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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账新雪,阿姐难哄 林寂在安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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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寂在安云峰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她只肯待在安宁屋外那间废弃的耳房里。安栗给她抱来被褥,她不用;安禾给她送丹药,她只留了一瓶外伤药,其余原样退回。她白日里去看安忘归的病情,晚上便坐在耳房的旧蒲团上打坐,腰间的霜寂从不离身,连睡觉都按在膝上。
安忘归服了她带回来的续命草,气色好了许多,经脉衰竭之势被压住了。他靠在床头,看着林寂沉默地坐在对面,欲言又止了几回。
“浔儿——”
“师父叫我林寂吧。”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安浔这个名字,还是留给从前的我吧。”
安忘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林寂。”他试着叫了一声,有些不习惯,顿了顿才继续,“你阿姐……她这几日如何?”
林寂垂着眼:“她没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你才该小心。”
林寂抬眼看他。
安忘归咳了两声,嘴角竟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安宁那孩子,看着温温柔柔的,脾气上来比我倔。你走了四年,她等了四年,现在你回来了,她表面不说,心里那口气憋着呢。”
林寂没接话。
她心里有数。安宁这几日确实没说什么,甚至对她很温和,给她送饭送水,问她冷不冷饿不饿,和从前一样。可安宁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淡淡的,疏远的,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看水底的人。那层冰不厚,可林寂每靠近一步,冰面就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幽深的寒意。
她知道安宁在生气。
她甚至希望安宁冲她发一通火,骂她一顿,打她几下。可安宁偏不。安宁只是笑着,温温柔柔地笑着,替她倒茶,替她夹菜,然后转过身去,再不看她的眼睛。
第三天夜里,苏青尘来了。
她敲了敲耳房的门,没等林寂应声便推门进来。四年不见,苏青尘变化不大,依旧清冷,只是眉眼间多了些从前没有的沉静。她站在林寂面前,看了她一会儿。
“大师姐。”
“叫我林寂。”
苏青尘没改口,只是说:“安宁在屋里哭。”
林寂的手猛地攥紧了霜寂的剑鞘。
“她从你回来那天起,每晚都哭。”苏青尘的声音很平,“白天对着你笑,晚上抱着你那支笛子哭。她身子本来就差,再这么熬下去,撑不了多久。”
林寂站起来,往外走。
“你走的那天。”苏青尘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她追到山门口,跪在地上求那些长老放你回来。安栗和安禾把她拉回去的。她烧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
林寂的脚步钉在原地。
“我不是在怪你。”苏青尘走到她身边,侧头看她,“换了我,我也会走。但安宁没做错什么,她只是等了你四年。”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林寂在廊下站了很久。夜深了,风从松林间穿过,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望向安宁的窗户,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安宁还醒着。
她走过去,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阿姐。”她隔着门开口,声音低哑,“你睡了吗?”
屋里安静了片刻。
“睡了。”安宁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林寂的心揪了一下。
“我……我想跟你说说话。”
“今天晚了,明天再说吧。”
林寂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她转身要走,身后的门却忽然开了。安宁站在门口,披着那件厚披风,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安宁看着她,语气淡淡,“进来说吧。”
林寂进了屋。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进安宁的房间。屋里陈设和四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桌上多了一盏长明的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安宁坐回床边,拢了拢披风,抬眼看她。
“说吧。”
林寂站在屋中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准备了很多话,在妖界那四年里,她无数个夜晚都在心里默念要对安宁说的话。可真到了面前,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我……对不起。”她终于开口。
安宁看着她,目光平静。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不告而别。对不起让你等了四年。对不起……让你哭了。”
安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阿妹,你知道你走那天,我在想什么吗?”
林寂摇头。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走。”安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没有怪你是妖。从你被我爹抱回来的那天起,你就是我妹妹。你是什么血脉,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可你不信。”
“阿姐,我——”
“你觉得我会怕你。你觉得安云峰会怕你。你觉得全天下都会怕你。”安宁抬起眼,看着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全天下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林寂怔住了。
安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二十三岁的安宁比她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她的样子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可她眼里有东西不一样了,那里面有委屈,有埋怨,有心疼,还有一层薄薄的怒意。
“你留了句话给我,‘风陵渡口初相遇,一别红尘见无期’。”安宁一字一句地念出那句话,声音微微发抖,“你写得倒是洒脱,一别红尘,说得好像你从此就不再想我了一样。”
“我没有——”
“可你明明每天都在想我。”安宁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那支寒笙,举到她面前,“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支笛子。你天天带着它,吹它,对着它发呆。你要是真能一别红尘,你回来做什么?”
林寂说不出话来。
安宁把寒笙按在她胸口,手指攥得很紧。
“你欠我的,阿妹。”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却忍着没掉眼泪,“你欠我的四年,你欠我的每一夜,你欠我爹的每一声咳嗽,你欠安云峰每一个人的担心……你打算怎么还?”
林寂低头看着她,喉头滚动了几回。
“我……”她哑声道,“我什么都愿意做。”
安宁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就留下。”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等我爹病彻底好了再说。在那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
林寂点头。
“好。”
“还有。”
“嗯?”
安宁偏过头,不看她的眼睛。
“你睡耳房可以,但每日卯时来我窗前报到。我要看到你还在。”
“好。”
“你若是再敢不告而别……”
“不会了。”林寂打断她,声音忽然重了一分,“阿姐,再也不会了。”
安宁的眼睫颤了颤。她偏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推了林寂一把。
“出去吧,我要睡了。”
林寂被她推得后退一步,乖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安宁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你耳朵……其实挺好看的。”
林寂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阿姐晚安。”
门在身后合上了。林寂站在廊下,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远处丹房飘来的药味。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狐耳,耳尖微微发烫。
耳房里冷锅冷灶,可她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旧榻上,盖着安栗送来的薄被,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空了四年的地方,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回来了。
填得很慢,很轻。
但确实是回来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