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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医不如种地 债台高筑, ...

  •   “襄儿还小!一个荧惑守斗的天象,就要让她假死避祸?他凭什么!我绝不答应!”

      褚梦丹的声音里裹着近乎碎裂的绝望,在殿宇间撞出回声。

      对面男子的声音同样绷到了极致,带着沉沉的无力:“你以为我愿意?要怪,就怪她是你天圣长公主的女儿。”

      “墨子衿——她才六岁啊!”

      纷乱的争吵隔着一层朦胧的热浪,钻进墨襄混沌的意识里。

      好吵。

      也好痛。

      什么襄儿,什么长公主,什么皇宫。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剩下一个荒唐又现代的念头:吵死了,让那个叫“襄儿”的去好了。

      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角,声音温柔得近乎悲悯:“阿襄,舅舅想要这天圣太平万年。你留在宫里陪陪舅舅,好不好?”

      襄儿?阿襄

      谁是襄儿?谁是阿襄?

      下一瞬,滔天烈焰骤然吞没了一切。

      ——靠。急诊连轴二十四小时,这下真给我干没了?

      她,一个熬到快秃头的临床打工人,竟然在一片灼人的火海之中醒了过来。

      火舌舔舐着皮肉,剧痛一波波碾过四肢百骸,像是要把骨头都烧融。

      学医死得早,早知道回家种地算了!

      怎么还没烧完……怎么还没死……痛死了,真的痛死了。

      模糊的哭喊声、兵刃交击声、狂妄的狞笑,混杂在火海里不断侵蚀着墨襄的脑海。

      “国师!阿襄年幼,此去一路,千万护她周全!”
      “国师大人!求您,救救机关城!”
      “哈哈哈!天圣不过尔尔!魔族才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待我魔族踏破真火屏,人族便该从世间抹去!”

      烈焰焚城,痛到极致,意识沉沉浮浮。

      大岳七百三十年,魔族入侵,机关城破。大火连烧三日三夜,满城哀鸿。城主与其夫人、大岳长公主褚梦丹双双殉国。年仅六岁的小郡主褚墨襄,于乱中失踪。帝怒,下诏誓伐魔族。

      ……

      再睁眼时,世界没有火光,只有潮湿、土腥,还有无处不在、深入肌理的疼。

      这里叫恶人谷,土坡村。

      简陋的木屋,土墙被岁月熏得发暗。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两个声音低低地飘了进来。

      “额弥陀福,老太婆,都多少年了,你就不能放下?”是个和尚,声音有些慵懒。

      “放下?只要我还喘着一口气,就放不下。”女人的嗓音,冷硬、锋利,带着年月磨不平的执拗。

      “你这性子,越老越拧。可这孩子怎么办?”

      “既然救回来了,那就养着。我也没多少日子好活,正好,留个人将来给我养老送终。”

      墨襄还没完全掀开眼皮,先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好家伙。

      人还没醒,养老KPI已经安排上了。

      都是债啊。

      这一声轻叹没忍住,轻轻逸出唇间。

      “哟,丑丫头总算醒了。”

      “哼,早该醒了,平白糟蹋我那么多好东西。”

      墨襄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斑驳的木梁落下来,落在床边那个白发如雪、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妇人身上。

      温如初。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

      此刻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地接纳了事实——那场焚尽天机城的大火,没把她彻底带走;现代那个天天泡在病历和值班室里的“她”成了这个名叫褚墨襄的六岁小姑娘。

      行吧。在哪儿活着不是活着。

      前提是,能先扛住这蚀骨的痛。

      “痛……好痛。”细碎的呻吟不受控制地漏出来。

      “痛就对了。烧成这样还能捡回一条命,也算你命硬。”温如初一边解开裹在她身上、浸透药汁的布条,语气半点不见柔和。

      布条下,是一层泛着奇异银蓝光泽、如同鱼鳞般凹凸不平的新皮,覆在原本被烈火摧毁的肌肤上。

      “谢……谢阿婆。”墨襄试着挤出一句。

      灵魂是成年人,壳子却是个六岁孩童,想哭都挤不出眼泪,只好悄悄装乖装傻,“阿婆,这里是哪里?我……我想回家。”

      “回家?”温如初嗤笑一声,眼神尖刻,“你还有家?凤凰真火烧没了你头发,难不成连脑子也一并烧糊涂了?”

      这老太婆,嘴是真的不饶人。

      “哐当。”

      一碗水重重顿在床沿。

      “别在心里偷偷骂我老太婆,我听得见。”温如初斜睨她一眼,干脆利落地翻了个白眼。

      布帘外,秃头和尚探进半个身子打圆场:“哎呀老太婆,她还是个孩子,说话温和些嘛。”

      “温和?我温如初还不够温和?他把这么个小累赘丢到我这儿,就该料到我是什么脾气!”

      “好好好,算我多嘴。丑丫头,你自求多福吧。”和尚摆摆手,识趣地溜了。

      “起来。”温如初一声低喝,“我费尽心机救你,不是请你躺在床上,等着我来伺候的。”

      墨襄几乎要苦笑。

      不是她娇气。火烧之后的躯体,每动一下都像在撕开新长好的皮肉;脑海里那些遥远破碎的画面——女人的眼泪、男人压抑的争吵、满城大火,反反复复冲撞着太阳穴,疼得她快要炸开。

      她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诉自己:我是墨襄。我得活下去。

      她咬着牙,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小手,捧起那碗搁在床边的水,仰起脸,努力扯出一个乖乖的笑:“婆婆,喝水。”

      温如初望着这个头发稀短、脸上还覆着一层怪异鱼皮的小孩,冷硬的语调稍稍松了一丝:“算你还有点眼色。喝吧,喝完,我跟你讲清楚这儿的规矩——我这里,不养闲人。”

      墨襄也不客气,渴极了,捧着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婆婆请讲。”

      “你身上这层‘鱼皮’,是洛水神国的鳐鱼灵肌,以神鱼去腐生肌,千金难换;敷的、吃的,无一不是难得的圣药。”温如初一手支着木桌,明明一身布衣,气度却绝非寻常村妪,“这些东西,都不是白来的。我也不欺负一个小孩子,账,先给你记下。将来,慢慢还。”

      墨襄眼前微微一黑。

      上辈子苦哈哈的打工人,天天为绩效和工资头秃;穿越一回,直接喜提一笔天价“医疗费负债”。

      什么叫命运多舛,这就是了。

      “哦。”她简短应了一声。

      行吧,欠债就欠债。既然已经背上了,与其当一个小心翼翼的乖宝宝,不如放平心态——欠债的,凭什么不能支棱一点?

      一老一小,隔着一张破木床,互相看对方都不太顺眼。

      “还愣着?眼里没活儿?”温如初一拍桌子。

      墨襄脖子一仰,很诚实地吐出两个字:“痛。”

      “跟我撒娇没用。接下来十天,洗衣、烧饭、种菜,都得学。”

      墨襄心里偷偷撇嘴:谁说没用的,先拖十天是十天。

      十天倏忽而过。

      凭着成年人灵魂的耐力,还有一股“还债打工”的韧劲儿,墨襄居然真把温如初教的活计一一摸熟了。

      她慢慢也接受了这个世界:这里是仙侠界,修士寿命动辄三百岁,神通、剑仙、魔族、妖物,都在此界。

      ——学医有什么前途,还是种地香。

      只要不去刻意回想皮肤深处隐隐传来的、火烧残留的痒与痛,日子竟意外地简单。她最爱扛着小锄头在后山开荒,一锄一锄往泥土里扎,把所有纷乱念头都埋进地里。

      偶尔过来串门的和尚远远看见,总要感慨一句:“那丑丫头,一身蛮牛似的力气。”

      墨襄心里悄悄立下目标:不管什么失踪郡主、什么血海深仇,先在这土坡村扎下根;好好种地,努力种地存钱,把欠老太婆的账还清。

      面朝黄土,心无旁骛,多好。痛,并快乐着。

      “痛快!”

      “啪——!”

      长鞭擦着她的耳侧抽在泥土里。

      “鬼叫什么!”温如初的声音冷飕飕砸过来。

      墨襄闷哼一声,迅速往后缩了缩,也气鼓鼓地回了个无声的“哼”。

      干活!她有的是力气!

      “喂,老太婆,下手轻点,真打伤了,药还得你自己掏。”和尚远远喊。

      “放心,这丫头精得很,我还能打偏不成?”温如初朝和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方才那一鞭,准头十足,偏偏被小丫头轻巧一闪,只犁开了一块新翻的土地。

      “有意思。我还当她只有一身蛮力,没想到身手还挺灵。”和尚背着手,笑了,“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毒门圣女出手续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倒白白落在一个小娃娃身上。”

      温如初望着远处那个小小的、在日头下弯腰劳作的身影,声音轻了许多:“若我不对她狠一点,她要怎么熬过丧亲之痛,怎么扛住这脱胎换骨的换皮之苦。”

      和尚沉默片刻,叹道:“罢了。只要活着,便还有前路。”

      “和尚,把你的玄武金刚印,教给她。”

      “阿弥陀佛,老太婆,和尚可是佛门弟子,我佛门功法,从未有女徒学得。”

      “几百年前那场劫,你那‘佛门’,早不认你了,还拘这些虚礼?”

      “……”

      “哼。”温如初不再多言,收了鞭子,转身回了木屋。

      坡地上,墨襄仰面躺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二郎腿晃啊晃。

      皮肤深处那种顽固的灼痛时不时卷上来,只有忙着干活时才会暂时被忘掉。她不能闲,一闲下来,身体上的疼痛就格外明显,那些火海里的碎片、模糊的记忆就往脑子里钻。

      得找点事做。

      她盯上了后山那片荒坡,还有温如初锁在柜子里、从来不许她乱碰的一包包种子。

      ——要是能自己种出值钱的东西,还债是不是就能快一点?

      半年光阴,一晃而逝。

      “小兔崽子!站住!”

      长鞭破空,温如初这一回,是动了真怒,十成力道直追那个短头发、一溜烟往山下窜的小小身影。

      “痛啊!老太婆我错啦——!”

      墨襄边跑边欲哭无泪。

      不就是偷偷拿了几包种子,在后山开了片地,试着种点东西吗,至于要她小命?

      “和尚叔!救命啊!老太婆打小孩啦!”

      “哎哟,怎么回事,好好的吵什么?”和尚刚从山脚过来,就被飞奔过来的小丫头一把抱住胳膊。

      温如初追到近前,脸色铁青,鞭子直指山坡方向:“和尚,你问问她,看看她在山上都种了些什么!”

      墨襄躲在和尚身后,理直气壮:“我就种点草药!等成熟了卖到镇上,攒钱给你们添点衣裳,我哪里错了?”

      “草药?”温如初气得笑了,“那是血陌萝!一旦花开,瘴气漫地,百里生机尽数断绝!你想把整座山都毁了吗!”

      和尚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什么?毒花血陌萝?丫头,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凶险!”

      “我不知道啊!”墨襄急得大声辩解,“我不认得它!我只当是普通药草!”

      覆在她身上的鳐鱼皮已经大半剥落,斑驳之下,新肤莹白细腻,任日头风吹,也不见晒黑。可越是接近“长好”,蜕皮的隐痛就越是磨人。她死死拽住和尚的衣袖,生怕下一鞭就落到自己背上。

      “兔崽子,出来!”

      “不出来!”

      “阿弥陀佛,无知者无罪啊老太婆。”和尚拦在中间打圆场。

      温如初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点讽刺:“老文盲,还护着个小文盲。”

      “喂!你骂我干什么!”和尚不服。

      “怎么老太婆我说错了?一个成语用的颠三倒四,一个五谷不分”温如初俾睨瞅着两人。

      和尚“我一个和尚,学那些成语作甚!”

      和尚摸摸头“不过这丑丫头,你可不能学我啊,这文盲可不好听,和尚叔对你就一个要求!出门不要报和尚真名!”

      墨襄:“和尚叔你真名我也不知道呢……”

      “阿弥陀福,丑丫头知道错了,罢了罢了”从来了丑丫头,他这罢了罢了都快成口头禅了。
      “哼!”温如初一收鞭子,转身离去。
      墨襄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又痛又无语。

      文盲是她的错吗?天天只有锄头和菜地,连本书都没人肯教,她上哪儿认识什么血陌萝去!

      风波总算勉强平息。

      回去的路上,墨襄还在不死心地缠和尚:“和尚叔,你教我功夫吧,要那种——能跑得过老太婆鞭子的。”

      “不行不行,佛门不收女弟子。”

      “可玄武金刚印本来就是你的,又不是什么死板门规。”

      一番软磨硬泡,交易终于达成:墨襄答应偷偷画一幅温如初的“日常速写”送给和尚,换取功法口诀。

      日子一天天淌过去。

      又一个春天到来时,最后一点斑驳旧皮终于从墨襄身上褪去。火留给她最直观的印记,只剩心底时常翻涌的隐痛,和一段无法拥有的“身世”。

      种毒花的教训还在,老太婆的药库是万万不能再碰了。

      可债还没还完。

      土坡村偏僻闭塞,方圆之内,像样的富户屈指可数。挣钱,谈何容易。

      小小的少女仰躺在熟悉的土坡上,嘴里依旧叼着狗尾巴草,望着流云:学医救人?算了吧。前世那些无力回天的遗憾,和火城里无数消逝的性命,早已在她心里烙下印记。

      ——既然前路未知,那不如多学点本事。

      温如初定然不会主动教她。

      没关系。老太婆屋里堆着不少泛黄古籍,只要肯花心思,总有机会,偷偷学。

      “钱啊钱,”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能不能从大风口,刮一点下来给我?”

      前路尚远,债台高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学医不如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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