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烟草味》权域

3、看星星 秋兮翻

　　秋兮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一声惨叫。
　　“你他妈能不能别动了。”余烬的声音从床上传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说的。
　　“那你睡你的。”
　　“饿得睡不着。”
　　“……我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秋兮听见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余烬坐起来了。黑暗中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背心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
　　“窗户上有颗星。”他忽然说。
　　秋兮抬头。出租屋的窗户朝西，玻璃上糊着前任租客留下的半透明窗花，边角翘起来，像蜕了一半的皮。透过那层塑料膜，还真有一颗星，亮得很倔强，周围别的都隐在光污染里看不见。
　　“什么星？”秋兮问。
　　“不知道。就一颗。”
　　秋兮从沙发上爬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窗边。余烬也下了床，两个人并排站在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前仰着头，像两只井底的蛤蟆。
　　“怎么会有星星。”秋兮眯着眼，“江城晚上从来没星。”
　　“就这一颗。可能是飞机。”
　　“飞机在动。”
　　“那就是卫星。”
　　“卫星也动。”
　　余烬不说话了，歪着头看了半天：“……那可能是灯泡。”
　　秋兮噗地笑出来。声音短促，像被掐断的烟。余烬低头看她，昏暗中她的侧脸被外面路灯的光描了一道边，嘴角还翘着，眼尾却没什么笑意。
　　“笑什么。”
　　“笑你。”秋兮仰着脸，“190多的大个子，半夜不睡觉，趴窗户上看灯泡。”
　　“那你呢。”
　　“我在看你趴窗户看灯泡。”
　　余烬没回嘴。他低头，看见秋兮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微微蜷着，指甲涂过东西，但掉得差不多了，斑斑驳驳的。他想说地上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让让。”他说。
　　秋兮往旁边挪了半步。余烬伸手把那层翘起来的窗花撕了。嗤啦一声，塑料膜扯下来，露出后面一整块干净的玻璃。外面的夜色涌进来，路灯是橘黄的，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蠕动的光带。那颗星还在，嵌在窗户正中间偏上的位置。
　　“现在还像灯泡吗。”余烬问。
　　秋兮凑近了些，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团雾。她伸手在雾上画了个圈，透过圈看那颗星。
　　“像。”她说，“但可能是瓦数比较高的那种。”
　　余烬又笑了。这次是真笑，喉咙里闷闷地滚了一下。他很久没笑过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仰着头看那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楼下夜市收摊了，卷帘门哗啦啦往下拉，老板骂骂咧咧地收着桌椅。再远一点，麻将馆的灯还亮着，噼里啪啦的洗牌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秋兮忽然说：“我妈以前说，人死了就变成星星。”
　　余烬没接话。
　　“你说我妈现在是不是挂着呢。”她伸手点了点窗户，“就那颗。”
　　“可能吧。”
　　“那她混得也太惨了，江城光污染这么重，就她一颗还亮着。”
　　余烬偏过头看她。秋兮仰着脸，眼睛映着那颗星的光，小小一点。他说：“那是我爸妈。”
　　秋兮的手指僵在半空。
　　“开玩笑的。”余烬收回目光，“我不知道他们变没变星。没看过。”
　　秋兮把手指收回来，低头搓了搓。过了一会儿她说：“咱俩挺有意思的，一个妈变星，一个不知道变没变，结果半夜蹲这儿看灯泡。”
　　“嗯。”
　　“明天真要打拳？”
　　“嗯。”
　　“我跟你去。”
　　余烬低头看她：“你去干什么。”
　　“看看怎么打。万一以后你不行了，我上。”
　　余烬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行。输了别哭。”
　　“谁哭谁孙子。”
　　两个人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颗星被远处一栋楼的灯光吞掉。秋兮打了个哈欠，走回沙发，把自己蜷成一小团。余烬躺回床上，枕着手臂。
　　“余烬。”
　　“嗯。”
　　“明天赢了，吃顿好的。”
　　“……赢了再说。”
　　“赢了吃烧烤。”
　　“你请？”
　　“你赢的你请。”
　　余烬在黑暗中咧了咧嘴：“行。赢了请你吃烧烤，管饱。”
　　沙发那边没动静了。过了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余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硌着额头。他闭上眼。
　　那颗星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明天有一场拳要打，有一个女人要跟着他去看，赢了还得请她吃烧烤。
　　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