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志怪录》千桥漾

16、协作 合作吧。

　　他腕间那股妖血味早已迎面扑来，祝云棠听见他问话，也不曾露出惊讶之色。

　　“那岂非说明我与将军目标一致？”

　　她松了口气，手一抬，也召回了缠着秦颂手腕的不尘绸，心中惊叹：此人果真身手超群，若非法器相护，恐怕要呜呼哀哉了。

　　祝云棠脑子里飞快转过一个念头，眼波微动，不动声色地把泛着寒光的太阿剑推远几寸，转过身，反问道：“你要查案，我需除妖，既然都是想尽快捉住这害人的妖物，何不各取所需，合力协作一回呢？”

　　秦颂收了剑，远远走到墙边，往后轻倚，吊起一侧剑眉睇望她：“我与你不过数面之缘，非亲非故的。道长满口绮语，不守五戒的情形尚且历历在目啊——”

　　他不买她的账，又状似思索：“祝道长想从我这得到一些线索，倘若又是一副矫言伪行的模样，实在叫人难以信任。”

　　秦颂真是个讨厌鬼，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还对姻缘签一事耿耿于怀！

　　分明自己也想借她捉妖的本事缉凶，却在此处故作一副神气的姿态，若非为了这桩案子，她简直对他避之不及！

　　祝云棠眼珠子转了圈，悠然长叹一声：“既然将军不愿合作，那我们也只能分头寻踪了。不过，除妖降怪和上阵杀敌可不同……”

　　她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单说这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便是玄之又玄。光凭将军知道的那些线索，等到你揪出此妖，恐怕人家已经功力大成，位列妖王啦。”

　　关于妖物，有些门道只有她才能看得出。

　　其实秦颂也知道与她合作才是侦破此案、捉拿妖物速度最快的法子，只是他看这狡黠的小道姑实在不顺眼，偏要拿话刺她一刺，却又被她滴水不漏挡了回来。

　　他的目光在祝云棠脸上一寸寸地滑动，半晌哼道：“道长如此神通广大，是否知道眼前这株仙草的来历？”

　　祝云棠知道这是他勉强答应的意思了，心中稍松，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尊白釉花觚，认真想了想，答道：“这应当是灵祐草。”

　　“我虽未曾见过实物，但观中古籍上写过，这种仙草生于瑶池之畔，那里日月蔽亏，昼阴夜暖，是凡人难以踏足的仙境。”

　　“所以，养出来的灵祐草受天地精华，无水能活，奇香四溢，能治一切虚症。”

　　“传说中若能服用整株灵祐草，还可以令人延年益寿，青春常驻……”

　　听到此处，秦颂嗤了一声：“世间焉有长生之道？宫中的长空仙师倒是寻着了，还不是顶着一脸白须。”

　　也是，秦颂此人和长生之道犯冲。

　　祝云棠连忙撇清关系：“书上是这么说的，并非我胡诌出来的啊。不知道别的灵祐草能不能让人长生——”

　　“但眼前这一株肯定不能够了……”

　　她俯下身子，指了指灵祐草溢出云气的茎部：“你瞧，这一株分明已经被剪过，原先有两叶，现在只剩一叶。”

　　闻言，秦颂亦低下头，细细打量茎部，切口整齐，果真是被人裁下了一叶，云雾正是从缺口处散发出来。

　　他侧目望向祝云棠：“郑大夫取了其中一叶，制成了香丸？”

　　四目相对，祝云棠点了点头：“我想也是如此。得了这么一株仙草，郑大夫必然知道它的效用。情愿换来数人性命，也无意用于自己长生，这种做法倒是符合他温良的性子。”

　　秦颂直起身子，在房中踱了一圈：“我曾请郑大夫前去营中救人，王先生当时已经命若悬丝，服用香丸之后，不多时便悠悠醒转。我还奇道，这世上竟有如此高妙的医术，原来竟是这灵祐草的神效……”

　　祝云棠脑中一闪，霎那间明白过来：“难怪郑大夫善治女科，近来连救的三人却皆为男子。也难怪他们病症不一，郑大夫却都能尽悉疗法……”

　　其实无关男女，也无关病症，只是这性命垂危的三人恰好被郑彦君遇见了，才有了服用灵祐草捡回性命的生机。

　　秦颂沉吟一会，提醒道：“分明让病人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郑大夫却总是拒收诊金，如此便能说得通。”

　　思绪流转间，祝云棠也了悟：“因为在他看来……并非是自个儿的医术让病人起死回生，所以不能无功受禄。”

　　雕花窗子打开着，风大了起来，桌上尚未写完的一沓宣纸被吹得沙沙作响，若非镇纸压着，便要飘散如漫天飞舞的纸钱。

　　两人不约而同向上望去，只见匾上大字虽形迹稚嫩，却力道甚深。

　　犹见当年伏案提笔的幼童，左手抚平白纸，右手提笔蘸墨，“大医精诚”四个字珍而重之地从他的手边绘出来。

　　他并未辜负自己用一言一行写出的医道。

　　灵祐草的馥郁随风浮动，混乱地萦绕于鼻尖，祝云棠心中五味杂陈，沉默稍许，向身侧人问道：“将军比我先来，是否还有别的发现？”

　　秦颂嗯了一声，开门见山地应了句：“郑大夫身上的鞭痕，是被他父亲打的。”

　　被他爹打的？

　　祝云棠想起郑老爷怆然泪下的面孔，与郑彦君有六分相似，也是宽和的面相，委实不像是能对儿子奋袂扬鞭的急躁脾性……

　　见她神色狐疑，秦颂也不多言，转身出了房门：“随我去隔壁看看便知道了。”

　　两人绕到了隔壁一间里屋，这间屋子是郑家父母所居。

　　秦颂已是熟门熟路，年头已久的房门被他用力推出吱嘎声，破开了后院里的一片寂静。

　　院中蹦跳的一只雀儿被惊起，叽喳斥责几声，急匆匆跃上枝头。

　　他怎么在别人家后院也能坦然得如入无人之境……

　　祝云棠在后头顿住了脚步，不禁提醒：“我们还是放轻点手脚为妙。”

　　秦颂一撩袍跨将进去，见她轻手软脚的模样，也奇问：“此案现由我督办，即便郑家人得知我在此处也无话可说，又何必做出偷偷摸摸的鬼祟行径？”

　　这番话说得义正严辞、正大光明，在他眼里行径鬼祟的祝云棠忍不住质疑：“那将军刚才还藏在屏风后面！”

　　秦颂神色自若地负手向前：“那是因为听到有小贼窸窸窣窣的动静，特意藏起来抓捕。不料，捉到的却是道长，我也意外呢……”

　　说谁是贼呢！

　　他身上的云缎锦袍晃了她一眼，祝云棠忿忿然，有些哑然：想来也是，这种金玉堆里长大的贵公子恐怕从生下来便不懂得什么是低调行事。

　　“据仵作誊录的卷宗所述，郑大夫身上的鞭痕长度都为一尺二以上，宽一寸，分为数节，都与此物吻合得上。”

　　秦颂绕到一扇博古架前，取下一物，果真是一条皮质的细长软鞭。

　　软鞭原本置于博古架的正中，搁在木质托盘上，瞧着很庄严，大概是用于家法惩戒。

　　靠近的祝云棠也看清了，鞭身由生牛皮制成，通体油亮，光是看一眼便肉痛了一下。

　　郑大夫素来温厚胆小，他父亲看起来也不似狠戾之人，究竟是因为何事，让他年过二十还要受长辈鞭笞？

　　秦颂手腕一转，鞭身的纹路便在掌上滚动了几圈：“这上边都抽出毛刺了，还有裂痕，看来郑大夫没少挨过打。”

　　自幼连罚都没受过的祝云棠发出“呀”的一声低呼：“这抽起来得多疼，莫非他们父子情分一般么？可我看灵堂之上，郑老爷的悲恸并不似作伪。”

　　秦颂将软鞭放了回去，顺口应道：“已经手下留情了。若铁了心要毒打，细鞭子过水后抽人都能见血。郑大夫背部浇水后显出的伤，我也亲眼见过，虽看着唬人，但其实下手不重……”

　　说到此处便硬生生停住了，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也曾用软鞭吓唬过自己，气冲冲念叨着要替母亲管教好他，但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落在身上的力道还不足挥鞭一半。

　　当然，父亲对他心慈手软，已经是多年前才体会得到的温情了。

　　岭地如今还笼在一片闷热之中，但同宣已快入秋了。水草渐荒，北狄人总要南下劫掠一番回去过冬，正是开始戒严的时候。

　　这两年来索多愈发猖狂，父亲担心自己，还把王叔调来岭地，也不知道他那边筹备得如何了……

　　“这房里还放有雄黄。”耳边一句活泼的女声挥去了他这抹愁绪，将他拉回了眼前之景。

　　小道姑不知从哪摸到个香囊，冲他得意一笑：“总算寻到与青蛇妖有关的一丝线索。”

　　这间屋中也充斥着仙草的异香，祝云棠方才在博古架旁待了片刻，便辨出还有一股隐约的苦寒之气。

　　她四处搜寻，果然在右下侧屉子里翻出个香囊，花纹奇特。

　　祝云棠抽开系带，倒出一点微亮的粉末，状似朱砂。

　　她用手捻出一点，让其挥发出味道，举起手放到秦颂眼前：“杀百毒，辟百邪，正是雄黄粉无误。”

　　秦颂低头细嗅，的确被一股辛辣的味道刺中鼻腔，又接过香囊，在掌心翻看几下：秋香色的囊袋上有用金线绣成弯绕的纹路，摸起来甚为硌手，似乎与道家有关。

　　他指了指：“这似图似文的花样是何意？”

　　他算是问对人了，祝云棠伸出指腹，滑了一下凸起的纷繁纹样，答得顺溜：“这是天帝神师的厌胜印，再加上香囊中的雄黄粉，目的是要驱邪避妖，让蛇类不得靠近，不敢伤人。看来，青蛇妖出自郑家的传闻是真的。”

　　又话锋陡转：“不过，又有一处矛盾，我一路走来，只有这间屋子放有雄黄祛妖，在郑大夫的书房和卧房中，我并未闻到雄黄味。”

　　松弛的门再次被秦颂吱嘎一声拉开，他将香囊揣进袖中，径直甩袍跨出房门，云缎一角拂过高高的门槛：“不必再猜了，找到的这些证据足以让郑家父母开口。”

　　“天色渐晚，前来吊丧的人也该散去了，正是亲自问话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