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而行》若炑

8、第8章 二十亿也不卖 苏沐把鼠标

　　苏沐把鼠标推回他手边：“那就写进去。”
　　傅沉舟重新打开邮件，把不转让核心技术写在最前面。她靠过来，把后面的“相关资料”也补清楚，免得换个名字，连能复现系统的东西都算进可谈范围。
　　两人看过，才发出去。
　　天枢很快回信，表示可以调整方案，希望见面。行业评审的答辩通知也到了，安排在几天后的上午。苏沐把两个时间记进日历，又看见林瑾的消息：退休手续办好了，约她过几天去学校，整理办公室时，有些研究资料要交给她。
　　她盯着“退休手续办好了”几个字。先前听老师提过，总觉得还早，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搬东西了。直到傅沉舟叫她，她才锁上手机。
　　到了评审当天，苏沐坐在会议桌前，把电脑里的演示停在等待确认的那一步。桌对面的评审没让她继续。
　　评审把笔放在材料旁：“单个任务，我们看明白了。现在再加一组。”
　　苏沐抬起头。
　　对方指着材料：“你们这里写，下一步考虑跨项目使用。假设两个项目共用资源，一个等人工确认，另一个正要恢复。先处理谁？”
　　苏沐看清他指的那一项，答道：“这一版没验证过。”
　　评审没有翻页，接着问：“那你们打算怎么接第二个客户？”
　　傅沉舟翻开服务范围页：“每个项目先独立评估，不能直接套磐石的结果。”
　　“独立评估要时间。资源也独立准备，费用就上去了。”评审把两页纸并排放下，“你们提供的东西能减少一部分人工核对，可多出来的等待、测试和维护，也要有人付钱。”
　　苏沐看着那两页纸。一个项目停下来，只要管好它自己的任务；两个项目共用设备，谁占着不放、谁等着要用，就都得算进去。评审问的这些，确实还没有答案。
　　旁边的傅沉舟说：“我们可以先补两组任务的对照，争取——”
　　“三天不够。”她低声打断。
　　他转过头。她才发现自己把他前一晚说的时间直接接了出来，桌对面几个人都在看。
　　苏沐耳根有些热，还是把话说完：“顺利跑完不算验证。交叉暂停、确认晚到、资源没释放，都得看。至少先跑过，才能说多久。”
　　傅沉舟停了一下，把刚写下的日期划掉：“时间我们重新核，不在这里承诺。”
　　评审看了两人一眼，拿回那张表：“那这次先按单场景继续审。跨项目这部分留作后续，不能放进本次能力结论。补充材料齐了，再决定是否通过。”
　　他在待补栏写下单场景测试还需补齐的说明，递过来让他们确认。
　　苏沐签字确认后，傅沉舟没有马上收材料，又问了一句：“有客户想看我们做过的测试。这些记录，现在能给他们看吗？”
　　评审把签好的表递回来：“你们自己的测试记录可以展示。但评审还没通过，不能跟客户说，我们已经替你们证明了这套系统可靠。”
　　傅沉舟点头，把表收进文件夹：“明白。做过什么，我们自己说清楚。”
　　出了门，他站在走廊窗边，低头给一个联系人回消息。苏沐看见屏幕上打了一行，又删掉半行。
　　她等他收起手机，才问：“有客户在等？”
　　傅沉舟把手机放回口袋：“问我们能不能同时接几条流程。我原本想，拿到意见再约他。”
　　苏沐望着他，追问了一句：“现在呢？”
　　傅沉舟答道：“先把范围告诉他。要是等不了，就以后再说。”
　　苏沐捏着那张补充单，没有马上装进包。测试没做完，当然不能答应客户。可真听见他说要把生意往后推，她又有些着急。那个人要是不等了，他前面谈的那些，是不是就白忙了？
　　她看着他，认真说：“那两组测试，我今天开始搭。”
　　“好。”他接过电脑包，顿了顿，“但别为了我刚才说快了，晚上不睡。”
　　苏沐抬眼看他。她刚才还在算，晚上把环境搭好，睡觉那几个小时也用上，明早兴许就能看第一轮结果。他怎么知道她想通宵？她连几点开始都还没想好，他倒先不许了。
　　傅沉舟伸手把被风吹起的补充单压住，声音低下来：“是我急了。你没说能交，我就不该先往前排。”
　　苏沐把纸抽回来，对齐边角，低下头：“我也不是不想快。”
　　傅沉舟看着她，轻声应道：“我知道。今天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剩下的明天接着来。”
　　她忍了忍，还是小声争取：“让程序晚上自己跑，总可以吧？”
　　傅沉舟看向她。刚才还低着头，这会儿谈到程序加班，眼神已经认真起来了。
　　他笑了笑，点头：“可以。你睡你的。”
　　苏沐这才把纸收进包。她睡觉，程序加班，分工就该这么安排。
　　回办公室后，傅沉舟先热午饭，苏沐坐在桌前列测试清单。列到一半，她把一项算力需求递过去。他看过费用，打开周转表，把一笔可以延后的支出圈了出来。
　　“够。”他说，“先用这一笔。”
　　苏沐看着他重新排好的支出表，指尖还停在清单上：“这项原来要做的事呢？”
　　“往后放几天，来得及。钱我来安排，需要测的都留着，别为了省钱删掉。”傅沉舟打开饭盒，见她又要拿笔，伸手点了点饭盒边：“先吃饭。”
　　她伸向笔的手停了停，转而拿起勺子。怎么回事，今天连笔都不能随便碰了。
　　当天下午，天枢的周敏带着一名同事如约到了。
　　会议桌靠着墙，一侧还放着没拆封的设备箱。傅沉舟把椅子往外挪，让对方坐得宽敞些。周敏坐下后看了一眼四周，把两份方案分别放到他们面前：“邮件中的限制，我们认真考虑过。这次不要求直接转让技术所有权。”
　　苏沐翻开第一页，手指停在了纸边。
　　二十亿元。
　　她睁大眼睛，把方案往近处拉了拉。二十，后面是亿，不是万。换成元，是一个二，后面九个零。
　　九个。
　　天啊。他们午饭前还在挪一笔测试费，现在有人坐在面前，把这么长一串零推了过来？
　　她下意识看向傅沉舟。他也停了一下，很快翻过报价页。苏沐看着他翻页的手，差点伸手按住。等等，这就看完了？她还没从那九个零里出来呢。
　　周敏没有催她翻页，等她看过那个数，才继续道：“交易完成后，你们现有团队保留，研发另有预算。场地、计算资源、商务人员，不必再一项项自己腾挪。傅先生继续负责经营，苏小姐也可以专心做研究。”
　　苏沐的手还按在第一页上。她不是不懂钱能做什么。上午那张补充单上，有几项她想做得更充分，最后只列了最必要的。如果不用每加一组就回头核费用，当然好。
　　傅沉舟已经翻到后面：“天枢取得控制权。”
　　周敏点头：“这与整体投入相匹配。”
　　傅沉舟沿着条款往下看：“技术所有权保留，但永久独占使用，其他授权需要你们同意。”
　　周敏解释道：“避免同一套技术被竞争对手拿去使用。你们的署名和研究成果都会保留。”
　　苏沐这才翻过去。她读得慢，看到后续成果也纳入约定范围，又往回看了一遍前面的定义。原来第一页的数很大，后面要拿走的也不少。
　　周敏顺势把一张安排表推到她面前：“我们还能提供真正的多项目环境。你们上午被问到的等待资源问题，在这里有现成团队配合。”
　　苏沐抬了下眼，又看向条款，问道：“如果测试发现不能用，能停吗？”
　　周敏把安排表往她那边推了些：“具体业务由项目负责人协调。资源不够，我们可以加。”
　　苏沐没有接那张表：“不是多加机器就行。如果确认接错了，不能继续跑。这个时候，我说停，能停吗？”
　　周敏看了她一会儿：“可以把技术否决的条件列出来，但有争议时，要由双方指定的人一起判断。不能无限期用验证做理由，客户也有交付要求。”
　　苏沐按住那张安排表：“可出问题的时候，不会等我们开完会。”
　　周敏没有接这句，伸手把安排表摆正。
　　苏沐把那张安排表往旁边移开，露出被压住的补充单。
　　上午评审说，没验证过，就不能写进去。到了这里，已经有人准备替她决定，验证到什么时候就该够了。
　　苏沐的目光又落到旁边的安排表上，停在“研发投入”那一栏。说是有预算，可她临时发现问题，要多做几轮测试，又得找谁说？她皱着眉，还没想好怎么问，傅沉舟已经接过了话。
　　“研发预算由谁批准？追加测试费用，她能不能决定？”他把方案翻到预算条款，“她要的是把问题查清楚，不是每发现一个问题，就多填一份申请。”
　　周敏答道：“年度预算由董事会决定。重大方向当然需要统一。”
　　傅沉舟在那一条旁边做了记号，又翻到后续成果的约定，把两页并在一起。
　　周敏看向他：“傅先生应该更清楚，这个阶段自己经营，最难的未必是技术。今天一个客户等不起，明天可能就是一整年的机会。两位的时间也有价格。”
　　苏沐又看了一眼报价页。刚才还想着，有了这笔钱，想补的测试都能做了。可按这份方案，真要多测几次，还得先等别人点头。
　　这钱还没拿到，管她的人倒已经排好了。
　　她刚皱起眉，傅沉舟就把摊开的方案合上了。
　　“这份方案，我们不接受。”他把文件放回桌子中间，“学会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她的核心技术。我负责经营，是为了让她能继续做下去。拿她的技术换一笔钱，再让她回头向别人申请怎么用，我不会签。”
　　周敏看着他：“两位还是创始人，苏小姐的署名也会保留。”
　　傅沉舟的目光没有移开：“本来就是她做出来的。保留她的名字，也算你们给的条件？”
　　周敏顿了顿，拿起水杯：“研发自主权可以写得更细。方案先留下，你们不必急着答复。”
　　“核心技术不转让，我们在邮件里已经说清楚了。”傅沉舟把文件推近些，“换成永久独占，再把她以后的成果一起圈进去，事情没有变。这一项不用留着商量。”
　　周敏握着杯子，没有喝：“如果对价格有意见，也可以提。”
　　“二十亿也不卖。”他的声音不高，“技术归她，能不能用、怎么继续做，不能被这份合同拿走。收购到这里，不谈了。”
　　纸页停在周敏手边。苏沐看着那份被推回去的方案，压在本子上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连那几页该怎么驳都替她说清楚了。她刚才还在想，是不是得把每一种可能出错的情况都讲给对方听。可傅沉舟已经明白她为什么不肯签，没让她再证明一遍。
　　苏沐看了看自己的那份方案，默默把它合上，也推了回去。九个零是很多。她还是想明天一早过来，打开电脑就能接着做自己的事。
　　周敏把杯子放下，又转向她：“苏小姐也不再考虑？有现成的实验室和团队，您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苏沐抿了抿唇。实验室当然想要，可让她用自己的东西还得先问别人，这算什么？她还在想怎么把这句话说得明白，傅沉舟已经开口。
　　“她刚才问，发现问题能不能停，你们都没有正面答。”他看着周敏，“现在又拿实验室来劝她。设备归你们批，方向归你们定，出了问题还要她负责——这就是你们说的专心研究？”
　　周敏脸上的笑意收了些。傅沉舟把桌上那张研发安排表也一并推了回去：“她的技术值得投入，不需要拿放弃决定权来换。我们的答复不会变。”
　　苏沐望了他一眼，又看向周敏，认真地点了头。她把补充单拿回来，握住了放在旁边的笔。
　　周敏收起笑，把方案放回文件袋，停了一会儿才说：“两位的意见，我会原样带回去。还有一部分资源安排，是我们按现有测试准备的。我说明白，两位可以留作参考。”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图，放在研发安排表旁边：“我们准备这份安排时，把需要补的测试也算进去了。比如等待确认时占用设备这一项，我们能提供不同规模的环境和人手。两位不用什么都从头搭。”
　　苏沐原本已经准备收起本子，听到这里，抬起了头。周敏递来的纸上印着一张截图，正是她放进评审材料的测试图。
　　她把纸拉近。图上“等待态占用”几个字后面多了一个顿号，最下面的框线还缺了一小截，都和她提交的那张一样。
　　这张图，她没在峰会上展示过，也没发给天枢。
　　苏沐按住纸角：“这张图，您从哪里拿到的？”
　　周敏看了眼同事：“项目组整理的背景资料。具体来源，我得回去问。”
　　傅沉舟把已经合上的本子重新打开，转头问苏沐：“是我们送去评审的那份？”
　　苏沐点头，打开电脑里的留存文件，找到对应的图：“这张只放在送审材料里。给他们的邮件没有，公开介绍里也没有。”
　　刚才听到二十亿时，她还只是吃惊，现在心里一点点发紧。他们只交给评审方的东西，怎么会被人打印出来，拿到桌上劝他们卖技术？
　　傅沉舟看向周敏：“这页请留给我们。也请你们核实，谁提供的、什么时候收到的，还有没有其他材料。”
　　周敏伸向文件袋的手停下来：“我不能现在给您答复。”
　　“那就核实后书面回复。”傅沉舟记下她刚才说的项目组，“收到的邮件、附件和转发记录都请保留。您刚才还提到今天上午评审问过的问题，这个消息从哪里来，也请一起查清楚。”
　　周敏没有再谈收购，把那页纸留下，答应回去询问。
　　等人走了，苏沐立刻把纸放到电脑旁，一处处对照。傅沉舟回到桌边时，她已经把提交回执也找了出来。
　　“图是同一张。”她抬头看他，“可不知道他们只拿到这一页，还是拿到了整份。”
　　傅沉舟拉过椅子：“送审的文件里，有能让别人照着做出系统的东西吗？”
　　苏沐摇头：“没有源码，也没有完整的实现方法。只有演示说明、测试范围和结果。”
　　说到这里，她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眼前这张纸，还不能说明核心技术被人拿走了。可那些没有公开的测试问题，也不该就这么出现在天枢手里。
　　傅沉舟把那页纸拍照留存：“你核对我们到底交过哪些文件。我联系评审方，问材料交给过谁，也让天枢查他们是从谁手里收到的。两边都查，先别猜是谁传的。”
　　苏沐把电脑转回来，另建了一份清单。她能确认哪些内容只在送审版里出现，至于那些文件后来经过谁的手，就得等对方提供记录了。
　　那天下午，两人把公开介绍、送审材料和天枢留下的截图重新对了一遍。傅沉舟发出来源核查的邮件，也把拒绝收购的答复正式写清。涉及技术的几段，他交给苏沐看过，才一并发出。
　　接下来的几天，苏沐一边补测试，一边等消息。天枢只回复还在核实。到了和林瑾约好的那天下午，评审方终于回信，请他们补交那张截图的清晰扫描件，方便核对。来源和流转范围还没查清。
　　苏沐把扫描件发过去，又刷新了一次邮箱。桌边的资料袋已经收好，傅沉舟也拿起了车钥匙，她的手还停在鼠标上。
　　“要不我跟老师说晚一点。”她低声道，“万一他们马上回了……”
　　傅沉舟走到桌边：“回信手机上也能看。老师还等着你，我们先过去。”
　　苏沐看了眼没有新邮件的收件箱。她知道，坐在这里盯着，邮件也不会来得快一点，可就这么走，又总觉得落下了什么。
　　傅沉舟把资料袋放到她手边：“有消息，我们一起看。”
　　她这才点头，存好文件，又检查了一遍新搭的两组模拟测试。确定没有问题，才收好东西，跟他去了学校。
　　林瑾办公室的门开着，顾行舟正在给纸箱贴标签。苏沐走进去，下意识要把包放到那把熟悉的椅子上，才看见椅子上已经摞了三本书。
　　她停在原地。以前来这里，总想着把问题问完了再走，坐下就舍不得起身。路上她还想着能帮老师搬些东西，真看见那把椅子被书占了，反倒希望什么都别收了。杯子留在桌上，书留在架子上，下次推门进来，老师还坐在那里，多好。
　　林瑾从箱子里抬头：“来得正好，帮我认认，哪一份是你早先交的。”
　　苏沐接过文件夹。第一页就是自己的字，老师的批注挤在旁边，红笔已经有些褪色。
　　她翻了两页，忽然问：“这些都搬走吗？”
　　林瑾指了指脚边的箱子：“我的先搬。实验室还用，你们的东西不动。”
　　苏沐握着文件夹，迟疑着开口：“那您以后……”
　　林瑾等着，她没有把话问完。
　　以后来找老师，是不是得先约时间？卡在一道题上，抱着电脑走过来，推开门，会不会坐着别人？
　　她把夹在透明内袋里的旧稿往外抽，纸角勾住了袋口，越急越抽不动。
　　傅沉舟伸手托住文件夹，替她撑开袋口。她松了一点劲，纸才完整地抽出来，边上折了一道。
　　林瑾看着她，放下胶带，从桌面拿过另一份材料。
　　“指导安排已经确认了。学校这边由联合导师衔接日常事务，我继续带你到毕业。”她翻到后面，“这页给你，下次讨论的时间也在。”
　　苏沐接过来，没有先看时间，只抬头望着老师：“还能给您打电话吗？”
　　林瑾愣了一下：“怎么不能？”
　　苏沐的手指压着纸边，又小声问：“没什么事，也能给您打吗？”
　　“当然能。”林瑾握了握她的手，“想我了就打，没事也能聊聊。”
　　她低头看着纸，轻轻应了一声。明明下次见面的时间都写好了，可抬头看见老师常用的杯子被包进报纸，塞进纸箱一角，胸口还是堵得厉害。
　　以后再来，这张桌上就没有它了。她伸手扶住箱沿，等林瑾放好，才慢慢松开。
　　她知道退休是好事，老师终于不用总是忙到很晚。可知道归知道，真要把这些东西搬走，她还是舍不得。刚才路上想好的那句“以后多休息”，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顾行舟抱起一只箱子，经过时笑着说：“电话能打，饭点先让她吃饭。你老师一看你发来的东西，筷子都能忘。”
　　“我会记着。”苏沐答得认真。
　　顾行舟看着她，又叮嘱了一句：“你自己的也记着。”
　　她还没回答，身旁的傅沉舟先应了一句：“好。”
　　苏沐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给箱盖贴胶带。明明叮嘱的是她，他倒接得熟练。她本想说自己记住了，张了张口，最后只是伸手替他按住翘起的箱盖。
　　等最后一箱封好，林瑾把桌上的旧稿收回文件夹，递到她怀里：“带着。不是让你照旧写，是别忘了当时为什么要改。”
　　苏沐抱住文件夹，轻轻点头。
　　出门时，林瑾关了灯，叮嘱她路上小心，和顾行舟留在门口等搬箱子的人。苏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还在那里，朝她摆了摆手。
　　她点点头，转身跟着傅沉舟往楼下走，脑海里还是关灯前那张空下来的桌子。
　　下楼时，傅沉舟走在她旁边。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件夹，没留意脚下的台阶，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栽去。
　　傅沉舟急忙侧身：“苏沐！”
　　腰间猛地一紧。傅沉舟一手攥住扶手，另一只手捞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文件夹磕在他胸前，里面滑出两张纸，落在下一级台阶上。
　　苏沐抓紧他的衣服，脚底踩实了，心还悬着。
　　“站稳没有？”他低头看她，“脚疼不疼？”
　　她摇头。
　　他扶着她挪到平台，确认两只脚都站稳。手臂刚松开一点，她一下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脸贴着他胸口，没有退出来。
　　傅沉舟停住，低头轻声问：“吓着了？”
　　她没出声，只往他怀里又埋了埋。他收紧胳膊，抱着她，没再问。
　　她没有哭，眼睛干着，喉咙紧得难受。呼吸一口接一口，总像没能吸到底。
　　老师只是退休，以后还能见，还能打电话。她知道的。可那只装进纸箱的杯子，那张渐渐空下来的桌子，偏偏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家里也有些东西忽然不再有人用了。
　　那年她六岁。父母在一场车祸后再没有回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毫无准备地想起他们。刚才还在认真听老师说下一次讨论，走到门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每天都能见到的人，也会有一天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那傅沉舟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不敢往下想了。每天坐在她旁边的人，会不会也有一天不在那里了？她抬起头叫他，没人应，桌边也空着……
　　苏沐把脸埋得更深，手指一点点收紧。他明明就在这里，她还是难过得厉害，仿佛稍微松手，刚才想的那些就会变成真的。
　　腰侧的衣服被攥出了紧紧的褶，傅沉舟低头看她，眉头越皱越紧。他低低叫了声她的名字，苏沐以为他要问，肩膀不自觉地绷住了。
　　他没有接着问，只把她抱稳，手掌贴着她的背，轻轻拍着。
　　苏沐闭着眼，等那只手又落下来，才试着把憋在胸口的气呼出去。手里抓着的衣服是暖的，隔着胸膛，能听见他的心跳。她听了很久，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还攥着他的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傅沉舟等她站直，扶她靠稳栏杆，才弯腰去捡掉落的纸。他抚平纸角，替她夹好，又看了看她踩在地上的两只脚。
　　他把文件夹递回她怀里，轻声道：“慢一点，我们不赶。”
　　她点头，之后一直没再说话。
　　到了车旁，傅沉舟打开车门，回头见她还抱着文件夹站在原地，眼神发直。这一路她只是默默跟着他走，连文件夹里的纸滑出来一截，都没有察觉。
　　他看得胸口发紧。平时她会嫌他管得多，还要跟他争两句。这会儿他倒盼着她能说点什么，哪怕嫌他烦，也好过这样一声不响地站着。
　　他走回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先上车。”
　　苏沐慢了半拍才跟着他挪动。他一手护着车门上沿，扶她坐进去，等她坐稳，又俯身拉过安全带，避开她怀里的文件夹，替她扣好。
　　傅沉舟没有急着关门，在车旁蹲下来。
　　“苏沐。”他轻声叫她，等她看过来，才慢慢问，“今晚先去我的公寓，好不好？”
　　她望着他，眼神还有些发木。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听懂了，轻轻皱起眉，没有回答。
　　去他的公寓？不是要回家吗？
　　傅沉舟看着她眼里的茫然，声音又放轻了些：“你刚才差点摔下去，我有点不放心。送你回去，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上楼或者烧水的时候再走神，身边连个扶你的人都没有。”
　　他停了停，等她听进去：“先去我那里，我陪着你。等缓过来了，你想回家，我再送你，好不好？”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纸，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嗯。”
　　傅沉舟站起身，轻轻关好车门，绕回驾驶位。苏沐一路抱着文件夹，望着窗外。等红灯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像是根本没察觉车停了。他没有打扰她，到了公寓楼下，才轻声叫她：“苏沐，到了。”
　　进门后，傅沉舟刚把钥匙放进玄关托盘，苏沐就抱着资料往窗边走。他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臂：“等一下，先把鞋脱了。”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像是才想起还有这回事。傅沉舟接过资料放好，扶她在换鞋凳上坐下，蹲下身替她松开鞋带，把鞋一只只脱下来。
　　他转身去拿拖鞋，苏沐已经穿着袜子往里走了。再回头时，她已经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靠窗的角落，下巴搁在膝上。
　　傅沉舟看得心口发紧，换好鞋后，放轻脚步走过去，把拖鞋放在她脚边。苏沐望着窗外发呆，没有回头。
　　他蹲在她身侧，看了她很久，很想叫她一声，听她答一句。可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舍不得催。最后什么也没说，站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水。
　　楼下有车慢慢驶过，转弯时亮起尾灯。她看着那点红光消失，又去看下一辆。
　　傅沉舟把温水放在她手边。她听见杯底碰上桌面的轻响，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肩上多了条薄毯。
　　傅沉舟看着她缩在薄毯里，伸手想把她抱过来。刚才在楼梯上，她靠着他才慢慢缓过气。他还记得她抓着自己那一下，真想再抱紧些，让她不用一个人这么坐着。
　　手伸到她肩后，他停住了。她一直没回头，也没再叫他。刚才肯靠过来，不一定这会儿还想让他抱。万一她只想安静一会儿呢？
　　他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把手收回来，拉过椅子坐到她身边。椅子挨得很近，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手机亮了，傅沉舟按成静音，放到一旁。楼梯上她攥着衣服的那一下，他到现在还记得。她像怕他走，又什么都不肯说。他很想伸手，告诉她自己就在旁边，最后没再打扰，只挨着她坐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苏沐转过来看他。他马上抬眼，以为她终于有话要说。她只看了看，像确认他还在，又低下头。傅沉舟到了嘴边的“怎么了”，跟着停住。
　　“我在这儿。”他轻声说，没再问。
　　她抱着膝盖，慢慢点了一下头。他看见了，鼻子有点酸。她想说的时候可以说，暂时说不出来，他也陪着。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两人坐了很久，她放在身旁的手机才震了一下。
　　苏沐慢慢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测试暂停的提醒。两个模拟项目里，一个还在等人确认，另一个已经获准恢复。系统把前一个项目还没得到确认的任务，也放进了后一个项目的恢复请求。
　　好在执行前的检查拦下了这次请求，任务没有继续。她看了两遍项目编号，手指停在屏幕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去找电脑。
　　傅沉舟看过来，她把手机稍稍转向他，低声说：“测试停了。”
　　他挪近些，和她一起看着屏幕。两个不同的项目编号之间，多出了一条本不该有的调度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