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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继承人还得抱上椅子 傅沉舟进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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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舟进北苑书房时,傅正霆已经坐在桌后。
他把文件夹放下,最上面是创立方案,下面依次是预算、设备清单和资金用途。纸角被他在车里重新理过,没有一张翘着。
纸比他镇定。至少看不出是来借钱的。
傅正霆没接,先看他:“吃饭了吗?”
“还没。”傅沉舟拉开椅子,“先谈完。”
傅正霆看了他一眼,拿起材料。
书房里只剩翻纸的声音。傅沉舟看着父亲的手指停在“讨论稿”三个字旁,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自己也是坐在这里,说不想按家里排好的路走。
那时父亲合上的是升学安排。
他不服,父亲也没再解释。两个人在同一张饭桌上坐了许多天,谁都不肯先开口。母亲夹一道菜过去,得分别问两遍吃不吃,父子俩谁也不理谁。
八年过去,他读完了本硕,带来的纸也厚了。
看父亲这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拿来的是没写完的作业。
傅正霆翻完预算:“五个人的规模都没有,先花这么多?”
“设备占大头。能推迟的已经推迟了。”傅沉舟把清单往前挪,“办公区域可以小,测试条件不能凑合。”
傅正霆问:“多久能收回?”
“现在给不出可靠的时间。”傅沉舟说,“原型只验证了一部分场景,能做到哪一步,还得继续试。”
傅正霆把纸放下:“你拿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东西,来借钱?”
傅沉舟指尖抵住文件夹边缘:“知道还没做成,所以来谈启动资金。要是已经有稳定收入,也不用您替我担这个风险。”
父亲没笑。
傅沉舟也没收回去。
傅正霆重新看向方案:“你负责运营、法务,核心技术在别人手里。”
“各做擅长的事。”傅沉舟说。
傅正霆问:“集团没有你擅长的事?”
果然。
傅沉舟坐直了些:“有。但我想做这个。”
“傅氏这些业务,不够你做?”傅正霆问,“你十六岁拿数字化方案给我的时候,可没说自己只想在外面办学会。”
那份方案,傅沉舟当然记得。
他当时把几个部门重复填报的环节画在一张大纸上,查资料、改流程,熬到半夜,第二天兴冲冲拿来给父亲看。父亲看得很认真,还问了几个他没准备好的问题。他回去补完,以为终于有件事可以平等地谈。
直到父亲把他叫到身边,对来家里的长辈说,这孩子以后接班,应该不用太操心。
他站在旁边,嘴里那句“我不是这个意思”,最后也没能让父亲听进去。
做不好,要留在集团学。做得好,更该留在集团干。
傅沉舟十六岁那年就发现了。
这道题不管选什么,答案都是回家接班。
“那份方案,我现在也不后悔做。”傅沉舟看着父亲,“但我做得来,不等于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做这个。”
傅正霆眉头一沉:“谁说只能?”
“您现在问我的每一句,都是为什么不回来。”傅沉舟压着火,“没问过我为什么想出去。”
父亲把钢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傅沉舟已经听惯了。
以前听到这一声,他就该闭嘴了。
可他今晚不想停。
傅沉舟没停:“十四岁那年,我说不愿意,您觉得我还小。十六岁我做出点东西,您觉得我适合。现在我二十二岁,学也读完了,带着方案来,您还是觉得我该照原来的安排走。那我要到什么时候,说的话才算数?”
傅正霆盯了他好一会儿。
“你说的话,哪一句没让你做?”父亲终于开口,“专业自己选,学制自己争取,毕业不进集团,人也搬出去住了。现在钱不够,又来找我。我问你几句,倒成了不让你走?”
傅沉舟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紧。
这句话不好听,偏偏他今晚就是来借钱的。
傅沉舟看着桌上的预算。每一笔钱花在哪儿,他都核过。父亲要问,他能一项项解释。
唯独那句“又来找我”,他答不上来。
他伸手碰到文件夹,想拿走,手又停了。
拿走容易。场地怎么办,设备怎么办?
可就这么认了,他前面争的那些算什么?闹了这么多年,最后还不是得回来,让父亲掏钱收拾。
“所以您可以不借。”傅沉舟把预算放稳,抬眼看他,“但我今晚回来谈项目,不是回来认错。借钱和答应接班,您不能替我算成一件事。”
话刚说完,门把手就动了。
先探进来一颗脑袋,接着是一小栋歪了半边屋顶的乐高房子。
傅星河扶着门站好,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像确认两个人都在听,才宣布:“爸爸,我接班。”
傅沉舟转头。
他争了八年都没争明白的事,门口那位抱着乐高房子的,准备直接接手。
傅正霆问:“你接什么班?”
“你的班。”傅星河往前走了两步,“哥哥做他的。”
傅沉舟绷了半天的后背总算松了点。他看着弟弟一脸认真地走过来,鞋底还随着步子轻轻响。
三岁的人,大概只听懂了爸爸要哥哥去,哥哥不想去。
那就换他。
至于具体干什么,进屋再问。
傅星河把乐高房子放到父亲桌边,先扶正屋顶,才仰头问:“坐这里吗?”
傅正霆先伸手护住桌角,低头看他:“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上班。”傅星河挺了挺小胸脯,又补充,“挣钱。”
傅沉舟偏过脸,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弟弟立刻看他:“哥哥,我会学。”
这话倒不全是逞强。星河跟他小时候一样,学东西快。家里给他请了启蒙老师,数数、认图形,也用小实验讲一些最简单的科学知识;音乐、画画和语种各有老师带着接触。三岁的孩子,课程还穿插在游戏里,桌上这栋乐高房子就是他今天自己搭的。
老师教他把两块不同大小的积木换着放,他听完就试,还能扭头问,为什么这样不容易倒。只是学得快归学得快,晚饭吃什么,照样能让他想半天。
傅沉舟笑不出来了。弟弟还当真了,正等着他答应。
傅沉舟蹲下去,替傅星河理好卷起来的衣领:“先学会自己穿鞋。”
傅星河低头检查,发现两只鞋没穿反,重新有了底气:“今天是我穿的。”
说完,他把脚又往哥哥面前伸了一点,等着验收。
宋清婉找进书房,看到三个人都围在桌边,走到傅星河身旁。
“找你吃饭,找到这里来了。”她向傅星河伸手,“走吧,接班的事,吃饱再说。”
傅星河没走,仰着脸等父亲开口。
傅正霆把乐高房子推回他面前:“你先长大。”
“长大就可以?”傅星河问。
“长大以后再谈。”傅正霆说。
傅星河点点头,抱起乐高房子,跟着母亲往外走。
傅沉舟站起身,把散开的材料收回文件夹,留在书桌上。刚要跟着母亲出去,父亲叫住了他。
“钱的事,吃饭时接着谈。”傅正霆说,“条件你听清楚,饭后记下来。”
傅沉舟转过身:“您愿意借?”
“先听完。”傅正霆把文件夹往桌里推了推,“星河还小,继承的事,不能凭他几句话就定下来。”
傅沉舟看了一眼已经走出门的傅星河,点了点头。父亲肯谈,他就还有能争取的地方。
宋清婉先把乐高房子放到餐边柜上。傅星河扶着自己的儿童椅,脚踩上踏板,试着往上爬。座位还是太高,他仰头看了看,又把脚收了回来。
转头看见哥哥,立刻张开手:“抱。”
傅沉舟把他抱进儿童椅,替他系好餐兜,把小碗放到他面前。看着弟弟终于够到桌面,他忍不住笑了笑。
刚才还说要替哥哥接班,到了饭桌边,倒得先让哥哥抱他上去。
傅星河坐稳以后,拉住哥哥还没收回去的手,往旁边的空位牵:“哥哥坐。”
傅沉舟顺着他的意思,在旁边坐下。
宋清婉给两个儿子各盛了一碗汤。她把傅沉舟那碗放下时,低声说:“先喝两口,别空着胃说话。”
傅沉舟接过勺子:“谢谢妈。”
傅正霆在主位坐下,没有立刻动筷。
“钱可以借。”父亲说,“五个条件,听完再决定。”
傅沉舟把汤咽下去,勺子搁回碗里,抬眼看向父亲:“您说。”
“第一,五年。”傅正霆看着他,“从学会成立起算,第五年结束前,靠你们自己的业务实现年度盈利。家里给的钱不算。五年以后还要靠我往里填,就别说这是事业。”
傅沉舟没有立刻应下,先向父亲确认:“按正常运营成本核算,不把借款当收入,也不拿设备折价凑账。具体口径写进协议。”
傅正霆点头:“可以。”
“还款安排另列。”傅沉舟补了一句,“这笔是借款。”
傅正霆抬眼:“不用你提醒我。”
傅沉舟把这句话听完,没再接。
至少这一点父子意见一致:钱是借的,不是他一声爸就能免还。
傅星河咽下嘴里的饭,凑向母亲,小声问:“妈妈,我现在三岁,再过五年就八岁了,对不对?”
“对。”宋清婉替他扶了扶餐兜。
“那时候能有哥哥这么高吗?”傅星河看了一眼身边的傅沉舟。
宋清婉笑了:“还得再长几年。”
傅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踏板上的脚,往下伸了伸,离地面还远。他默默地把脚收回来,舀起一大勺饭送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认真嚼了起来。
傅正霆继续:“第二,集团的业务你得管。每月经营会议必须参加,数字化这块,你把当年的方案重新梳理,先做一个部门的试点。”
傅沉舟皱起眉:“固定工作,我可以安排。不能临时一句话,把我整周调回来。”
傅正霆皱眉:“傅氏的事,到你这里还要预约?”
“我还有搭档。”傅沉舟说,“我答应她九点到,就不能八点五十让人去猜你把我叫去哪了。您这边的事要安排,她那边也得安排。”
宋清婉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下,没有插话。
傅正霆靠向椅背:“傅家的长子,出去连自家的业务都说不清楚,你觉得像话吗?同行问起来,我说你忙得顾不上?”
“所以我参加会议,负责试点。”傅沉舟迎着父亲的目光,“时间和职责写清楚。集团的结果我交,学会的事也不能丢。”
傅正霆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松口:“会议提前通知,试点按阶段汇报。真有紧急的事,你不能躲。”
“我不躲。”傅沉舟说,“但两边撞了,我得说明白。”
傅正霆接着说:“第三,每月最后一个周末,回家吃饭。重要的家族活动,提前告诉你,你要到场。”
傅沉舟抬起眼:“吃饭都有谁?”
宋清婉端起汤碗,暂时不参加讨论。
上一次那顿饭,她也在。这个问题,她不好替丈夫回答。
傅正霆面无表情:“现在回家吃饭,还得先审名单?”
“上回我去了才知道坐在旁边的是谁。”傅沉舟看着父亲,“我可以回来吃饭,但不能吃完一顿,连下一步跟谁过日子都替我安排上。”
“没人让你见一面就结婚。”傅正霆说,“该认识的人,总要认识。”
傅沉舟没有接话。他看着父亲,非要等到一个准话。
傅正霆绷着脸,最后还是说:“先见。成不成,另说。”
傅星河听了半天,别的没听懂,只惦记哥哥回来。他扯了扯傅沉舟的衣袖:“哥哥每个月回来?”
“回来。”傅沉舟低头看他,语气软了下来。
“带积木。”傅星河指了指放在餐边柜上的小房子,“我要搭一条街。”
宋清婉顺着看了一眼:“吃完再搭。”
傅星河转向父亲:“那我接班,也要搭房子吗?”
傅正霆终于拿起筷子:“先把你碗里的饭吃完。”
傅星河低头看看碗,认真扒了两口。
街有多长,还没想好。饭是确实得吃。
傅沉舟看着弟弟,嘴角也松了些,重新拿起汤勺。
傅正霆说:“第四,在星河成年之前,不许和家里认可的婚配范围以外的人谈恋爱。”
傅沉舟的手停在半空,汤勺磕了一下碗沿。他没顾上。
他抬头看向傅正霆:“这和借钱有什么关系?”
“你要在外面做事,家里要替你留后路。”傅正霆说,“不要事情没做起来,先闹出感情上的风波,影响以后的安排。”
“所以不是不能谈。”傅沉舟看着父亲,“是只能跟您选的人谈。”
傅正霆说:“至少知道对方家里是什么情况。”
傅沉舟慢慢放下汤勺,已经不想再喝了。
他一下想起苏沐。听懂他的意思时,她眼睛会亮起来,然后转回电脑,忙得连他都顾不上。
他还在琢磨怎么让她多看自己两眼,父亲已经说了不许。
甚至连她是谁都不用知道。
傅沉舟原本有很多话能说。她有多好,做事有多认真,他为什么想和她一起办学会。现在一句都用不上。父亲根本没问喜欢的是谁,只要不在他选的范围里,就不行。
他看着父亲,几乎要把苏沐的名字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可能连他喜欢她都没看出来。他不能让她什么都没做,就先被家里挑一遍。
“星河才三岁。”傅沉舟说。
“我知道。”傅正霆答得很平静。这笔账,他早算过了。
傅沉舟嗓子发紧,缓了口气,才哑着声重复:“十五年。”
最后一个字带着抖,他自己都听见了。
他还没有对苏沐说过一句喜欢,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自己,就得先答应,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
十五年以后,她会在哪里,身边又会有谁?他连明天见面都已经开始盼,怎么可能把这样的日子往后数十五年。
他不敢再想。她从来没有答应过他什么,他凭什么想着让她等?可一想到以后她会对另一个人抬起眼,像今天那样认真听对方说话,他就死死扣着勺柄,怎么也松不开。
傅沉舟抬头,那句“凭什么”差点冲出口。
父亲也在看他,等着他回答。
他慢慢松开勺柄,把手收回桌下。方案是他带来的,钱是他开口借的。他刚才还说您可以不借,现在真让他不要这笔钱,他又说不出口。
“你想走自己的路,我得把傅家往后的事也考虑进去。”傅正霆说,“接班的人还没定,将来可能还得你来。结婚以后,两家总要来往,我得替家里考虑。”
傅星河听见又说起接班,抬起脸:“我定了。”
没人笑。
孩子等了等,又小声重复:“我当。”
傅沉舟抽了张纸巾,擦掉弟弟下巴上的一粒米,手停了一会儿。
宋清婉把纸巾接过去:“星河,先吃饭。”
她看向丈夫:“孩子长大以后会怎么想,谁也不能现在替他答应。你给沉舟留后路,也别把所有路都堵了。”
傅正霆沉默了一会儿:“家里的三条规矩还在,今天也没谁能在饭桌上把它们改掉。这一条是我给他的条件。接不接受,他自己选。”
傅沉舟低头看着面前的汤,半天没动。
自己选。
父亲说得真容易。
不接受,今晚就带材料回去。找别的钱,另想办法,可能慢一点,也可能根本找不到。
答应下来,办公室能租,设备能买。可他以后还怎么追苏沐?
傅沉舟把脚往后收,撑着椅沿,差一点就站了起来。他可以说不借了。回去重新找钱,场地晚一点,设备再等一等,总还有能试的办法。
可真站起来,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事办成?他答应苏沐的事,自己想做的事,要拖到哪一天?
他又想,先答应下来呢?十五年那么长,也许父亲以后会松口。
想到这里,傅沉舟自己都觉得难堪。
还没答应,就先盼着以后能不认了。
他学法学,刚才还要求每一条都写清楚。现在倒好,恨不得父亲有哪句说得含糊,他能装作没听懂。
傅沉舟低着头,撑住椅沿的手一点点松开。他不能当作没听见,先把钱拿了再说。
宋清婉轻轻叫他:“沉舟。”
傅沉舟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期限只到星河成年,不是到他接班。不能因为他将来不接,继续往后延。”
傅正霆看着他:“可以。到时写清楚。”
“也不涉及我的合作伙伴。”傅沉舟一字一句地说,“学会和谁合作,不能拿这个干涉。”
傅正霆点了头:“谈的是你个人。”
傅沉舟往后靠了些,肩膀绷得很紧,没有再碰面前的碗。
至少还能和她一起做事。
他居然松了口气,松完又觉得难受。
刚才还要自己做主,现在只要能继续见她,他就舍不得走了。
“第五,”傅正霆继续说,“五年后达不到要求,回集团全职任职,重新接受继承培养。家里安排你接触的人,不准再一口回绝。”
傅沉舟抬眼:“回来任职,可以。继承培养,可以。”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看着父亲,“结婚,我不会在这里签给您。”
傅正霆的筷子停在碗沿。
“接触归接触。”傅沉舟说,“婚事另谈。这一句必须留下。”
父子对视了好一会儿。
最后,傅正霆把筷子放稳:“这一句,可以加上。”
傅沉舟没有马上点头。他把五个条件和刚才谈好的几处,从头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每说完一条,都要缓一缓,才接着往下说。
父亲说的时候,他还能顶回去。轮到自己说,才知道有多难。他得把那些不愿意做的事一项项说清楚,再告诉父亲,自己会照办。
说到第四条,他卡住了。
“在星河成年之前……”傅沉舟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
傅正霆看着他,没有接话。
后面的“不许”,他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向苏沐提起学会时,她望着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上午她还提醒他,拿不准的别一个人硬接。一想起她,他刚准备好的话又全堵在喉咙里。
傅沉舟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他也没松手,硬是把后面的话说了下去。越说声音越低,每个字都得逼着自己往外说。
总算说完了。傅沉舟吐了口气,胸口堵得生疼。
他低着头缓了一会儿,又把刚才谈好的几处想了一遍。期限不能往后延,不能干涉合作,婚事另谈。这些都说到了。
他没有马上答应,又看了父亲一眼。哪怕父亲说第四条可以再商量,他都能接着谈。
傅正霆没有改口。
傅沉舟的嘴唇抿紧,又慢慢松开。
“我接受这五条。”他说。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父亲没再问,母亲也没说话。他听见自己刚才的声音,那么清楚,想装作没说过都不行。
他吸了口气,接着说:“借款协议和个人约定分开写,正式文本我们再核。钱借给我,由我承担,不能让学会和搭档替我背这些。”
“明天把文本给我。”傅正霆说。
傅星河终于吃完了半碗饭,捧起小碗给父亲看:“我可以了吗?”
傅正霆朝他碗里示意:“可以再吃两口。”
傅星河看看碗,再看看爸爸,小脸皱了起来:“我刚才吃了。”
“看见了。”傅正霆说。
看见了还要吃。傅星河转头去找哥哥,接班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傅沉舟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想说一句什么,最后只把他够不着的那盘菜挪近了些。
饭后,傅沉舟回书房取了材料。宋清婉送他到门口,想再说几句,他只说还有文件要处理,先走了。
回到公寓,傅沉舟没有开灯。他把文件夹和手机随手搁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窗帘没拉严,地板上透进一点月光,照不到他这边。他靠进沙发里,连外套都没脱。
十五年。
在饭桌上,他还得听,还得争,还得检查父亲有没有答应他的要求。现在不用说了,也没人看着他了。他摘下眼镜,想放到茶几上,镜腿碰了一下桌面,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里,胸口闷得连呼吸都要放慢。
父亲的话一句句在脑子里响,连他自己那声“我接受”,也听得清清楚楚。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明明最后那一刻,他还可以说不。
傅沉舟反复想着,越想越没法替自己开脱。父亲没有替他答应,是他听清了每一句,又亲口说了接受。可就算让他重新坐回去,那份预算还在,等着办的事还在,他就真的能把文件夹合上走人吗?
他不知道。
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只能更用力地按住眼睛。
钱借到了,学会能办了。来之前最想解决的事全解决了,他怎么能难受成这样。
他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手机,翻到苏沐的聊天框。屏幕亮起来,照着他迟迟没有动的手指。
最后一条还是她发来的测试结果。几个简短的数字后面,跟着一句“比昨天好”。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手指移到通话图标上。其实没什么要紧的事,他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听她说今天卡在哪一步,晚饭吃了什么,哪怕只说两句也好。
可电话接通以后呢?
她问起借款,他该怎么说?说成了,说办公室可以继续找,然后装作今晚只是谈妥了一笔钱?
她也许会高兴,会开始想设备到了先测什么。他那么想听她高兴,想到自己可以把这些事告诉她,手指又往通话图标上挪了一点。
可她要是听出他声音不对,再问一句呢?
学会是他自己要办的,条件也是他自己答应的。苏沐没让他这样做。
他要怎么告诉她?说我借到了钱,可我以后不能追你了?
她连他想追她都不知道。
傅沉舟盯着那个通话图标。他不能把这些扔给她,让她跟着难受。可他现在真的很想听听她的声音,不谈借款,不说喜欢,只叫他一声也行。
傅沉舟张了张口,试着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低哑,连自己都听得出不对。
他把手机扣回茶几上,屋里又暗了下来。
没打出去,反而更想听见她的声音。他等着手机响,明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盼着她能在这时候打来。不要问他怎么了,只像平时那样叫一声“傅沉舟”,他大概就能好受一点。
可是一直没有。她不知道他今晚有多想听见这一声。
地板上那道月光已经挪了位置。傅沉舟又坐了一会儿,等呼吸顺了,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回到书桌前,戴好眼镜,把借款协议和个人约定分别写进电脑。
光标移到十五年的期限时,他停住了。
刚才在饭桌上,他熬着把话说完,以为总算过去了。现在还得再打出来,以后打开文件,也会看见。
他盯着那一行,手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下一个字。
最后,他还是核过日期,把期限补全了。既然已经答应,就不能故意写得含糊,更不能把仅剩的余地也漏掉。
保存时,已经比他想的晚了很多。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最终还是关掉文档。
第二天,父子核过两份文件,签了字。首笔借款按约到账。
三周后,筹备办公室的门牌终于送到。
苏沐站在门口,看傅沉舟把“望舒AI治理学会”几个字扶正。墙面刚补过漆,他不放心,装完又按了按,才往后退。
屋子不大,一侧办公,一侧隔出设备区。她要求的供电、散热和网络都逐项验过,几件暂时没买的设备还空着位置,但留下的服务器已经到了。
这些天,她继续做测试,傅沉舟跑场地、核手续、改协议。中间他去过两次傅氏,回来坐下就接着看办公室的报价。
他告诉过她,启动资金是向父亲借的,有五年的经营期限,还要兼顾集团业务。涉及学会的资金来源、偿还安排和他的工作时间,都摊开给她看过。
苏沐问过会不会冲突。
傅沉舟当时把两边的日程放到她面前,语气认真:“有冲突我提前说,不让你等。”
现在,待办表上的最后一项也划掉了。
手续已经办妥,今天正式成立。
苏沐低头看着桌上的创立文件,忽然有点不习惯。
前些天还只有两页纸。现在有办公室了,钥匙就在手边。设备也到了,插上电就能继续跑测试。
傅沉舟拿着笔过来:“再看一遍?”
“看过了。”苏沐接过笔,翻到分工那页。
副会长,负责研发。
没有常务,没有财务。
苏沐又往下扫一行。很好,也没有“及其他事务”。
这几个字最会长活,她见过。
傅沉舟看着她检查,没催,等她确认完才把签字页翻过来。苏沐这才签了名。
傅沉舟站在旁边,等她签完,接过同一支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瑾恰好进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顾行舟跟在后面,拎着四份午饭,先找能放东西的桌子。
“来晚了?”林瑾问。
“刚签。”傅沉舟把文件递给她。
林瑾看过署名,又看了看两人的职责:“那今天开始,出了问题可不能再说,只是随便聊聊。”
“知道。”苏沐点头,目光已经往电脑上挪了。
林瑾被她逗笑了:“也不用现在就绷起来。今天先吃顿饭。”
顾行舟已经把饭盒摆好:“我听见这句话,就放心了。”
傅沉舟过去帮忙。苏沐收好签过字的文件,林瑾在她身旁拉开椅子,顺口问起异常访问的核查进展。苏沐把留存记录和申请状态说了一遍,暂时还没有能确认来源的新结果。
“继续留着。”林瑾说,“成立了,也别急着把没验证的东西推出去。”
苏沐点头:“外部评估也先用隔离环境。”
傅沉舟在桌边接了一句:“对外材料里已经写明了。”
苏沐转头看他。他正把酱汁盒放到一旁,端着她那份饭盒,等她腾出地方。她看了眼面前还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往桌里推了推。傅沉舟这才把饭盒放到她面前。
傅沉舟看了眼时间,又看向她合上的电脑,笑着问:“今天这么自觉?”
“老师在。”苏沐看了眼林瑾,神情很正经。
林瑾刚拿起筷子,抬头看她:“以前在实验室,我不也在?”
苏沐拆筷子的手停了。
她试图想起一次自己主动按时吃饭,想了两秒,脑子里全是老师站在旁边叫她。
算了,这个证她举不了。
她低头,把包装袋认真折了两折。
顾行舟把水递给林瑾,笑着替她接话:“今天还是成立第一天,给副会长留点威信。”
傅沉舟偏过脸,咳了一声。
她看过去,他低头吃饭,嘴角那点笑倒还没藏好。笑就笑吧,她今天确实高兴。
饭吃到一半,傅沉舟的手机亮起。他看过消息,回了几个字,把手机扣回桌面。
林瑾和顾行舟聊起实验室的事,苏沐偏过头,低声问:“下午要去集团?”
“傍晚过去。”傅沉舟说,“先把你要的评估流程核完。”
“明早再核吧。”苏沐说,“今晚的测试跑完,有两项可能还得改。你现在核了也是白忙。”
傅沉舟看向她:“时间来得及。”
“那就留着。”苏沐夹起一块菜,“你这几天连午饭都在看报价。”
傅沉舟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剩大半的饭盒,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好,明早九点?”
“九点半。”苏沐说,“我先把结果整理好,省得你来了还得等。”
“我还是九点过来。”傅沉舟说,“你整理你的,我把其他材料先看了。”
苏沐看了他一眼。早半个小时也没什么,她做事时,他从来不打扰,也就答应了:“那你到了自己进来。”
“好。”傅沉舟笑着应下,把手机往桌里放了放。
苏沐已经低头继续吃饭,傅沉舟还在看她。
其实几点都好。她忙她的,他就在旁边,偶尔听她叫一声自己的名字,问一句他的意见,半个小时也不算白等。
这些天他忙起来还能不想,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那十五年。
现在苏沐就坐在旁边,还在说让他好好吃饭。他听着,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连明天什么时候来,她都和他约好了。
她记得他连午饭都在看报价,也记得替他少排一点活。傅沉舟看着她,差一点就想问,除了明天、后天,以后能不能也这样。
苏沐夹起菜,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吃了口饭,没有问。
别想多了,她就是看他忙。
傅沉舟在心里提醒自己。提醒完,又忍不住高兴。她看见了,还记着,不然怎么会让他把活留到明天。
父亲的条件他记得清清楚楚,可跟她多坐半个小时,他还是想要。
傅沉舟咽下那口饭,不敢再往后想了。
先到明早九点吧。他还能来,她也让他来。
窗外有人走过,新门牌在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苏沐放在电脑旁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扫了一眼,是学会公共邮箱的新邮件提醒。
标题是:技术评估申请。
苏沐的目光一停,筷子已经搁了下去。她伸手去掀笔记本的盖子,傅沉舟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先吃饭。”傅沉舟看着她。
“我就看一眼。”苏沐说,眼睛还盯着手机上的邮件标题。
傅沉舟没松手,朝她的饭盒抬了抬下巴:“你看完这一眼,就该找记录、开测试了。等想起这半盒饭,早凉了。”
苏沐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还真准备看完就找记录。
好吧,没法反驳。认识才多久,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又不差这几分钟。”傅沉舟放开她的手,把筷子递回来,“吃完,我陪你看。”
苏沐收回搭在电脑上的手,接过筷子,把手机扣在一旁。这次傅沉舟也没再拿手机。
等饭盒收走,苏沐才掀开面前的笔记本,打开公共邮箱。身旁传来椅脚轻轻挪动的声音,傅沉舟已经靠了过来。她顺手把屏幕朝他偏了偏。
两人先看过发件信息,苏沐才点开正文。对方希望了解原型的故障恢复与权限核查机制,询问能否安排一次受控演示,并请他们提供评估所需的材料范围。
邮件末尾的署名是:
南桥实验室。
苏沐把刚合上的测试清单重新拉过来。傅沉舟也放下水杯,拿起了笔。
门牌才挂上,来检验他们到底有多少本事的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