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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妖毒 第一个死者 ...

  •   周篆看着远处诡异扭动的人影,不知不觉间,细微的汗意从额头上冒出。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周篆仓促回头,犹如看见救星一般扑过去,抱住秦颂的手臂,结结巴巴地说:“小爷,你可算出来了!郑大夫,大白天的,怎,怎么如此吓人……”

      秦颂顺手拍了拍周篆的肩膀,定睛望去,心中也是蓦然一震。

      远处巷子里朝他们走来的人的确是郑彦君。

      他还穿着那身宝蓝旧衣,背着背篓,然而四肢不听使唤,走路犹如提线木偶一般扭曲僵硬,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姿势。

      有好几次,郑彦君腿部一弯就要栽下,却又呆滞地撑住了。

      正午日头正盛,暑天如焚,炎炎暴晒之下,狭窄的石巷中却弥漫着说不出的惊怖气氛,两匹马儿也受惊得后退两步,头靠着头。

      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郑彦君那双温和的眼睛如今已经涣散,分明是在看着他们,眼神却失了焦,缓慢地从眼角淌出两道鲜红。

      这是什么怪病发作?!

      秦颂不自觉喊了句“郑大夫”,便要跨步上前扶他,衣袖却忽地被大力扯住了,低头瞧,却是祝云棠的手指在拽着。

      “别靠近,他多半已经没有气息了,是妖毒还未散去。”

      秦颂惊愕驻步。

      祝云棠飞快缩回手指,脸色也有些苍白。

      “看样子,妖毒发作有一段时间了……”

      祝云棠脑中一轰,浑身的血液也凝住,她见过因妖毒而死的人,但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受到冲击,眼前所见震荡着她的神魄。

      这是前几日还和她说过话的小郑大夫啊!

      下一瞬,郑彦君不受控地在他们眼前栽倒了。

      僵直的躯体蹿出一缕缕黑烟,一阵热风掠过,烟雾随即消散在空荡的巷中,像是魂飞魄散了。

      祝云棠定了定神,向前小跑,秦颂也紧跟其后。

      唯有周篆手中还死死拉着缰绳,两腿仿佛被钉在地上,想要前行,却挪动不得。

      郑彦君是向前扑倒的,祝云棠就地蹲下,将他翻了个身,想要确认他的鼻息,可郑彦君死不瞑目的面容让她感到悚然。

      方才还是一张七窍流血的苍白脸,眨眼的功夫,已经消瘦枯槁得像干瘪发硬的树皮,布满扭曲的褶皱,完全辨不出原本清秀斯文的五官。

      一双空洞的眼珠子尚未阖上,灰暗暗的,光泽全失,原本白净丰润的皮肤也像一张干枯的画皮贴在人骨之上。

      祝云棠脑海中闪过最后一次见到郑彦君的情形,他腼腆拱手的模样尚且历历在目……

      好好一个人,成了一段曝晒过的朽木。

      残忍的对比,以及尸臭中夹杂的浓烈血腥味,刺激得她胃中翻腾,忍不住扭过了头。

      惊骇过后,秦颂也神情凝重,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手在衣袖下握成拳,问道:“能看出死因吗?”

      祝云棠吸了吸鼻子,压下哀伤的情绪,细细查看一番,点了点头:“郑大夫是被妖物吸光精气而死,先从五脏六腑,再到四肢,最后到面部,逐次形枯。”

      闻言,秦颂自然想起坎岛上那头吃人的巨妖,心猛然一沉:杀了风生兽,回州竟然还有其他的邪祟作怪?城里居住着上万百姓,怎能任由它为非作歹,害人性命?

      他手扶腰间的太阿剑,正要顺着前方追去,却被祝云棠制止:“将军不必追了,我们如此动静,那妖物也不曾现身,想来它也在躲着人,只敢在暗处行凶。”

      “况且,看郑大夫走路磕磕绊绊的模样,妖毒已经入骨,被害有好一会儿了。”

      祝云棠探手去翻郑彦君的衣襟,果真看到他干瘦见骨的颈部有一处发紫的瘀痕,上面有两个幽深的孔洞,深得快把整个脖子扎穿,枯皮上残留干涸的血迹。

      她有些犹疑:“这是……”

      “蛇咬伤。”

      秦颂也在一侧蹲下身子,补充她这句还未说完的话,抬眸问道:“凶手是一只蛇妖?”

      祝云棠思忖了一会,只说:“下此定论还为时尚早。”

      伤痕呈蛇咬状,又与郑彦君相关……

      她立刻想到了那则传闻——有一头大青蛇,曾出现在郑家的泉林堂。

      按那小厮的形容,蛇妖头大如斗,粗如水桶,若这咬痕是那条大青蛇所伤,会否太浅了些?一口下去,半个脑袋都要没有了。

      已知的线索还是太少了,光靠致命伤也难以推断。

      后头的周篆叫了一声:“小爷,那不是我们给郑大夫的诊金吗!”

      两人顺着周篆所指看去,果真看见一旁散落的背篓里,滚落出来几样东西。

      大的是一个布囊,漏出一角齐整的白银,正是此前秦颂强行送至泉林堂的诊费,分文未动。

      其余散落地上的是一些摔碎的灰黄小块,略带光泽。

      祝云棠捡起一块离得最近的,捏在掌心感受,觉出触感滑而硬:“这是一味常用的药材,天竺黄。”

      秦颂曾为王庚寻医问药,也听过这种岭地方物:“看来郑大夫是在采药途中遇害。”

      祝云棠想起前几日,郑彦君也背着这个包裹,原来里面的白银是秦颂所赠,恍然之下,心里愈发难受:“郑大夫曾提过,这些银两不属于他。他一直把银子揣在身上,应是希望找到机会,等将军回府,便能亲自交还……不料,却在前头被妖物盯上了。”

      秦颂听得默然,也不免叹息:如此实诚良善的医者,又是王叔的救命恩人,年纪轻轻竟死于非命,怎能不令人感到惋惜。

      周篆才从郑彦君的暴毙中缓过神,终于注意到秦颂身旁这位丝毫不惧尸体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白绢道服,头上用一根熟悉的缎带挽成简单的发髻。

      周篆哑然,呆滞地张了张嘴:她不就是坎岛上那位会法术的小道姑吗!怎会在此?

      浓烈的血腥气开始消散,祝云棠隐约在其中嗅得一丝愈加明显的味道,扭头转向秦颂:“郑大夫身上还散出一股香味。”

      香味?!

      是腐味才对吧。

      周篆盯着郑彦君血痕纵横的干枯面孔,有些不可置信。

      秦颂也很是犹疑,深吸几口气,除去血腥味,只闻到了自己腕间那股挥之不绝的臭味。

      后门忽然传来祝阿嬷渐近的声音:“阿棠,吃午饭叫了你半天,怎的不应?”

      “阿嬷,等等!别过来。”祝云棠立刻起身,小跑到门口,挡住祝阿嬷出门的步伐,不愿让她目睹眼前之景。

      无奈祝阿嬷年纪虽大,眼神却灵敏,打眼望去便瞥见巷中横躺的尸体。

      虽被秦颂的侧影挡住了尸体的头部,但祝阿嬷凭着宝蓝下摆和散落的背篓,还是认了出来:“是……小郑大夫?他怎的大中午躺在热烘烘的地上,中暑了?了不得!阿棠,还不快快把人扶起!”

      祝云棠叹了口气:“阿嬷别看了,郑大夫被妖物所害,死状有些惨烈。”

      “妖?!怎会如此?!”

      祝阿嬷骇得双腿一软,幸而被祝云棠及时搀住。

      她眼泛泪花,恨恨斥道:“还有个天理吗!天杀的烂心烂肺的妖物,为何要害死这个好孩子!一定是那条大青蛇回来报复了!”

      秦颂捕捉到几个字眼,心中也警惕起来,顺着岭地人的叫法叫了声“阿嬷”,问道:“请问这青蛇报复一事,是从何说起?”

      祝阿嬷这才注意到巷子里多了两个陌生的年轻儿郎,问话的这个年纪不大,却长身玉立,颇有气势。

      祝云棠在一旁低声提醒“秦颂”两字,祝阿嬷终于把秦颂的名号和眼前之人对上,心中一讶,忙将那一番蛇妖的传言再匆匆讲了一遍。

      周篆侧耳听着,在一旁急得拍腿:“郑大夫身上又是蛇咬的伤口,如此说来,定是被这条蛇妖给害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祝阿嬷听得“蛇咬伤”一词,也恨声大喝:“是了!一定是那条蛇妖被郑家赶走,心中记恨,所以前来报复!”

      他们已然咬定凶手,唯独祝云棠神色凝重,心事重重。

      秦颂翻身上马,瞥见她的脸色,忍不住问:“道长是觉得并非蛇妖所为?”

      祝云棠想了想,如此反问:“若是蛇妖存心报复,杀人对它而言轻而易举,为何偏偏要拖到两年之后?”

      她顿了顿,说道:“万类不齐,妖也并非都有害人之心。若非亲眼所见,不能妄下定论。”

      秦颂意味不明地“噢”了一声:“道长的意思是,这天底下还有不愿害人的妖,那何不早早辟谷,修炼成仙呢?”

      听明他言语中的哂意,祝云棠抬眸看他,只见秦颂高踞马上,背后是赤日熔金,勾勒得他整个人影更加富贵骄气,不由心烦意乱:这秦颂真是个讨厌鬼,无时无刻不和自己对着干,都什么光景了,说话一样的呛。

      秦颂勒过缰绳,望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两三只苍蝇正在尸身周围嗡嗡飞舞。

      他垂眸道:“过一会儿,众人用过午饭,街巷又热闹起来,先取块布为郑大夫盖上吧,至少为他留些体面。”

      又向祝云棠和周篆郑重嘱咐:“莫要再让别人翻检尸体,我去衙门唤来仵作,让他们仔细勘验,看看是否还有别的疑点。”

      说罢,秦颂策马拐出了巷尾,飞快向衙门方向驰去。

      其实不消他说,祝云棠也有此意——郑彦君的死状实在是令人目不忍视。

      正在家中炖汤的祝阿公也得知了这一噩耗,自是哀叹不已,三人一齐在家中翻箱倒柜,连忙取来一块白布替他盖上。

      周篆则在一旁忙着维护案发之地,让路过的百姓莫要在此围观。

      一炷香的功夫,秦颂便带着几个仵作回来了。

      此事发生在府城,原本该归孟知府管,只是他一听郑彦君死状离奇,便直打退堂鼓,又看目击此事的秦颂查案积极,便顺水推舟将这个烫手山芋暂时推给他了。

      按惯例,应将尸首送至衙门再行勘验,然而一来一回的时间着实太长,据秦颂所说,郑彦君疑似中了妖毒,仵作们也就不敢耽搁,生怕尸首上又有出乎意料的变化,便就地架起毡毯作为屏风,细细勘察起来。

      白布一掀开,隔着厚厚的毡毯,外围的人也能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香气。

      秦颂心念一动,将视线转向祝云棠:这小道姑一早就提到过郑彦君身上有异香,五感竟然如此灵敏……

      “小爷,这味道老香了,怎么好像在哪闻过……”周篆使劲吸了吸鼻子,有些狐疑。

      “是在何处闻过?”祝云棠连忙追问。

      这是何等浓烈的香味,聚拢起来压过了血腥气,让口鼻不灵的两位老人也无法忽视,窃窃讨论起来。

      祝阿公道:“闻起来像是栀子香。”

      祝阿嬷反驳:“哪里,明明是梳头的桂花油味。”

      不,空气中似乎集合了多种花蕊齐绽的香气,远非一种花香便能概括。

      秦颂细细回想,脑中白光一闪,终于想起了它的来历——

      香丸。

      他道:“是郑大夫所制的香丸之味。”

      祝云棠诧异地看过去:“如此芬芳,竟是药味?”

      秦颂抱着臂,面容端肃:“郑大夫救过家中长辈的性命,用的正是一味香丸,一旦化水,香味扑鼻。”

      祝云棠暗想:他所说的家中长辈应当就是那位王军师……郑大夫用来救人的药丸居然如此奇异,不熏不呛,芬芳馥郁。

      毡毯后钻出一个神色惶惶的仵作,他也听见他们的议论了,向秦颂拱手回报:“将军,表面上看的确是由尖牙所咬,脖颈受伤,毒液蔓延全身而亡。但不知为何,死者的胃中能够挥发出奇香……若是香丸所致,应当是在死前服用,才能触及胃液。”

      祝云棠亦是赞同:“人中了妖毒暴毙后,五脏六腑最先枯干,若是死后喂入,自然无法让香丸在体内融化,散出香味。”

      仵作颔首,又道:“还有一处疑点,以水浇尸后,死者背部的皮肤略微舒展,出现多条细长的鞭痕,有新有旧,皆是死前所伤。”

      秦颂和祝云棠就站在彼此对面,闻言,不由讶然对望一眼:“鞭痕?”

      这是两人都未曾想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妖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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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丰厚,段评已开,文末随机掉落小剧场。早上9点更新,勤勤恳恳日更中,路过的小天使请放心收藏~感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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