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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博得玉人回眸三十六策 正月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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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卫珩回府时,演武场上的薄雪还沾在靴缘。
今日枪路走得顺,末后一式挑开陪练的木杆,连父亲也点了头。他原本心情甚好,待换下练武衣裳,坐到书案前,想起前日那句替韫章找书,眉梢便又一点点压下去。
找什么书。现成的几册,全摆在人家案上。
他将一卷兵书抽出来,翻过两页,没读进去,手已伸向旁边那格。
《博得玉人回眸三十六策》。
封皮上那枝桃花,瞧着就不甚可靠。
卫珩盯了片刻,仍将它拿了出来。
他又不曾同姑娘说过这些话,看看旁人怎样开口,也没什么。总比下一回见着她,又将好好一句话说成顺路强些。
卫珩这样想着,将薄书夹进兵书,先望一眼门,再低头翻开。
头一策便是欲言先笑。
他前日倒也想笑得从容些。可霍令仪一句好用,便叫他连手该往哪里搁都忘了,差点把调墨的水盂当作茶盏端起来。
若不是卫照拦得快,那口墨水怕已进了嘴。霍褚偏还在旁问,嫌淡了,要不要再磨浓些。
卫珩按住额角,往下看。
书中说笑须从容,不可未语先窘;旁边画着个倚栏的公子,袖如流云,手中一柄扇子,姑娘已在廊下回头。
他瞧了眼那把扇,先翻过去。装饰折扇既已收起,断没有为学这个再拿出来的道理。
可倚栏的姿势,似乎也未必要有扇。
卫珩将书立在案上,往椅背一靠,想了想,觉得不对,又坐直些。太直像回长辈的话;肩头放松,眼睛仍望着人,应当差不多。
“少爷。”
门外突然一声,卫珩手掌一落,啪地合上兵书。
里头的小册厚出半截,书脊被撑得高高的。他立刻将手肘压上去,抬眼:“什么事?”
卫照端着热茶,在门口愣了一下:“夫人让送碗酪来。”
“放着。”
卫照走近,将碗搁在右边,见主人胳膊压着书,便往空处挪了挪茶盏。卫珩盯着那只碗,半晌才想起方才进门的话。
“不是茶?”
“茶也有。”卫照答完,顿了顿,“都在您右手边。”
卫珩终于抬头看他。
卫照眼观鼻、鼻观心,退得很快。
门帘落稳,卫珩才松开胳膊,翻出小册。那枝桃花已让自己压出一道折,他拿指腹抚平,目光却又落到从容二字上。
还不如在演武场站着。至少木杆打过来,他知道该接哪一边。
* * *
第三策教人先问所好,投其所悦。卫珩读到这里,先觉得这页倒不必看。
她喜欢画梅,也喜欢酸甜的青梅;旧笔握处有浅槽,长杆拿着费腕。他记得的,哪里只这两样。
可前日笔都送到手里,自己还要杵着,等她从头问到尾。
他往下翻,又见一行小字:不可凡事抢答,须缓一缓,待玉人再问。
卫珩的手指停住。
这一条,好像正用得上。
他将书往灯座旁移近些,照着那段话,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她问话时,自己不急着开口,先看她一眼,微微一笑,等她又问,才慢慢答。
如此一来,想多问几句的人便成了她。总不至于自己还没说什么,已被看出满腹心事。
卫珩想着,唇角渐渐扬起来。
若前日重来一回,霍令仪捏着纸绳问是不是专程去的,他便不去扶什么书镇,也不看廊外,只稳稳站在她面前。
“你不是嫌长杆费力么。”
这样答就很好。
她想必会抬眼,手上慢下来,再问他如何记得旧笔的长短。他便看着那支笔,说见她用了几年,哪里还用拿去量。
她若再拿虎口那点墨打趣,他便将手大大方方摊开,任她看。不去藏,也不忙着解释,何至于越遮掩,越叫她瞧出自己心虚。
卫珩在心里将话说完,越想越觉得妥当。她若仍要逗,自己也不躲,只含笑等着,倒看她还能怎样——
“哥哥?”
他一把抄起兵书。
卫臻站在门边,抱着一只小木盒,正探头往里看:“我敲了门。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我能进么?”
“进。”
卫珩将兵书抬得高些。卫臻到案前借量木片的小尺,找了一圈没看见,便指指他的手边:“是不是压在下面?”
“没有。”
她踮脚看了一眼:“露出半截了。”
卫珩垂眼,果然看见尺尾。他只得将兵书略抬起,另一手迅速按住底下那本薄册,拿尺递给她。
卫臻接过,却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
“哥哥,你的书。”
卫珩指尖猛地一紧。
她抬手在空中转了一圈:“拿反了。”
屋里静了一瞬。
卫珩将兵书转正,面不改色:“这一页,方才已经看过。”
“哦。”卫臻想了想,认真道,“看过便能倒着读了?”
他不答,她竟还低头翻了翻自己盒中的图纸,似乎想找一张也倒过来试试。
“不是还要量木片?”卫珩将尺往她掌中推稳,“去罢,仔细割着手。”
卫臻这才应下,临走仍往他书上看了一眼。
门帘落回,他把兵书放下,书中从容两字恰好露在手边。卫珩将小册往里塞了塞,这次先取一卷旧舆图垫在下面,省得再露出半截。
* * *
翻到借物留人,页角已经翘了。他在书坊读过,先前觉得这法子好笑,此刻细看,竟也有它的道理。
物在人处,人来相索,言语自生。
他将后头那段闹酒强留的翻开,眉头一蹙,又翻回来。那些混账法子当然使不得;这里说的,却不过借一件小东西,引人来问。
又不拿远,也不弄坏。
霍令仪从前同他抢一张花笺,能追过半条回廊,夺回以后还要拿纸角打他的手。她近来又总爱问他,笑他,自己偶尔还一回,也算不得什么罢?
卫珩将册子放低,眼前已换成霍家的暖廊。
她正同人看画,自己在廊边,不紧不慢地唤她。她若顾不上,搁在案角的小物恰好被他拿起,她过会儿来找,抬眼便能瞧见他。
“卫家哥哥,你又拿我什么了?”
霍令仪会这样说,眉梢扬着,眼底却带笑。
他在想象中应得极从容:“你过来瞧。”
她必不肯这么听话,隔着两步伸手要。他只往掌中拢一拢,再问那幅新墙梅画完了没有,今日有没有带来。她原先备下的取笑,便得先放一放,告诉他哪一枝用了新笔。
他若再夸一句,最好是很自然、不像自己独自练过许多遍的那一句——
“比先前好看。”
不成。这句她会问,是画好看,还是旁的好看。
卫珩翻到书页前头,重新想。
那便先说这一枝收得好。她听见,总要低头去看;自己顺着指给她,肩胛、梅枝都能讲,何愁没话说。
等她再伸手,东西便还她。她也许会瞪着眼嗔他:“你就会欺负我。”
他便含笑望着她,慢慢答一句:
“我只同你闹。”
卫珩才想到这里,心头忽地一热。
这话竟比夸画还难说。
可想象中的自己,倒一点也没有结巴。他仿佛已看见霍令仪听完这句,先是一怔,随即瞪他一眼,抿住笑,将东西拿回去,却不急着走。
这回总该轮到她脸红了!
卫珩越想,越觉得正是这样。她一向最会逗他,自己若也能稳稳当当接回一句,她那双亮亮的眼睛想必先要睁圆,随后才记起抿住笑,不肯认输。
他几乎已看见那副模样,胸口也跟着热起来。“我只同你闹。”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竟比方才还顺。这样有来有往,她会不会反而更愿意留下,同他多说几句?
明日便试一回!
卫珩拿手背抵了抵唇,笑意却从眼尾漏出来,怎么也压不平。他甚至想好了她转身前那句话:下回再拿,看我还理不理你。
听着像恼,偏脚下还留着,便是舍不得真恼。
他将书重新拿高些,只觉前日那些慌乱,到了明日,大约总能收拾得像样。
门上又是一声轻响。
卫珩霍然坐正,手里的小册已经压进舆图下,连自己都没看清是怎样放稳的。
这回是父亲。
卫维岳进来问次日去霍府赏帖的事,话说到一半,往儿子案上瞥了一眼。兵书、舆图摞得齐齐整整,茶与酪也都未动。
“看什么看得这样高兴?”
“兵书。”
卫维岳顿了顿,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有这般好笑?”
卫珩唇角一僵,忙去端茶:“不是笑。方才想通一处。”
“那便好。”父亲说了出门时辰,转身又问,“明日一早练枪,照旧?”
“照旧。”他立即答,声音比方才稳得多。
卫维岳走后,卫珩等了片刻才放下茶盏。兵书仍在最上头,他往门边看过,抽出底下的小册,忍不住又看一遍借物留人。
这回不过看了两行,他先笑了。
偏父亲已走远,无人再问兵书究竟写了什么。
* * *
正月十三夜,卫珩将明日要穿的深青夹袍取出,交给卫照熏暖,自己又回到书案前。
小册没有再摊在外头。他记住了那一页,仍不放心,临睡前又偷偷翻了一回。
纸上公子倚栏,姑娘回眸,一幅小画只占半页。卫珩看着,总觉画得不大像。霍令仪眉眼比这姑娘鲜活得多,真笑起来,哪里肯这样端端正正地只望一眼。
她多半要走近些,先看他手中,再看他的脸,故意叫一声卫家哥哥。
这一声才在心里响起,他耳边便热了。
卫珩伸手拨低灯芯,不再往下想,将小册夹回兵书,抬手拿起,方才被压在下面的尺印却仍在舆图角上。他想起妹妹那个倒着读的问话,自己也觉好笑。
明日自然不能如此。
不抢着答,不慌着躲;她若瞧过来,便也看着她。
他对着案前空椅试了一回,肩头松开,唇角微扬,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模样。停了片刻,又将笑收了些。
笑得太早,她一眼便看出来了。
卫珩把书收进抽屉,特意压在最下面,起身后仍不放心,又折回来推了推,确定连那枝桃花也没露在外头,才终于熄灯。
屋里暗下来,他却还想起明日的暖廊,和她走来时轻轻晃动的裙边。
这回总该轮到自己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