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40、第 40 章 数年后。

　　数年后。

　　月面着陆器触地的那一瞬间，刘铮亮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终于落进了泥地里。隔着舷窗，他看见月尘从着陆点向四面八方涌开，像一圈灰白色的涟漪，在真空中无声地扩散。太阳挂在天上，没有云，没有大气，光芒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地扎进眼睛里。刘铮亮眯起眼，伸手把滤光板又往下拉了拉。

　　“刘铮亮同志，欢迎来到广寒宫基地。”耳机里传来一个女声，字正腔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陕北口音。“着陆确认，着陆支架稳定，舱内压力正常。地面车已经在路上，预计八分钟后到达。”

　　“八分钟。”刘铮亮重复了一遍。

　　“是的。月面行驶速度有限，请耐心等待。”

　　刘铮亮解开安全带，从座椅上站起来。月球的六分之一重力让他的动作变得轻飘飘的，像在水里，又像是在梦里。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尖离地，身体浮起来，他赶紧抓住舱壁上的扶手，稳住自己。着陆器的舱内不大，四壁贴着银色的隔热箔，仪表盘上各种指示灯闪着冷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因为低重力而微微浮肿，指关节处的皱纹被撑平了，整个人好像年轻了十岁。

　　他想起雷宇说的——“你会喜欢这地方的。”

　　他不太确定。

　　刘铮亮透过舷窗往外看。着陆点在一片平缓的月海边缘，远处有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坑缘像一道灰色的围墙，高高地耸立在月面上。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嵌在石头里的金属钉。那大概就是基地了。

　　八分钟很长。刘铮亮在着陆器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试着跳了一下，头顶差点撞到舱顶。太轻了，轻得让人心里发慌。他想起训练中心的教练说过的话——“在月球上，你最需要适应的就是走路。你觉得自己在走，其实你是在飘。你觉得自己在飘，其实你是在飞。”他当时觉得教练在说废话，现在他知道了，教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地面车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刘铮亮正盯着远处那个陨石坑发呆。车是六轮的，轮胎上有一层金属履带，车身涂着灰白色的反光漆，看上去像一只在月面上爬行的甲虫。车在着陆器旁边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钻出来，穿着月面宇航服，头盔上的面罩是金色的，看不见脸。但刘铮亮认出了那个人的姿势——肩膀微微前倾，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戈壁滩上走路。那个人走到着陆器舷梯下面，抬头看上来，面罩后面露出一张脸，在笑。

　　雷宇。

　　刘铮亮把着陆器的舱门打开，冷冽的真空从外面灌进来，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虽然他的宇航服已经准备好了。他沿着舷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慢，生怕摔下去。月球的引力太小了，小得他不知道自己该用多少力气。他走了三步，觉得自己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长颈鹿。

　　“别低头看脚。”雷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看前面。看地平线。”

　　刘铮亮抬起头。地平线是弯的，弯得很微妙，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月面上划了一道弧线。远处那个陨石坑的坑缘在地平线上凸起来，像一座灰色的金字塔。天空是黑的，星星不眨眼，太阳像一枚银币贴在黑幕上，亮得刺眼。

　　“你过来。”雷宇说。

　　刘铮亮往前走。这次他的步子稳了一些。他走到雷宇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层宇航服，隔着头盔面罩，隔着地球和月球之间的距离。雷宇伸出手，把手套按在刘铮亮的手套上。隔着两层厚厚的橡胶和复合材料，刘铮亮能感觉到那只手的轮廓，握得很紧。

　　“你来了。”雷宇说。

　　“我来了。”

　　“走，带你看看咱们这个破地方。”

　　刘铮亮笑了。他已经很久没听雷宇说“破地方”这三个字了。从红岩镇到北京，从北京到太空，现在他们站在月球上，雷宇还是那个雷宇，嘴里说着“破地方”，眼睛里全是得意。

　　地面车在月面上行驶，速度不快，但很稳。雷宇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杆，另一只手指着窗外，像个导游。月面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灰色的尘土被车轮卷起来，在真空里划出一道道低矮的弧线，然后落下，像水花一样无声无息。

　　“这个陨石坑叫‘虹湾’，你看到没有，坑缘外面那一片平坦的地方，就是我们建基地的位置。”雷宇说，“坑底不平，不适合大规模建设，但坑缘外沿有一片玄武岩平台，地质稳定，辐射屏蔽条件也好。我们把基地建在那里，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地下的部分用月壤覆盖，防辐射，保温。地上的部分用模块化舱体拼接，一个舱泄露，可以迅速分割，保障安全。”

　　刘铮亮看着窗外。陨石坑越来越近了，坑缘像一道灰色的城墙，横亘在月面上。坑底反光的东西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组银色的圆顶建筑，像一串珠子嵌在灰色的月壤里。圆顶之间连着白色的管道，管道外面包着隔热层，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圆顶上方竖着几根天线，细细的，像蜘蛛的腿。

　　“远看像什么？”雷宇问。

　　刘铮亮盯着看了一会儿。“像鸡屁股上卡着一颗蛋。”

　　雷宇笑了。他的笑声从耳机里传来，有点失真，但刘铮亮听出了那种熟悉的、欠兮兮的调子。“这什么破比喻？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月球简直是我见过最破的地方了。”

　　“比红岩镇还破？”

　　“红岩镇好歹有空气，还有蜜雪冰城。这里什么都没有。”

　　雷宇把车停在陨石坑边缘。他指着坑底的反光点，说：“那是太阳能电站。一百二十面反射镜，把阳光聚到中央接收器上，加热工质，驱动涡轮发电机。白天满负荷运转，给基地供电，给电池组充电。晚上靠电池组维持基本运行。这里只能用光热，光伏白天温度过高，板子工作效率太差。电多的时候用来电解水，产生氧气和氢气。氢气储起来，冬天的时候，不是，月夜的时候，用燃料电池发电，烧氢气。”

　　刘铮亮看着那些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圈破碎的钻石。他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能源专家了？”

　　“我来得比你早。”雷宇说，“天天跟着工程师转，听也听会了。”

　　地面车继续往前开，沿着坑缘绕了大半圈，然后拐进了一条倾斜的坡道。坡道是人工开凿的，从坑缘往下，一直通到坑底。两边的岩壁上贴着反光条，在车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刘铮亮感觉到车体在往下倾斜，身体被微微压向座椅，那种感觉在地球上很平常，在月球上却让他有点头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浮肿消退了一些，青筋隐约可见。

　　坡道尽头是一道巨大的金属门，门上印着一个红色的五星。门旁边站着一个机器人，履带式的底盘，两只机械臂，头上顶着一个摄像头。机器人看见车来了，机械臂举起来，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

　　“那是‘玉兔’。”雷宇说，“基地的勤务机器人。会修管道，会搬东西，会做简单的焊接，还会给你端咖啡。咖啡做得一般，但比没有强。”

　　“咖啡啊，我喜欢绿茶。”

　　“绿茶当然有。”

　　刘铮亮看着那个机器人，想起了红岩镇医务室门口那个破旧的报架，想起了那张看了两年的人体解剖图。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像月面上那些被车轮卷起来的尘土，一眨眼就落下了。

　　金属门缓缓打开。门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顶上嵌着白色的灯管，光线很亮，但不刺眼。走廊两侧是灰色的舱壁，墙上贴着各种标识，中文和英文并列，有的还有阿拉伯语，虽然目前还没有外国人，不过以后说不好要用到。刘铮亮看见一个标识写着“植物园”，箭头朝右。另一个标识写着“生活区”，箭头朝前。还有一个写着“医疗舱”，箭头朝左。

　　“医疗舱在左边？”刘铮亮问。

　　“对。”雷宇把车停在走廊尽头的停车位上，“你的地盘。我给你留着呢。”

　　刘铮亮从车里下来，走廊里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点金属的味道。他把宇航服的头盔摘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潮湿的、带着植物清香的底调。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雷宇。

　　“植物园。”雷宇说，“你闻到了？”

　　“闻到了。”

　　“走，先带你去看你的医疗舱。”

　　医疗舱在走廊左侧的第三个门。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块铭牌，写着“刘铮亮博士航天医学官”。刘铮亮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铭牌，没有立刻推门。雷宇站在旁边，没说话。

　　刘铮亮伸手，推开门。医疗舱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中间是一张诊疗床，用金属支架固定在地板上，床垫是蓝色的记忆海绵。床旁边是一台多功能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波形，像一群缓慢爬行的虫子。靠墙是一排柜子，白色的柜门，上面贴着标签：“急救药品”“手术器械”“介入设备”“影像耗材”。角落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旁边是一个小小的B超机，屏幕上显示着待机画面，一个跳动的红心。

　　刘铮亮走到B超机旁边，摸了摸它的外壳。冰凉的，光滑的，比他在红岩镇医务室里摸过的那台不知道迭代了多少次。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还行吗？”雷宇站在门口问。

　　“还行。”刘铮亮睁开眼，转过身来，“比红岩镇的医务室小了点。”

　　“但设备好多了。”

　　“嗯。”

　　雷宇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台B超机。“这台机器可以做血管造影，可以做介入引导，可以做腹部和心脏扫描。你的医疗柜也送来了，在墙里面。我帮你装好了。”

　　刘铮亮看着那面墙。墙是灰色的，表面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走过去，用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遍。墙面是冷的，但缝隙里面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那是医疗柜内部的恒温系统在工作。

　　“谢谢你。”刘铮亮说。

　　“不用谢。”雷宇说，“你是我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