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38、第 38 章 火箭升空那

　　火箭升空那天，刘铮亮和雷宇都去了，他们站在发射场的观测台上，看着两位王子和其他两名宇航员一起走进火箭。哈立德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费萨尔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朝观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刘铮亮不知道他是在跟自己挥手，还是在跟雷宇挥手，或者是在跟所有人挥手。

　　刘铮亮在心底默默吐槽，有钱还是好啊，像雷宇这样的，也不够有钱。大概雷宇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钱，他做事情都是靠自己拼。

　　火箭点火升空，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震得观测台的地板都在抖。火箭缓缓升起，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焰，冲向天空。刘铮亮仰着头看，看着那个白色的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现在发射中心隔三差五就有火箭升空，据说前阵子有一次失败的发射，损失惨重，这种项目保险公司也不接。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舆论影响，这次的国际合作项目也维持了低调，电视上并未报导，他们要去的空间站也并非神州系列。

　　雷宇说：“他们上去了。”

　　刘铮亮说：“嗯。”

　　雷宇说：“你也快了。”

　　刘铮亮说：“嗯。”

　　雷宇转过头来，看着他。“你紧张吗？”

　　刘铮亮想了想，说：“不紧张。就是有点……说不清楚。”

　　雷宇说：“我知道。我每次飞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两个人站在观测台上，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刘铮亮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进歼击机后舱的时候，雷宇带他飞过戈壁滩，飞过山脉，飞过河流。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整个世界。现在他知道，整个世界不止那些。整个世界还有空间站轨道，还有月球，还有更远的地方。

　　他想，他都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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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间站上的日子过得很快。

　　哈立德和费萨尔适应得很好。哈立德每天按时做实验，按时锻炼，按时做礼拜。费萨尔负责一些简单的维护工作，剩下的时间就飘在舷窗前看地球。他经常给刘铮亮发邮件，说地球从上面看是什么样子。在那以前他已经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咨询，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然而心理医生也没上过太空，所以这种震撼无法用言语形容，会兴奋，会害怕，会悲伤，会重塑三观，会觉得过去未来皆是虚妄，会在心理上不再认同自己还是一个人类。仿佛他是置身事外的存在了，唯有真主让他平静下来。

　　刘铮亮跟雷宇说：“这也能传教？”

　　雷宇说：“他倒是挺闲的。”

　　刘铮亮说：“人家是王子。王子不用干活。”

　　雷宇说：“王子也得干活。哈立德就干得挺多的。”

　　刘铮亮说：“哈立德是哥哥。哥哥要干活。弟弟不用。”

　　雷宇说：“你这个逻辑有问题。”

　　刘铮亮说：“我这是根据实际情况总结的。”

　　雷宇说：“行吧。”

　　两个人最近也谈论宗教，很多科学家到最后都会皈依宗教，牛顿晚年花了二十年企图证明上帝的存在。雷宇认为可能是因为科学研究上没有突破，只能相信神仙了，这不奇怪。而且，学无止境，这世界有太多未解之谜，无法解释的时候，人为了寻求安慰，会尝试求助神明。

　　“我有时候觉得，遇见你，是不是就是神在冥冥之中给我安排好的。”

　　雷宇觉得他这个小神棍还挺可爱的。

　　“你不这么觉得吗？”

　　“是我眼光好，盯上你了。”

　　刘铮亮笑，雷宇这人吧，你还真不能说他迷之自信，因为他就是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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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铮亮的医疗柜已经送上去了，占了空间站整整一节，算是一个医疗舱，最先进的设备，都是定制款，里面还有两位王子的一点资助。空间站那边给他发来视频，让他看医疗柜的安装过程。刘铮亮看着视频里那个白色的柜子被固定在舱壁上，里面的器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样都有特殊的固定方式，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激动。这是集合了数个顶尖大学研究所的心血，生物医学工程的魔幻巨作，人类智慧的结晶，里面还有他自己的一些小巧思，他要在太空里使用的。

　　孙主任告诉他，他会在下一批货运飞船发射时上去，然后完成一些预定的手术，主要手术对象还是兔子和小白鼠，手术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薄膜泡里进行，以防血雾喷射的意外，任何液滴不能回收，而在太空舱里乱窜，都可能发生危险。

　　发射升空的时间定在三个月后。

　　刘铮亮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的身体已经达标了，他的实验方案已经完善，他的医疗柜已经就位。他只需要等，等那艘飞船。

　　雷宇的康复进展也很好。他已经能跑五公里了，平板支撑能做三分钟，离心机过载能扛七个G。他重新提交了宇航员选拔的申请，孙主任看了他的数据，说：“你恢复得不错。下一轮选拔，你有希望。”

　　雷宇说：“谢谢孙主任。”

　　孙主任说：“你别谢我。谢刘铮亮。你的恢复有他的功劳，别以为我不知道。”

　　雷宇笑了。“那是那是，我都以身相许了。”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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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故发生的时候，刘铮亮还在熟睡中，深夜的电话格外刺耳，他以为是广告或者诈骗电话，只是这年头这帮人也注意时差的。他一看是孙主任打来的，赶紧接了。

　　“喂？”

　　“太空站出事了，你现在马上赶到首都机场，不是大兴机场，是首都机场，飞机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马上出发，路上再跟你详细说。刘铮亮，你可能现在就要准备升空了。”
　　雷宇也是马上醒了，他打开床头灯，从衣柜底下翻出行李箱，迅速地往里面装换洗衣服，找出抽屉里的卡包，抽出身份证，工作证。

　　十几分钟前，一位中方的工作人员在舱外负责安装一个外部实验设备，哈立德在旁协助，两个人在太空行走，空间站上的其他宇航员在舱内监控，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警报响了。

　　一小片宇宙垃圾，不知道是哪个国家、哪个年代留下的碎片，也可能是上帝射出的一颗子弹，碎片以极高的速度穿过了这片区域。整个碎片非常小，肉眼几乎看不见，但速度极快。它击中了哈立德的宇航服，在左臂的位置撕开了一个口子。

　　在地球上这甚至连擦伤都不算，哈立德没有破皮。

　　但是在太空中宇航服破了，像漏气的游泳圈，这是致命的意外。

　　失压瞬间发生，氧气迅速泄漏。哈立德用右手捂住了漏气点，手臂上仪表盘的数据不断在跳，0.9个大气压，0.8个大气压，0.7个大气压，氧气也显示红色。他有些不知所措，喊了一声“吴博士！我的宇航服破了。”

　　吴其瑞在听到动静的时候，已经迅速检查了自己，然后他马上意识到危险发生在哈立德身上，他迅速拉回牵引绳，企图把哈立德拉进气闸舱。哈立德在几秒钟内失去了意识，吴其瑞抓住了他，舱内的宇航员紧急操作，把两个人一起拉进来，关闭气闸舱，恢复压力。

　　哈立德仍然漂浮在空中，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维持了多久，如果他一开始按操作流程屏住呼吸那还有救，可是失去意识前如果他深吸一口气，可能现在他的肺已经炸了。弟弟看着哥哥不知所措，另外两名宇航员把哈立德抬进了医疗舱。虽然他们不是医生，但是里面的设备如果操作都进行过反复练习。

　　他们请示地面中心该怎么办？

　　刘铮亮被电话叫醒了。

　　“马上做CT吗？”

　　刘铮亮否决了，“离事故没多久，现在出血还在继续，CT做出来的影响也不稳定，得等一等，可能等下还有血栓。你们先准备造影的药物，知道怎么推注吗？”

　　“知道，但是没手操过，可以试试。”

　　CT是医疗舱一头的圆形进口，也可以是出口，这时候根本不管辐射量了，吴其瑞脱下宇航服的手套，迅速把机器开起来，再熟悉一遍操作流程。另一位姓林的天体物理学博士一边摘哈立德的头盔，剥掉他的宇航服，把他固定在诊疗床上。

　　半小时后CT扫描完成。

　　检查下来，万幸的是哈立德失去意识前没有大口呼吸，恢复气压后肺部损伤不严重，那个破坏宇航服的口子甚至没能造成他左臂有皮外伤。但他昏迷后无法自述症状，CT显示失压造成了严重的颅内出血。空间站上的医疗设备先进，但是有限，只能进行基本的生命支持。哈立德的颅内压正在升高，如果不及时处理，他会有生命危险。

　　空间站向地面报告了情况。地面指挥中心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刘铮亮是在飞往文昌的飞机上参加会议的，他听着空间站传来的数据，看着哈立德的CT影像，脑子里在推演各种解决方案。会议室里还有和平医院的不少专家前来会诊。

　　“颅内出血，弥漫性的。左额叶和颞叶都有出血点。颅压很高。”刘铮亮说，“先给他甘露醇推注10g，间隔30分钟一次推高渗盐水100g。”

　　一小时后情况仍未改善，和平医院的专家建议使用戊巴比妥。

　　戊巴比妥能降低颅内压，但是紧接着要面临血栓风险。

　　在颅内压不断升高的太空里，血栓风险成倍增长，当然，不用戊巴比妥可能他一个小时内就不行了，或者三十分钟，或者五分钟。

　　果然戊巴比妥用上去，颅内压降下来了，但是一个血块，可能来自于受伤的肺部，因血压降低血液循环慢下来，那个血块越来越大，顺着肺动脉，流到颈动脉，最后停留在颅内的主动脉分支处，形成了血栓。

　　现在，让另外两名非医学专业出身的博士立刻给哈立德开颅打孔吗？在太空他能撑下来并且安全返回吗？

　　哈立德的颅内仿佛一个水库，如果不在更低的位置造个泄水孔，溢水甚至决堤是早晚的事。

　　造影都没来得及做，刘铮亮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血管图，“不行了，必须做介入手术。”

　　“空间站上没有做这种手术的条件。”孙主任说。

　　“我的医疗柜已经送上去了。”刘铮亮说，“里面有介入器械。我可以做。”

　　孙主任看着他。“你要上去？”

　　“对。马上。”

　　孙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坐火箭上去，在空间站里给哈立德做手术。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太空颅脑介入手术。”

　　孙主任说：“你有把握吗？”

　　刘铮亮说：“我在地面做过很多次，在太空，一切都是未知数。”

　　孙主任隔着屏幕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好。我们来安排。”

　　飞船发射是在三个小时后，刘铮亮刚刚在文昌下飞机，就要马不停蹄赶去发射台。这时候天边的曙光已经亮起来，新的一天来临了。

　　这个时候，太空站里，两位博士已经按照专家指导，给哈立德的后脑开了一个一厘米大小的孔，用以减轻颅内压。这更增加了介入手术的风险，但是没有别的办法，飞船升空到刘铮亮进入太空站，可能还得等，哈立德不打这个孔，都不一定撑得过去。

　　火箭点火升空，过载袭来，即使在地面练习了无数次，他还是出现了短暂的晕厥。再次醒来时，协助他的宇航员说道：“刘医生，你昏迷了三分钟。”

　　“有点儿丢人了。”

　　那名宇航员笑道：“怎么会，你是我在集训中心最钦佩的人，因为你的身体条件其实并不好，但你还是上来了，所以你最了不起。”

　　“这个时候，就不用互相吹捧了。”

　　刘铮亮坐在飞船里，穿着舱内宇航服，他看不见窗外，但是他知道此刻外面的天空从蓝色变成黑色，太空漆黑一片，寂静无声。火箭已经脱掉了一层又一层的外衣，主体部分将在海上回收，几分钟后，只有他们这个载人舱进入预定轨道。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呼吸很平稳。他想起雷宇在红岩镇跟他说过的话：“你是医生。你救人。”他想，他又在去救人的路上了。

　　飞船对接空间站的时候，刘铮亮从舷窗里看见了地球。在漆黑的天幕下，地球是蓝色的，白色的云缠绕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纱。他想起费萨尔说过的话：“比你想的还要好看。”

　　但是他现在来不及欣赏，他对自己说，不要回头去看，不要让这些事分心，你来不及上升到哲学的高度去思考这些东西。

　　对接成功。舱门打开。吴其瑞飘过来，抓住刘铮亮的手。旁边病人家属费萨尔的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薄薄一层蒙在脸上，显得滑稽。刘铮亮想起电影里，女主角的眼泪总会漂浮在空中，水滴晶莹剔透，分外浪漫。

　　“刘医生。”他说，“我哥他……”

　　刘铮亮说：“我知道。他会好起来的。”

　　他脱下宇航服，只穿蓝色连身短袖工装，然后借助手臂力量将自己推送着飘进医疗舱。哈立德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刘铮亮检查了他的瞳孔，看了他的生命体征数据，然后打开自己的医疗柜。

　　他消毒，让吴其瑞帮他套上手术服，戴上手套，另一位博士把他绑定在手术台旁的固定架上，他现在终于站在哈立德旁边。太空里不需要讲究辐射，所以铅衣都不需要了。空间站里的其他宇航员帮他固定好哈立德的身体，刘铮亮拿起介入导管，开始操作。这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管一点一点探入，没有了重力，他需要比平时更小心地操作它，不能碰沿途不该碰的地方，不能戳破血栓，不然血雾会从那个一厘米的孔里喷出来，医疗舱内可能很血腥。因为是介入手术，所以病人的脑袋都没有用塑料薄膜做的气泡包起来，这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手术。

　　他的手很稳。他的呼吸很缓。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的战场，他的手术。

　　导管穿过血管，仿佛在迷宫游走，每个人的血管都有细微差别，就如人的容貌，不对，比人的容貌更复杂一些，你不能走错每一个岔路。他需要对照旁边的血管造影，仿佛拿到藏宝图，再按图索骥，导管终于进入颅内。刘铮亮看着屏幕上的影像，找到出血点，缓慢推入溶栓药物，给药的精准度随手感，那是与地面不一样的手感，所以还要在屏幕上感知剂量。

　　做完之后，他站在哈立德旁边，看着他的生命体征数据慢慢稳定下来。颅内压降了，瞳孔恢复了，呼吸平稳了。

　　刘铮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收回导管，直至整根导管离开哈立德的身体。以前在地面上做完高难度手术，他觉得自己仿佛从水里捞起来的，这一次他觉得包裹在游泳池的水里，仿佛怎么都起不来。“空间站一直是这个温度吗？”他抱怨了一句，“空调打太高，太不环保了。”

　　这时候频道里插进来雷宇的声音，他在那里不咸不淡地说：“刘医生，不是空调的错，不过你出透汗更好看了。”

　　刘铮亮怕他说出什么疯话，赶紧道：“这是公共频道。”

　　雷宇道：“我当然知道，要不然呢？”

　　要不然他有一车的骚话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