的。她手心出了汗,攥了攥袖子,推开门。
书肆里一股墨味和旧纸味混在一起,冲鼻子。胡掌柜在后头搬纸,叮叮咣咣的。靠墙那排架子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去,停在一本蓝皮册子上,抽出来,翻开。
沈令微走到他侧面,假装看架子上的字帖。
她离他三步远。
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皂角味,混着旧书的墨气。
谢珩翻了两页,把书合上,放回架子。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她。
他顿了一下。
斗笠拿在手里,露出那双深得不像话的眼睛。眼底的戒备薄了一层,但还在——像一层冰,化了表面,底下还是硬的。
“侯府小姐。”声音不高,尾音拖着,“买纸?”
“买字帖。”沈令微没躲他的目光,手里捏着本《灵飞经》的拓本,“王爷也买书?”
“买不起。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拓本。
“《灵飞经》。你练这个?”
“练着玩。”
“字丑?”
沈令微差点笑出来。
“丑。”
谢珩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的微表情。
“丑就对了。字太好看的人,心思都在笔画上,没心思在正事上。”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沈令微跟了一步。
“王爷。”
他停了。
没回头。
“十月初三。”
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开门迎查,不阻不拦——”
“我说了,我按我的方式做。”
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冰又厚了一层。
“你管得太多了。”
“我怕你吃亏。”
“我的亏,轮不到你操心。”
沈令微看着他。
“那枚扣子,我收了。”
谢珩愣了一下。
“收了就收了,还我?”
“不还。留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拓本,翻了一页。
“王爷,你那本《北境兵志》——第三卷第十七页,有一笔军饷的数目写错了。原书是三万七千两,印成了三万七百两。少了一千两。”
谢珩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
“你看了?什么时候?”
“上回。在慈恩寺,你膝盖上搁的那封信——封皮朝下,但透出来的墨迹我看清了几个字。'北境'、'军饷'、'三万'。”
谢珩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斗笠的竹篾。
“你眼睛倒尖。”
“活命靠眼睛。”
胡掌柜从后头出来了,抱着一刀宣纸,看见沈令微,笑着招呼:“小姐来了!要什么纸?”
“先看看。”沈令微应了一声,回头看了谢珩一眼。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王爷慢走。”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骡车还在外面等着,他上了车,斗笠往头上一扣,老骡子晃晃悠悠走了。
沈令微站在书肆里,攥着拓本,指节发白。
他没否认军饷的数目。
说明她猜对了——那封信就是北境军饷的明细,安国侯递上去的那份。谢珩手里有一份副本,他在对。
三万七千两,印成三万七百两——少了一千两。这一千两就是太子的人贪的,账目上做了手脚,把零头抹了。
她看见了。
他知道了。
这就够了。
未时。
沈令微回到府里,青黛在院门口等着,一脸紧张。
“小姐!出事了!”
“说。”
“王氏的丫鬟翠缕去了趟东宫——又去了!今日午时出的门,半盏茶工夫就回来了,脸白着回来的。”
沈令微皱眉。
“又去?”
“对!奴婢在二门扫地,亲眼看见的。翠缕回来就往王氏院里钻,到现在没出来。”
沈令微攥了攥手。
王氏在加速。她第一次去东宫太子没当回事,但第二次——说明她拿到了新东西,觉得值得再跑一趟。
新东西是什么?
炭?搬箱子?还是书肆?
书肆——她刚才去了西市,王氏的眼线如果也在西市,看见她进了书肆、谢珩也进了书肆,那就是“侯府小姐和落魄王爷在西市碰头”。
比送炭严重十倍。
沈令微转身往正房走。
沈崇业不在——去了兵部,午后才回。
她站在正房门口,想了想,转身去了老太太院里。
周氏在佛堂,听见脚步声抬了眼。
“又来了。”
“祖母,王氏今日又去东宫了。”
周氏转佛珠的手停了。
“第二次了。”
“对。”
“她拿到东西了。”
“孙女刚从西市回来。”
周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去了西市?”
“去了书肆。”
周氏沉默了很久。
“谢珩也在。”
不是问句。
沈令微没否认。
周氏的佛珠转了两圈,停了。
“令微,你祖母我活了六十三年,见过的最蠢的事就是女人拿自己的名声去赌。”声音很低,像从喉咙底刮出来的,“你赌得起吗?”
“赌得起。”
“为什么?”
“因为太子不在乎我。”沈令微看着她,“他不在乎我,就不会拿我的名声做文章。他要是拿我的名声做文章,反而说明他在乎了——在乎了,就是他输了。”
周氏盯着她。
“你这丫头——”
“祖母,王氏去东宫,太子不会动我。他现在被军饷案和炭行案压着,没空管一个侯府小姐跟谁碰面。他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觉得好笑——侯府小姐疯了,追着谢珩跑。”
“那王氏呢?”
“王氏是麻烦。”沈令微点头,“但不是现在。等退婚成了,她动不了我。”
周氏沉默了很久,佛珠一颗一颗转过去。
“你父亲知道吗?”
“还不知道。”
“你告诉他。”
“好,等他回来。”
申时。
沈崇业回来了,脸色沉得像锅底。
沈令微在正房等他。
“父亲。”
沈崇业看见她,深吸一口气。
“王氏去了东宫两次。第二次是今日午时,回来就跟王彪见了面——王彪今日休沐,在府里。”
“王彪见了她?”
“对。门房看见了,王彪从后门进的王氏院子,待了一刻钟。”
沈令微攥紧了手指。
王彪是太子府上的侍卫,五品,管护卫调度。他来侯府后院见王氏——不是串门,是办事。
什么事?
“父亲,王彪来做什么?”
“不知道。但王氏今日翻了中馈账。”
沈令微心里一沉。
“翻了哪本?”
“去年腊月到今年八月,全翻了。”沈崇业揉眉心,“老张头说的,王氏把账册搬到她院里,关起门来看了半日。”
王氏在查银子。
她查到了侯府在太子党身上花的六万两——不,她查不到这笔,这笔走的是沈崇业的私账。她能查到的是她自己管的中馈账,里头有她自己做的手脚——那五十二两,还有更多。
她怕沈令微查出来。
所以她先下手。
“父亲,她查账是心虚。”
“我知道。”
“她哥哥来见她,是商量怎么对付我。”
沈崇业沉默了。
“令微,你得收一收了。”
“收什么?”
“送炭、递消息、书肆碰面——你做得太显眼了。王氏起了疑,太子迟早会知道。太子一旦知道你在帮谢珩,侯府就完了。”
“父亲,太子已经知道我在给谢珩送东西了。”沈令微看着他,“他没动我,因为他觉得我是个笑话。一个笑话不值得他动手——动手反而显得他小气。”
“那王氏呢?”
“王氏是内患。”沈令微一字一字说,“内患得除,但不是现在。现在翻脸,她哥哥王彪在太子府上,一告状就是里通外敌。得等退婚成了,侯府跟太子彻底脱钩,再收拾她。”
沈崇业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不想着点,死得快。”
酉时。
沈令微回屋,关上门。
青黛端了饭进来,她没吃,坐在桌前翻记录纸。
“十九日,书肆见。谢珩信七分,扣子收。王氏二次去东宫,王彪来府。中馈账被翻。”
她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王氏动了。
王彪动了。
太子那边还没动,但快了。
十月初三还有十四天。
她得在初三之前把王氏按住——至少按住她的嘴。不能让她在初三那天跑去东宫告状,说谢珩府上藏了兵器。
王氏不知道初三的事。但她知道炭、知道搬箱子、知道书肆碰面。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太子能猜出七八分。
得给她一个把柄。
让她不敢开口的把柄。
沈令微翻开王氏的账本——她自己抄的那份,一笔一笔的。五十二两,只是冰山一角。她之前只查了三个月,如果往前翻——
往前翻到去年春天,王氏进府第一年。
沈令微一页一页翻。
看到了。
去年三月,王氏的哥哥王彪娶媳妇,嫁妆单子上写着"侯府赠银五十两"。这笔银子走的是中馈账,记在"人情往来"项下。
五十两。侯府赠东宫侍卫娶亲——这叫什么?这叫攀附。
但问题不在这五十两。
问题是——五十两之后,王彪升了官。从六品升五品,理由是"东宫护卫调度有功"。
时间对得上。
银子送了,官升了。
沈令微攥着账本,指甲掐进纸里。
王氏拿侯府的银子给她哥哥铺路。
这笔账,够她闭嘴了。
戌时。
沈令微吹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她攥着那枚铜扣子,指腹一遍一遍摸着背面的"珩"字。
十月初三。
开门迎查。
不阻不拦。
事后可诉。
她信他。
他也信了她七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