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那双眼里没 ...
-
两人踏进承华宫时,宫门内一片安静。
与司正司相比,承华宫显然宽敞许多。青砖铺就的地面被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廊庑连着正殿,檐下悬着几盏宫灯,灯火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院中没有过多的花木陈设,只在墙角与廊下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兰草,枝叶青翠,微风吹过,淡淡的清香便散在空气里。
宫门两侧站着几名当值的宫人,见琅宜领着人进来,连忙退到一旁,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整座承华宫看似安静,规矩却比旁处更严谨几分,来往的宫人个个脚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了声音。
崔沅若跟在琅宜身后,步子也不由放轻了些。
来之前,她便已经听说过这位袁贵人。
袁兰章出身袁氏,父亲正是当朝廷尉,掌天下刑狱之事,在朝中颇有分量。她入宫多年,凭着出众的容貌与大方得体的性情,很得陛下宠爱,后来又为陛下诞下齐王,身份便越发不同寻常。
如今宫中提起袁贵人,除了她身后的袁氏,更多人想到的,便是那位深得陛下看重的齐王殿下。
更何况,宫中高位嫔妃大多出身名门,袁贵人虽只是贵人位分,却有袁氏与皇子两重依仗在身,平日里自然少有人愿意轻易得罪。
想到这里,崔沅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她知道自己今日只是奉命前来查验,身份虽是司正司女史,可面对宫中嫔妃,仍需处处谨慎。
走到正殿附近时,琅宜放慢了脚步,侧过脸,压低声音提醒道:“进去以后,只管按照宫规查验。”
崔沅若轻轻点头,回道:“是,我明白。”
琅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很快来到正殿门前。
守在门边的宫女见她们走近,立即迎了上来,先向琅宜行了一礼,随后才开口问道:“可是司正司的人?”
“正是。”
琅宜从袖中取出腰牌递了过去:“奉司正之命,前来承华宫查验。”
那宫女接过腰牌,低头仔细看了一遍,又抬起眼来打量崔沅若。
她的目光在崔沅若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有些意外。
琅宜通常是独自来查验。
“娘娘已经知道了,二位进去吧。”
“有劳。”琅宜收回腰牌,神色如常地跨过门槛。
刚踏进殿内,一股温热的香气便迎面而来,比外面的兰香浓了几分。几名侍女站立在两侧,屏风后隐约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
侍女将屏风缓缓移开。
只见内殿里垂着半幅珠帘,隐约能看见袁兰章端坐在榻边。
她的穿着打扮不似邓美人那般张扬。
身上一件藕荷色窄袖上襦,衣领交叠得一丝不乱,外罩一层烟青色的半臂,衣料轻软,袖缘与领边只用暗色丝线细细收着,并无大片绣纹。下着一袭颜色稍深的长裙,裙裾安静地铺在榻前。
听见脚步声,珠帘后的女子抬起眼。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了两人一会儿,才温声道:“司正司今日怎么来了?”
声音刚落下,旁边侍立的宫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神色。
她这才抬起手,指尖轻轻拨过珠帘。
玉珠相撞,发出细碎的一声轻响。
琅宜先向贵人行了一礼,并未急着开口,只将手中记录呈上。
“回贵人,方才收到来报,说承华宫有宫人私自更换宫灯,又擅自挪动宫中陈设。来报之人言辞笃定,只是尚不知消息是否属实。”
袁兰章接过册子,并未立即动怒,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压,“可曾查验?”
“尚未。”
袁兰章略作思量,将记录册合上,放在一旁。
“宫中人多口杂,今日听见一句,明日便能添成三句,若连事情真假都未曾分辨,便急着拿来定人的罪,未免失了分寸。”
她说得平缓,语气中甚至没有多少责备之意,可话落之后,殿内侍立的宫人却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袁兰章抬眸,看向崔沅若。
“不如让这位女史亲自去查验一番,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略停了一下,目光从殿中几处陈设上掠过,声音依旧平静。
“宫灯、陈设,凡是动过的地方都看仔细些,谁经手的,什么时候动的,缘由又是什么,都问清楚了再回话。”
“是。”崔沅若屏住呼吸,立即应下。
她没有立即询问宫人,而是先站在殿中央将四下看了一遍。
承华宫的陈设并不算多,然而宫中物件一向讲究规制,哪怕只挪动一寸,落在有心人眼里也能看出不同。
西侧两盏宫灯最先引起了她的注意。
原本宫中所用的灯座制式相同,眼下这两盏虽然大小相差不多,灯罩的纹样却明显不同,且灯架底部还留着新近移动过的痕迹;靠窗的长案上,一只青玉香炉的位置也偏了些,案角原本摆着的铜瓶被挪到了另一侧,连旁边压纸用的石镇都换了方向。
若只是其中一处,倒还能说是宫人做事粗疏,可这些东西偏偏都集中在几处显眼的位置,显然不是无意为之。
崔沅若伸手在灯架边缘轻轻一触,见上头尚有未曾拭净的细尘,便问:“这两盏灯,是什么时候换的?”
殿中一阵安静。
几名宫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一名年长宫女上前答道:“回女史,是前日换的。”
“谁换的?”
那宫女迟疑片刻,低声道:“是玉枝姑姑。”
崔沅若抬起眼来,却没有立刻追问,只又看向另外几处陈设。
“这些呢?”
“也是玉枝姑姑叫人挪的。”
“她亲自来过?”
“是。”
“当时都有谁在?”
那宫女连忙报了几个人名,崔沅若一一记下,又让人将其中两人叫到近前分别询问。
几人的说辞大致相同。
玉枝前日确实来过这里,她到了之后并未多作解释,只说殿里的宫灯旧了些,位置也不大妥当,让人换掉,又指着案上的几样东西说摆得不够齐整,叫宫人重新挪过。
崔沅若听完,沉默片刻,才问道:“她可曾说过,这是贵人的意思?”
“没有。”几人回答得很快。
“可曾说是奉了谁的命?”
“也没有。”
崔沅若微微颔首。她并没有因为事情已经查明便立即下结论,而是又将原先的陈设位置逐一核对了一遍,确认确实是玉枝亲自吩咐之后,这才合上记录。
回到袁兰章跟前时,她躬身道:“回贵人,来报并非虚言。”
她心想:今日所要查验的,难道只是这无谓的宫规?
袁兰章抬眸。
“说。”
“承华宫确有两盏宫灯被更换,殿内数样陈设也被擅自挪动,奴婢已经问过当日值守的宫人,确认这些事情都是玉枝姑姑亲自过来吩咐的。”
袁兰章没有说话,只用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边沿。
崔沅若停顿片刻,继续道:“不过,奴婢也问得很仔细,玉枝姑姑当时并未说是奉贵人的意思,也没有提过贵人的名号,只说宫灯旧了,陈设摆得不齐整,所以叫人换了、挪了。”
听到这里,袁兰章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笑:“本宫身边的人,倒是比本宫还勤快。”
琅宜略一迟疑,开口道:“不知玉枝现在何处?今日怎么没看见她。”
袁兰章随后才道:“她昨日便出宫去了。”
“出宫?”琅宜下意识抬起眼,又很快敛住神色。
袁兰章见状,只淡声道:“阿母近来病了,本宫昨日得了消息,心里惦记,便让玉枝替本宫送一封信过去,也好问问家中究竟如何。”她说到这里,眸色微微沉了些。
“昨日出去的?”
袁兰章应了一声:“原想着不过送封家书,若家中无甚大碍,今日便该回来了。”
琅宜听罢,却没有立即接话。
她在宫中当差多年,自然知道宫人出宫并非寻常人家仆从那般来去自由,尤其是内廷近侍,若无宫中允许,便是到了宫门处也不能随意进出。便是奉主子的吩咐出宫,也须有相应的凭信,由当值之人核验身份,记录出入时辰。到了宫门之外,更有接送之人相随,去处也须在可查的范围之内,绝不能说走便走、说回便回。
何况玉枝还是袁兰章身边的贴身婢女。
这样的身份,虽因主子恩宠比寻常宫人多几分体面,可一旦出了宫门,反倒更容易叫人留意。
“贵人恕奴婢多言。”琅宜斟酌片刻,轻敛眼睫,才道:“玉枝昨日奉命出宫,至今尚未回来,时间未免长了些。”
袁兰章垂眸思量片刻,倒没有责怪,只淡淡道:“你说得有理。既然如此,便等她回来再问个清楚。”
她抬眼看向琅宜与崔沅若,语气平静:“你二人便留在承华宫等着,玉枝一回来,先将人带来见本宫。”
“是。”两人应下,便在殿中候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案上的茶换过两回,炉中的香也燃尽了一截,崔沅若手边的记录册从头翻到尾,又重新合上,玉枝却始终没有出现。
琅宜几次望向殿门,起初还只是随意一瞥,到了后来,听见外头稍有动静,便不自觉地抬起头来,可一次次看过去,都只是路过的宫人。
“已经午时了。”不知过了多久,琅宜低声道。
崔沅若朝窗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移至殿檐之上,明晃晃的光线透过窗纸落进来,连殿中的阴影都显得短了许多。
直到午时过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
一道身影匆匆跨过门槛,正是玉枝。
她显然赶了许久的路,鬓边的发丝微微散乱,衣襟也不似往日齐整,进门后甚至来不及喘匀气,便先扶着门框停了一瞬。
待看清殿内坐着的两人,她脸色微微一变。
琅宜看着她,缓缓起身。
“玉枝,你可算回来了。”她侧过身让开去路,“贵人还等着你呢。”
玉枝眼底掠过一丝惧意,一副战战兢兢的谨慎模样,咬着牙进去了。
珠帘轻响。
袁兰章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向她。
“过来。”短短两个字,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崔沅若闻言心中一凛,表情瞬间凝重。她仔细端详着玉枝。
玉枝走到榻前,双膝微屈,俯身行礼:“贵人……”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袁兰章抬手,一记耳光落在她脸上。
玉枝被打得偏过脸去,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片刻后才慢慢捂住脸颊,眼眶顷刻红了,却不敢落泪,只咬紧唇角,伏在原地一动不动。
崔沅若心中猛然一紧。她抬起眼,恰好撞上袁贵人的目光。
那双眼里没有盛怒,也没有半分失控的情绪,反而叫人不敢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