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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医痴 祸祸他的银 ...

  •   想到她方才只说了一半的话,秦颂忍不住提醒:“邱龄甫以亲儿试药的事儿,你还没讲完。”

      祝云棠轻轻地“啊”了一声,继续道:“其实也是多年前的坊间传闻。不知打哪传出的,说怪神医若拿捏不准小儿烈药的剂量,便都让亲子服用,以观疗效。”

      “久而久之,虎狼药服用得太多,他儿子五脏衰竭不可逆转,长到七岁便夭折了。怪神医的娘子遭不住打击,得了失心疯,找了根绳子拴在灶边,把自个儿勒死了。”

      “没了妻儿,怪神医的性情便更加乖戾,成了如今你知晓的模样。”

      听了这陈年八卦,秦颂不免质疑:“这是否有违人性……李院使也是医痴,可都是自己亲尝汤药,连身边的药童都无需担任试药一职。”

      “他邱龄甫竟舍得让亲生儿子犯险?”

      里间唯有一床铺着草席的矮塌,祝云棠随手捡起几根从上边掉落的灯心草,拧着干枯的草茎在指尖绕了两下,缓缓说道:“人有不同,天底下有对儿女视若珍宝的父母,应当也有能狠心舍弃骨肉的吧。”

      朦胧的月色顺着窗子飘进来,如一层薄纱罩在她身上,说这话时语调稍显落寞,不似往常神动色飞。

      秦颂想起周篆曾提过,她父母早年离奇失踪,此后便无半点音讯,也许是牵扯到了她的心事……

      不过这落寞也只维持了须臾,便被她抛到脑后。

      祝云棠纤指翻飞,顷刻间便将手里的草杆子扭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立在掌心,竖起两只短短的草耳朵。

      小道姑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一整天下来,外边的府兵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她却有闲情逸致打发时间。

      秦颂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这只灵巧的草兔,有些不自在地说:“你倒挺会自娱自乐。”

      祝云棠把草兔子的耳朵揪正,端详了一番还是不甚满意,随口应道:“捉妖这事和你们枕戈待旦不同,设好阵法和圈套后唯有苦等,养精蓄锐才是上策。”

      “长夜漫漫,总得见缝插针给自己找点乐子,这折草杆子的玩法便是我师兄教的,不过比不上他手巧……”

      看她年纪尚轻,提起捉妖却是一副谙练的模样,秦颂好奇心起,又多瞧了她几眼:“除妖是你们观中必修的课业?”

      “是,也不是。”

      祝云棠今日格外耐心,大大方方为他解惑:“观中一共收了二十三名弟子,修‘山医命卜相’五术,各有所长。此外,专习避邪捉妖的只有我师父这一支,她门下只收了我和三师兄两名弟子。所以呢,虽然大家都要下山历练,但只有我俩需要除妖。”

      秦颂察觉奇怪之处:“既然只收两名弟子,怎的唤你师兄为三师兄?你们的排行是各支合起来论的?”

      她奇怪地看回去,一脸纯真的无辜:“人这么少,当然是合起来论的……排行第三的是三师姐,但我师兄姓三呀。他虽为长,但观中也都这么叫他。”

      姓三的三师兄,其实是整个门派里的大师兄……

      秦颂难得地噎了一下,这个门派的弟子怎么听上去都不大正经,随心混叫,也不怕乱了序。

      窗外幽暗的树影不住摇曳,两人置身在小小的里间中,却是透过这一方土窗打量外边动静的绝佳所在。

      不尘绸在发髻上飘飘然,祝云棠视线落到窗外,欣赏了一下在黄大德门口精心画下的赤砂阵,暗自有些陶醉。

      赤硝掺在砂土之中,隐而不显,诱敌深入,八方合围,甚是完美!

      若是师父看见了,必要夸赞一句好徒儿。

      自从在观中古籍看到其上所载的赤砂阵,她便心驰神往多年,只是碍于赤硝造价昂贵,寻不到机会试过。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囊中羞涩,若要设一次赤砂阵,得将攒了多年的卦金掏个一干二净,因此才一直舍不得派上此阵。

      不过,这次有秦颂的钱袋子作保,她也不必肉痛,索性将阵法的规模翻倍,可劲儿祸祸他的银子!

      在她的撺掇下,赤硝按斤购入,秦颂俸禄虽少,从前得的赏赐却丰,五十两白银还不够晃他眼的。

      付过账时,秦颂痛快得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惹来店内客商纷纷投来艳羡的眼神。

      财大通神这句话在大多数场合都能适用,不止药材店的掌柜喜得连连搓手,连带着她现在看见讨厌鬼都格外心平气和,一整天下来有问必答。

      就算他恶言相向,今日也不是不能忍……

      一想到赤砂阵的威力,祝云棠不由得摩拳擦掌,此阵是千年古阵之一,专门克制能化作人形的妖物。

      秦颂出手大方,用料堪比几两黄金,让她布阵不必瞻前顾后。

      此妖一旦踏入赤砂阵,顷刻间四肢便能化成齑粉,就算没有灰飞烟灭,也得脱层皮了!

      万事俱备,只等那连害两人的妖孽血溅此阵!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了,枝叶哑哑作响,远处传来野狗低低嘶叫,夹杂着不知名夏虫时高时低的啾鸣,这些纷杂的声音交织在农舍静谧的夜里,令人难以辨认。

      又是一阵杂音,祝云棠如同掌上的草兔子一样支棱起耳朵,顿时警觉起来,率先拍拍道袍,站起身:“这一次是真上钩了。”

      已经习惯了她耳力过人的禀赋,秦颂在心中默数十下,轻开门扉,果然有一个身着布甲的身影无声无息跃了进来,正是秦颂的亲兵。

      他拱手行军礼,低声回禀:“将军,哨兵层层来报,山脚下蹿上了一个黑影,已命众人分散隐蔽了。”

      秦颂问:“可曾看清来者模样?”

      亲兵的语调中满是不可思议:“天色昏暗,又不敢走近惊扰它。属下只能隐约认出是个身形矮小的男子,却健步如飞。攀山的速度比豹子还要疾,约莫还有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到黄家了。”

      “难怪……”

      秦颂看了眼祝云棠,见她毫无诧色,也道:“他身形快得脚不点地,行走不似常人,所以在山中的湿地也不曾留下足迹。”

      亲兵话毕便要隐去,却被秦颂叫住:“让外边守着的几个脑子放清醒些,寻准空档放这妖物进来,不必与之纠缠。”

      又向亲兵耳语了几句,最后叮嘱:“若无我的示意,其余人切勿擅自现身。此妖不是凡物,也许寻常的兵械治不了它。”

      听出秦颂言中之意是想先独自赴险,亲兵愣了愣,随即崇敬地看了他一眼,应诺退下。

      祝云棠的反应不止于此,她看了眼他手中的长剑,微微惊讶:“莫非你的剑……”

      她问:“什么时候发觉的?”

      “斩完风生兽之后。”

      他指下一滑,抽剑却鞘,乌得发亮的剑身映出一双清明的眸子:“不是都说‘始皇服太阿之剑’?”

      “都以为太阿随葬于秦皇地宫之中,秦家这一把世代相传的宝剑不过是借名而已,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上次撞上风生兽,情形紧急,我回营后才想起拭剑洗净妖血。”

      “抽出一瞧,剑身光亮如新,就如同你的法宝一样,沾垢自落。”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想,它的的确确便是欧冶子和干将合铸的千古名剑,能克妖除魔。只不过从前剑下之魂唯有敌寇,一直未有先祖察觉它有此异能。”

      祝云棠思忖道:“还有一则原因,法宝认主,你的命格正好压制它的剑性,才能管得它服服帖帖,为你所用。”

      她又凝神静听了一会儿,知道妖物逼近了,急指向阵法西侧:“剑为百炼之金,你隐于西首,引它入阵后更能发挥宝剑之力。”

      说罢,两人拴上门闩,分头藏起。祝云棠的不尘绸属水,躲于阵法北面的柴门后边,秦颂则借着西边堆积的稻草堆掩住身形。

      二人都自觉地敛气屏息,小小的农舍内外静得连根银针掉在地上的声响都能听清。

      外面的守卫得了令,有一个不动声色高高拎起酒囊,斜搂住另一人:“我方才巡了几轮,瞅见近处林里有个用过的烤堆。咱哥俩去那吃点小酒,顺道挖些芋头烤着当小菜?香喷喷的,美得很!”

      被搭话的犹疑道:“可将军让我们寸步不离在这儿守着黄大德,被他知晓可是要挨军棍的。”

      远处一个拍死嗡嗡的飞蚊,嘴里抱怨着:“他们在参将府自有好吃好喝的招待,独留我们几个在这鸟不拉屎的村里喂蚊子,老子是倒霉鬼,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若不想去,便留在此处替我们望风罢。”

      “咱不眠不休,这黄大德却好生睡了半宿了,呼噜都响了几回,一个糙老汉到底有什么好守的?”

      “若真有妖物,挑咱几个身强力壮的挨个吃下肚,可比那老汉值!”

      几人笑骂着演完这一出戏后,陆陆续续潜进更深处的密林中,实则早已肉颤心惊,用手一摸,从脑门上甩下来一把冷汗。

      又怕那妖发觉,连忙弯腰装起拾柴火、搭烤堆的忙碌模样。

      黄家柴门上的桃符岁月已久,“神荼”和“郁垒”两个驱邪大名斑驳陆离。

      大字之下,忽然响起尖锐之物划过的刺耳声响。

      一根细长的尖牙迅速伸长,从紧掩的门闩之间硬生生别了进来。

      未见其人,祝云棠已经心口一窒,这根尖细的獠牙长约一尺,细如食指,借着寡淡的月色也能看清其上布满了褐褐黄斑,只一眼便令人觉得恶心反胃。

      脏污的獠牙格外锋利,往下狠狠一咬,厚实的门闩顷刻间从上至下被凿穿,木屑飞溅。

      一整块门闩断成两截,发出嘎吱脆响,犹如恶鬼嚣张的桀桀冷笑,在幽静夜里说不出的瘆人。

      秦颂微微探出半侧脸,正好觑见这一幕,立即想起郑彦君和孙茂身上那两处并排的孔洞。

      这古怪的獠牙伸缩自如,又细又尖,也难怪他们一开始会将伤痕错认为蛇咬之痕。

      这妖孽的真身到底是什么?!

      他虽不懂道法,但依这獠牙的形状来看,既非虎狼,也不似蛇蜥。

      吱嘎一声,獠牙回缩,牙上黏着的碎屑纷纷掉落地面。

      紧闭的门扉被轻而易举推开,慢慢踱进来一个微弓着背的身影,不慌不忙地将柴门复又阖上。

      月影静默窥探着房中之景,祝云棠和秦颂也彻底看清了此人的真面目,不约而同双眼骇圆,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妖孽怎会是此人?!

      那人白眉白髯,拈须踅了进来,若非目睹了门外伸出獠牙的瞬间,真叫人不敢相信这个老头便是连杀两人的妖异。

      身形低矮,以人形现身,又口长獠牙,一切线索都对应得上。

      “怪神医”。

      邱龄甫。

      一刹那之间,祝云棠惊疑不定地翻涌过诸多念头:

      他在回州四十余年,蛰伏到如今才动了害人的心思?

      又为何专挑郑大夫和他的病患痛下杀手?

      难不成是因为嫉妒人家能用灵佑草包治百病?

      可是,灵佑草未曾被盗啊!

      眼看邱龄甫毫无防备,一只脚即将迈入赤砂阵的陷阱中,祝云棠又隐隐庆幸,在心中默数三下……

      是人是妖,赤砂阵自有评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医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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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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