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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复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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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乐园”主题系列秀正式结束。
展厅里的观众开始散去,铁门被推开时,伦敦十二月的冷空气涌进来,把室内那层凝滞的、被冷光灯烘着的安静冲散了一些,冷森站在展厅入口附近的一盏落地灯下,身边围了三四个记者。
她的同事——工作室的运营负责人Amy——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只平板,屏幕上是一份标注了密密麻麻颜色的订货意向表。
蓝艾站在展厅靠后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束花,安静地看着。
他看见她站在落地灯下回答记者提问的样子,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吊带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语速不快,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她偶尔偏过头去看艾米平板上的数字,偶尔低头想一下再回答,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她的肩线上,照在她握着话筒的手指上,照在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弧度里,她整个人都亮着,那种亮不是被灯照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透的。
记者们散了。
冷森从落地灯下走出来,往展厅后方走。
蓝艾没有叫她,站在原地,看着她经过那件空了的月白色吊带裙展柜,看着她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做一场秀了。但此刻,那些礼服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像十五个她亲手种下的、终于开花的句子。
冷森走到后场的时候,助理正在把最后几件礼服收进防尘袋,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件深灰色半透明长袍被叠好、装袋、挂上衣架,转身走出了展厅。
见到冷森出来,蓝艾才从靠后的位置往前走了一步。
冷森抬起头,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
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手里那束花上,再落回他的脸上。
蓝艾穿过人群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把那束白色茉莉递给她,没有说话。
冷森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茉莉的香气很淡,被牛皮纸和外面的雨气裹着,像一件被仔细收好的、很久以前的衣服。
看到女儿处理好了Liana与Kingsley也在同时朝冷森走来。
几乎同一时刻,四个人在展厅中间那排空展柜旁边碰上了,像是约好了一样。
冷森站在原地,怀里抱着花。她的左边是Liana和Kingsley,右边是蓝艾,四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展厅里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铁门半开着,伦敦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冷森额角那几缕碎发轻轻晃了一下。
Liana先动了,她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把冷森肩上那件灰色大衣的领口理了理,动作很轻,理完了,把手收回来,看着女儿的脸,她的目光里有东西在亮:“Kings,你不打招呼吗?”
Kings与Liana对视了一眼,于是从原先那种审视的、带着距离感的严肃收了起来,换成一张标准的绅士脸:嘴角微微上扬,幅度不大,但足够得体;下颌收着,不卑不亢;目光从“打量”切换成了“接待”。
他伸出右手,手指自然并拢,手腕的角度恰到好处——不高不低,刚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个不压迫的距离。
蓝艾也伸出了手。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右手迎上去,握住Kingsley的手,力道适中,不轻不重,握了两下,然后松开。整个过程中他的背脊是直的,肩线是平的,目光是稳的,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清晰而从容:“Mr. Kingsley,您好,我是蓝艾,一直听冷森提起您。”
Kingsley点了点头,手收回来,插回大衣口袋里。他的目光在蓝艾脸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移开,落在冷森怀里那束茉莉上,他偏过头,对Liana说了一句:“他们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我们先走吧。”
Liana“嗯”了一声,挽住Kingsley的手臂,她经过蓝艾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贴心的孩子,很高兴见到你。”
听到这句话的冷森拢了拢刚才冷森为他披上的大衣。
蓝艾与冷森目送Kingsley和Liana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直到那一点红色彻底融进夜色里,才把视线收回来。
蓝艾低下头,伸手去够冷森的手。
她的手指还拢着那束茉莉的牛皮纸边角,被他轻轻拨开,然后把她的手整个握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拇指贴着她的指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摩挲着,她的手凉,他的掌心是热的,那点温度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渗进去,冷森没有抽手,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看了很久。
方才下过雨。伦敦的十二月就是这样,雨下得不大,但下得勤,一天里总要落那么几场,把街道洗得发亮,又很快停住,留下一汪汪浅浅的水洼,盛着路灯的光。
两个人牵着手,肩并肩走着,鞋跟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冷森从前走过这条街很多次。从工作室回公寓,或者从地铁站走回家,十二月的伦敦天黑得早,下午四点一过,路灯就亮了,她裹着大衣低头快走,只觉得冷,只觉得累。可此刻她走在这条街上,手被另一只手握着,空气里有茉莉的香,有雨后柏油路面的潮气。
“华国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她问。
蓝艾看向前方。
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颧骨比从前分明了些,可眉眼是松的,不像从前那样总是压着什么。“嗯,手续都办好了,还申请了调职,流程都审批好了,后天去办理入职手续。”
冷森的脚步顿了一下。“调职?”
“现在我在乎的人在英国。”蓝艾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尾音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如果可以,当然要试试,能不能成功再说。”
冷森低头走了几步,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也是,你毕业就到P司了,又有研学经历,在华国又做到了DH级别,只要语言过关了完全没有失败的理由。”她说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替他盘算。
蓝艾偏过头看她,笑了:“谢谢鼠尾草小姐的肯定。”
冷森挑眉,表示接受了这一称号。然后她又问:“那你到这边,抬头、薪资保持不变吗?”
“嗯——”蓝艾拉长了声音,“加了个前缀,Asst.不过薪资不变。”
冷森嘟了嘟嘴。“可恶。”可她心里清楚,这种操作在外企的跨国调动里太常见了,英国总部的编制卡在那里,能给他一个副总监的衔、薪资不降,已经是总部在为他开路了。她太知道一个华人在英国职场里要站稳,需要付出什么。
她想起自己刚到伦敦的那一年。
十八岁,一个人,拖着一只旧箱子从希思罗机场出来。伦敦的十二月和此刻一样,阴着,飘着细密的雨丝,可她那时候没有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圣马丁的课业比她想象中重太多。
第一学期,老师用极快的语速讲评,她只能听懂一半,剩下的靠录音笔回去反复听、逐句查,她坐在画室最里面的角落,周围是那些从伊顿、从切尔西艺术设计学院预科上来的英国同学,他们讨论的时候语速飞快,夹杂着她不熟悉的俚语和典故,她插不上嘴。她只是画,画到画室关灯,画到保安来催。
那时候她每天哭的次数,比伦敦忽然落下的雨还要多。雨是随时来的,伞来不及撑,人已经湿了;泪也是随时来的,书翻到一半,饭吃到一半,走在去画室的路上,忽然就涌上来,拦都拦不住。可雨停了就停了,泪停了,事情还在那里,堆着,压着,一件也不会少。
她好不容易才到这里,离梦想那么近——近到能看见圣马丁画室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近到能闻见面料库里那些布匹的气味。
可越是近,越不敢退,退一步,身后是空的,没有接住她的手,没有可以落脚的台阶。她只有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
她还有要等的人,还有要护的人。这个念头,像一块压在箱底的石头,沉,但稳。
她哭完了,把脸擦干净,继续去上课。
那时候还有人对她说过难听的话。不算太直白,但足够让人不舒服——“你们中国学生是不是都只会画那种工笔画”“你英语说得还行,不过写论文估计够呛”。
她没有反驳,但也绝不让步。
她把那些话记下来,然后回去把论文写得比任何人都详尽、扎实。第一年结束,她的成绩是全组前三。
第二年,有人开始主动找她合作项目。
第三年,她的毕业系列被选入圣马丁的官方秀场——五十个学生里只有不到一半能走秀,她在那不到一半里。
那些偏见没有消失,只是她走得太远了,远到那些声音追不上她。
“你当时来这里的时候,”蓝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是不是很难。”
冷森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前方路灯下一小片亮着的水洼,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折射出碎开的虹彩。“难。”只有一个字。
然后她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但我妈妈也来到了这里,后面又遇见了Kingsley爸爸,他也在,陪着我们。”说到家人时她的表情非常的温暖,脑中像是满溢画面,陷入其中。
在伦敦,冷森的时间是被切成两半的,一半在圣马丁、布料商;一半在伍德斯托克。
每一个长假——圣诞、复活节、暑假,她拖着箱子坐火车回那个小镇。
Kingsley的车总是停在车站外面,引擎开着,暖气开着。Liana在厨房里研究中西结合的创意料理。庄园的冬天有壁炉,有圣诞树,有Kingsley那些老派的讲究。
她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画着画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手边多了一杯热茶。
最开心的事情是收信。
Kingsley是那种会在手机时代坚持写信的人。
他不是要求冷森回信,只是每周固定寄一封。信纸是那种略厚、带一点纹理的米白色信笺,字迹是他那种老派英国人的圆体,笔画收得很干净。
信的内容不复杂——院子里的玫瑰今年开得晚,邻居家的狗又跑过来了,Liana新开发了一道菜。偶尔会夹一张剪报,或者一片干了的叶子。
冷森收到信的时候,如果手边有空档,她会坐下来,铺开信纸,认认真真地回一封。没空的时候,她写电子邮件。Kingsley从不催。他的信照常来,一周一封,像某种不需要确认的约定。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信的原因,她的口语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最初来英国的时候,她的英语是考试英语——套模板,找模板,高级替换,从句嵌套,一切为了分数。她能用“in light of the fact that”造一个漂亮的句子,却不知道在食堂点餐的时候该怎么自然地接话。
可Kingsley的信不一样。
他写的是真正的英语——那种在庄园里、在壁炉边、在圣诞午餐的餐桌上用的语言。他写“the roses have gone a bit leggy this year”,而不是“the flowers are tall”。他写“there‘s a nip in the air”,而不是“it is cold”。冷森回信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学他。
学他的表达,学他的节奏,学他怎么把一件事说得轻而准确。
后来她开始好奇。为什么“echo”是回声?为什么“hypnotize”是催眠?为什么“janitor”和“January”看起来像一家人?她去查词源,去翻神话。她发现英语里那些看似随意的词,底下都埋着故事。希腊的、罗马的、北欧的。
她开始读那些故事,不为考试,只为好玩,读着读着,英语就不再是一门外语了,它变成了一样有根的东西,成为她日后设计灵感的种子。
那些信她留了很久,后来搬到伦敦的时候,她把它们装进一只铁盒,放在书架最上面。盒子不重,可每次搬家,她都会第一个把它装进箱子里。
“还有Isolde女士……她不一样。”
她没有展开说Isolde的事,蓝艾也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