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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这一回,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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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是谁说,入了司正司,便能随意查问六宫?”
声音落下,长廊间顿时静了。
十余名新入宫的女史停在廊下,彼此间隔不过数步,却无人抬头,更无人应声。春风穿廊而过,吹动众人尚未系稳的青色绶带,细碎的衣料摩挲声里,隐约还能听见远处宫门开启的沉响。
梁君束站在阶前,目光从一张张低垂的面孔上缓缓掠过。
方才那句议论藏在人群之中,声音压得极低,本以为无人留意,不想还是落入了她耳中。几个曾经交头接耳的女史面色微白,其中一人下意识攥住袖口,很快又强迫自己松开。
梁君束并不催问,只道:“既敢说,便该敢认。”
廊下依旧无人出声。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浅青襦裙的女子终于走出人群,俯身行礼:“是下官失言,请侍史责罚。”
梁君束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沈蓁。”
“是谁举荐你入宫的?”
沈蓁迟疑了一瞬:“家父从前任河东郡丞,承蒙少府卿举荐。”
“原来如此。”梁君束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尚未领到司中的名牌,便已想着查问六宫。少府卿荐来的人,果然有几分胆量。”
沈蓁脸色愈白,伏身道:“下官绝无妄议宫闱之意,只是听闻司正司掌宫中法度,一时不知分寸……”
“不知分寸,便是你今日该学的第一件事。”梁君束打断她,声音并不严厉,却令廊下众人愈发屏息敛容。
“司正司有纠察之责,却不是仗势凌人的地方。查谁、查什么,自有诏命与凭据,岂容你们凭几句传闻,便将宫中之人当作案犯看待?今日你敢借司署之名妄议六宫,来日便敢凭一己好恶颠倒是非。若果真如此,最先该查的,便是你们自己。”
沈蓁额角已沁出细汗,再次俯首:“下官知错。”
梁君束静了片刻,才道:“念你初入宫禁,此次不记入簿册。退下。”
“谢侍史。”
沈蓁退回人群时,脚步已有些不稳。四周无人敢看她,方才那些暗中打量宫苑、彼此低语的人也都收敛了心神,低眉垂首,再不敢稍有轻慢。
崔沅若站在人群偏后,始终未曾出声。
她望着梁君束,只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番问责不过是入宫前的一道寻常训诫。可她心中明白,梁君束问的并不只是沈蓁一句失言,也是在借她告诫这里的所有人——无论她们出身何处、由谁举荐,进了这道宫门,从前可以依仗的姓氏与人情,便未必还能护得住她们。
“都听清了?”梁君束问。
众人齐声应道:“听清了。”
梁君束这才转过身:“随我来。”
一行人重新向宫城深处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层层宫门次第开启,宫婢身着青碧襦裙,或执宫扇,或奉香盒,自回廊之间鱼贯而过;女官绛衣束带,手捧簿册,行止皆循宫仪。偶有内侍匆匆传令,也不过几句低语,转眼便消失在幽深宫巷之中。
崔沅若随着众人行过两重宫门,目光掠过檐下微微晃动的铜铃。
春风自宫墙外吹来,宫苑里的桃李开得正盛,粉白花枝掩映在朱墙碧瓦之间。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傅师教她读《诗经》,读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时,窗外也有这样一树桃花。
只是那时的她尚不明白,诗中所写的是女子出嫁、宜室宜家,而宫中盛放的桃花,无论开得如何灼灼,也只能困在这一重又一重宫墙之内。
“崔女史来过宫里?”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声。
崔沅若转过头,见傅贞正看着她,神情中带着几分探询。
“为何这样问?”
“旁人进了宫,不是看殿宇,便是看宫人,唯有你一路上几乎未曾抬头。”傅贞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倒像是对这里十分熟悉。”
崔沅若眸光微凝,面上却仍带着浅淡笑意:“宫中忌讳甚多。方才梁侍史才教训过沈女史,我若再四处张望,岂不是明知故犯?”
傅贞听出她有意避开,也不再追问,只笑道:“你倒比我谨慎。”
“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二人说话间,前方的梁君束忽然停下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自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傅贞立刻收声,崔沅若也垂下眼帘,与众人一道敛容肃立。
“今日既入宫门,有些话,我须先说在前头。”
梁君束道:“大邺立国四十余年,宫中诸事自有旧章。你们既经采择入宫,领了女官之职,从今日起,一言一行便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看,什么事看见了也要守口如瓶,都须心中有数。”
她的目光从沈蓁身上掠过,并未刻意停留。
“宫禁之内,最容不得的便是一个‘乱’字。今日你替人递一句话,明日她替你行一个方便,看似只是微末小事,日久之后,却足以坏了宫规,甚至牵连朝局。搬弄口舌、私相结交、倚势凌人,皆是宫中大忌;至于借职事之便谋取私利,一经查实,自有法度处置。”
廊下无人敢动。
“大邺旧章能传至今日,并非写在简牍上供人诵读,而是一桩桩旧事、一条条性命留下来的。你们做女官,不求事事聪明,却须眼明心正。奉命办事,不可因人得势便有所偏袒,也不可因人失势便有意苛待。”
梁君束的声音略微沉了下去:“你们今日所领的是宫中的差事。若坏了规矩,受问责的便不止自己,所在司署要受牵连,情节重的,家中也未必能够置身事外。”
听到最后一句,几名女史神色微变。
崔沅若低垂着眼,袖中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梁君束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停了片刻,又道:“我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出身,也不管是谁将你们送进来的。既到了这里,便只认宫规。守得住本分,未必能让你们得到什么好处,却能少走许多错路。若连这一点也守不住——”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众人。
“来日真犯到我手里,也莫怪我不念今日之情。”
众女史齐齐俯身:“谨记侍史教诲。”
梁君束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她们穿过一道月门,沿着宫道走到太液池畔,忽有箜篌声越过水面,随风传来。
曲声清越舒缓,似有流水自山石间蜿蜒而下,又在满苑春色中添了几分难得的明丽。方才被训诫后始终紧绷着的众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崔沅若循声望去,只见临水的一座水榭中,有女子端坐席间,膝前置着箜篌,纤长的手指缓缓拨动琴弦。
那女子不过双十年华,容貌明艳,眉色如黛,眼波清亮。她身着浅绛深衣,衣缘绣有细密暗纹,腰间束以同色丝绦,下垂一枚白玉佩。水风穿过亭榭,拂动她宽大的衣袖,也将几缕碎发吹落鬓边。
傅贞看了片刻,轻声道:“那是何人?”
她才入宫不久,对六宫人物尚且认不齐,只见那女子衣饰不俗,身旁又有数名宫人侍奉,一时辨不出身份。
崔沅若尚未答话,箜篌声忽然一转。
原本舒缓的曲调渐渐低沉,弦音幽咽,犹如春盛之时忽落的一场冷雨,将满苑芳菲都压下几分。那曲中并无声声哀诉,却自有一股欲断未断的怅惘,反倒越发牵动人心。
傅贞侧耳听了片刻:“这是什么曲子?”
“《有所思》。”
“《有所思》?”
崔沅若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水榭之中:“宫中会此曲的人不少,只是近来因它出了名的,应当只有一个。”
傅贞略一思索,很快明白过来:“邓美人?”
“正是邓芷。”
一个月前元会设宴,宗室近臣皆列坐前殿,邓氏奉诏献艺,所奏便是这一曲《有所思》。据说曲终之后,满殿寂然,陛下亲自问了她的姓名,当即赐下金帛珍玩。不久,宫中便降下诏命,纳邓氏入宫,封为美人。
这桩事近来传遍六宫,即便是尚未正式入司的女史,也多少有所耳闻。
傅贞道:“一曲得幸,的确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机缘。只是六宫之中从来不缺新人,今日风光,未必来日亦然。”
崔沅若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宫中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旁人眼中的一步登天,落在这深宫之中,未必当真就是福分。
前方的梁君束已经继续往前,众人不敢多作停留,纷纷跟了上去。
就在她们转过宫道时,身后的箜篌声忽然停了。
最后一缕余音尚在水面上悠悠散开,邓芷的手指已经离开琴弦。她抬眸望向宫道,隔着池畔的桃李,只能看见一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身旁侍女见风势渐起,上前欲合拢临水一侧的屏障:“美人,水边风凉,还是遮一遮吧。”
“不必。”
侍女只得退回原处。
邓芷望着那些人的去向:“她们便是今年新入宫的女史?”
“应当是。领头的那位是梁侍史。”
“入宫任职的女子,大多出身士族吧?”
侍女迟疑道:“能够经举荐入宫的,家世多半不会太差。方才那些人中,想来也有不少公卿之后。”
邓芷指尖缓缓抚过琴弦,忽然轻笑了一声:“世家女子自幼习礼读书,旁人见了她们,先看的也是姓氏与门第。久而久之,仿佛一个人日后能走到何处,自出生时便已经定下了。”
侍女听出她话中的意味,低声劝道:“美人如今圣眷正隆,何必在意这些?”
“正隆?”
邓芷重复了一遍,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继续追问。她抬眼望着远处重重宫阙,朱墙之上,春光明净,几只归雁正越过宫城,振翅向北而去。
“我只是不信命罢了。”
侍女微怔。
“若人的一生果真都由出身决定,宫中又何来今日的魏昭仪?”邓芷道,“她昔年出身寒微,如今照样位列高位,六宫之中又有几人敢轻慢于她?”
侍女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美人,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好。”
邓芷并不在意,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
清越弦声骤然而起,又转瞬消散。
“人若一开始便认了命,才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再多言,重新抬手拨弦。这一次,水榭中响起的已不是方才那首《有所思》。
离开太液池后,众人沿着宫道继续前行。朱墙绵延,飞檐层叠,宫人捧着漆盘匆匆而过,见到梁君束,皆停步避让。
先前还有人在低声议论邓美人,此刻进了宫城深处,又想起方才沈蓁受责之事,也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崔沅若走在人群之中,始终没有回头。
又走了一段路,梁君束终于停下。
崔沅若抬头望去,面前是一座宽敞院落,门上悬着一方黑底匾额,上书三个端正大字——司正司。
院中陈设简朴,几名女史手捧册籍来往其间,偶有宫婢进出,也都步履轻缓,不敢高声言语。与六宫的锦绣繁华相比,此处少了脂粉香气,却多了一种无形的肃穆。
“到了。”梁君束道。
众人神情皆是一肃。
“往后你们便在此处任事。入了司正司,宫中所见所闻便不能再只当作闲事。该看的须看清,该记的须记明,至于不该出口的话——”
梁君束看了一眼众人:“便要知道在何时闭口。”
“诺。”
众人依次跨过门槛。
崔沅若行至门下,抬眼望了一下那方匾额,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这地方,她不是第一次来。
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了几步。
傅贞回头唤她:“沅若?”
崔沅若回过神:“来了。”
她敛去眼底最后一丝异色,跟随众人走入院中。
众人在正堂外候了片刻,堂内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一名女子自堂中缓步走出。
她约莫三十余岁,身着深青女官服,衣饰素净,发髻梳理得一丝不乱。她眉目沉静,脸上并无多少厉色,举止间却自有久居其位的沉稳。
女子来到梁君束面前,俯身见礼:“见过梁侍史。”
梁君束抬手:“许司正不必多礼。”
许颐直起身。
“这些便是今年新选入司的女史。”梁君束侧身让开一步,“往后的规矩与差事,便交由许司正教导了。”
“分内之事,有劳侍史亲自送人过来。”
二人并未多作寒暄。梁君束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去。
许颐站在阶前,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她看得并不严厉,却极为仔细,仿佛仅凭一眼,便要将众人的神情举止尽数记下。
沈蓁方才受过训诫,被她看过时,脸色又白了几分。
许颐没有问,只抬手示意。
一旁女官捧着漆盘上前。盘中整齐排列着十余枚黑漆木牌,正面刻有“司正司”三字,背面分别镌刻姓名,底下系着青色组带。
“这是你们入司后所用的名牌。”许颐道,“往后奉命出入各宫、查验簿册、巡察办差,皆以此为验。若有遗失,须立即报知,不得隐瞒。”
众人低声应诺。
“司正司掌宫中法度,纠察宫闱。凡宫规礼仪、女官考课、宫人赏罚及诸司簿籍,皆在查验之列。你们身为女史,除了整理文书、记录宫事,也须随员巡察各宫。”
说到这里,许颐微微停顿,视线落在众人身上。
“眼要明,心却不能偏。耳中所闻未必是真,眼前所见也未必就是全貌。一切须凭证据,不可凭一己好恶妄下论断,更不可仗着司正司的名头肆意行事。”
沈蓁垂下头,显然已经明白,梁君束将方才的事情告诉了她。
许颐却未再看她,只道:“发牌。”
女官展开名册,依次唱名。
“傅贞。”
傅贞闻声出列,双手接过名牌,行礼后退到一旁。
一个个名字相继响起,新入司的女史依次上前。院内十分安静,除唱名之声外,便只有衣袂拂动及脚步落在石阶上的轻响。
不多时,女官翻过一页名册。
“崔沅若。”
崔沅若闻声出列,缓步走到阶前,敛袖行礼:“见过司正。”
许颐从漆盘中取出名牌,正要递给她,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眉目温婉,神情沉静,站在人前时并不显眼。可不知为何,许颐看着她的眉眼,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熟悉之感。
仿佛许多年前,她曾在宫中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
许颐执着名牌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又从崔沅若眉间缓缓掠过。那一点似曾相识之感转瞬即逝,待她想要细究,却只余下模糊的影子,再也寻不见来处。
崔沅若察觉到她的注视,心中微紧,面上却没有显露,只安静地垂着眼。
片刻之后,她低声唤道:“司正?”
许颐骤然回神,将名牌递到她面前:“收好。”
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声音中听不出异样。
“往后在司中当差,出入各处皆要凭此为验,不得遗失。”
崔沅若双手接过:“诺。多谢司正。”
她退回众人之间,袖口垂落,遮住了紧握名牌的手。
许颐也已移开目光,示意女官继续唱名。
“下一位。”
院中的仪程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仿佛方才那片刻停顿从未发生。
只是下一名女史上前领牌时,许颐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又一次落在崔沅若脸上。
这一回,她看了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