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我》浮瓜冰凉

3、旧实验楼的月光

　　林知夏把沈孤舟的错题本摊在桌上的时侯，是周五的晚上。

　　宿舍己经熄灯了，她开着小台灯，柔和的灯光落在纸页上，楚樱己经睡熟了，呼吸均匀。

　　她本来只想随便翻翻，想亲眼看看年级第一的错题本是什么样的。

　　一翻开，顿时愣住了。

　　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的，每道错题下面都写了错误原因，红笔批注，很工整。

　　但翻到中间，她看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是函数题，错题旁边，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人——扎着高马尾，趴在栏杆上，头抌着胳膊，看起来很是无聊。

　　小人旁边没有写任何字。

　　就是一个简笔画。

　　林知夏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奇怪，这个小人的姿势，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许久，也没有想起来。大概是哪个同学画的，他随手夹在里面了吧。

　　她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纸。

　　很旧的纸，边缘已经磨损的发毛，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字迹稚嫩，显然是初中时期的笔迹。

　　而在题目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歪扭扭的太阳。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
　　她记得这个小太阳。

　　初二那年，她转学到泸市一中附属初中，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68分，她躲在操场看台后面哭，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路过，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这个小太阳，说：“下次会考好的。”

　　那个男生没有留名字，也没有再出现过。

　　她天真的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谢意，早就随着时间的长河慢慢淡忘了。

　　可现在，这张纸出现在了沈孤舟的错题本里。

　　被磨挲得发软。

　　她并没有回宿舍。

　　其实她本来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她只是沿着晚自习散场的人流反方向走，走到教学楼西侧那条小路的时候，脚步自己慢了下来。

　　然后她想起来了。

　　这两周，有三次。

　　第一次是周一，她值日走得晚，看见一个人影从西侧小门出去，背影很高，校服外套搭在手上。第二次是周三，她在办公室门口抱作业，听见隔壁老师说“旧楼那边别让学生进去，不安全”，一抬头，就看见他从走廊尽头转出去，手里拿着一支笔，像在数什么。第三次是昨天，她把错题本还他的时候，本子比早上重了一点——里面夹了东西。

　　她当时没问。她不敢问。

　　现在她知道了，那多出来的一点重量，是那张纸。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快败的味道。林知夏把错题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证物。

　　她其实可以明天再问。可以在教室里，在光天化日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本子推到他桌上，说一句“沈孤舟，你这儿怎么有我的东西”。

　　但她没有。

　　因为她怕他一抬头，用那种一贯平静的眼神看她一眼，然后把本子拿回去，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哦，捡的”。

　　林知夏走到三楼尽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间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不是灯光，是手机屏幕发出的光。

　　她推开门。

　　沈孤舟正坐在靠窗的那张课桌上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照得更加深遂。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知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林知夏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问。

　　沈孤舟从课桌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月光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眉眼，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因为你看到那张草稿纸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知夏喉咙有点微微发紧。

　　“是你。”她说。不是质问句。

　　“是我。”

　　初二那年，操场后面，画太阳的人是你。”

　　高一那年，我掉在走廊上的草稿纸，是你捡走的。”

　　“是我。”

　　还有那个QQ号……“高山流水”……她的声音有点抖“也是你。”

　　沈孤舟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压抑了六年的星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都是我。”
　　他说完这三个字，没有动。倒是把手伸进了课桌抽屉。

　　那抽屉早就坏了，拉出来会卡一下。他拉得很慢，像怕惊到什么。

　　拿出来的是一个铁皮饼干盒，锈了一圈边，一看就是被人反复开过很多次。

　　他把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打开。

　　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

　　一张折了四折的草稿纸，边角磨得发白。一张校运会的号码牌，B组107，塑料的，绳子断了，用透明胶粘过。一张月考成绩单的复印件，名字那一栏被人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物理作业已交”，字迹是她的。

　　林知夏看着那个盒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一那张纸，”沈孤舟说，“是风吹到我脚边的。我捡起来想还你，你已经跑远了。”

　　“校运会那次，你跑八百米，最后一名。冲线之后蹲在地上哭了半分钟，然后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你只是鞋带松了。”

　　“……你别说了。”

　　“成绩单是我在公告栏抄的。我抄了十七次。”

　　林知夏低头看着盒子里那些破烂。它们加起来不值十块钱，可被人好好地收了六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QQ号。”她说，“‘高山流水’。我加了三年，你没通过。”

　　沈孤舟沉默了一下。

　　“通过了。”他说，“第一年你就通过了。”

　　“什么？”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的草稿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孤舟的脸上。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平静，可那双眼晴里却藏着的，是足以将他淹没的，沉甸甸失去的六年时光。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为什么不早说？”

　　沈孤舟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温热，带着一丝颤抖，拂过她的鼻尖。

　　"因为我不敢。"

　　"我怕一说出口，连站在你身后的资格都没有了。"

　　林知夏闭上眼睛。

　　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不动声色的关注，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都不是巧合。

　　是他用六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她身边。

　　从初二操场的那个下午，到沪市一中走廊的秋风，再到北城旧实验楼的月光。

　　他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走了整整六年。

　　她睁开眼，看着他。

　　她想起三天前在教室里，当着全班的面，她拍着他的桌子说的那句话。

　　——“沈孤舟，赌不赌？这次月考我要是比你高，你就承认你偷偷关注我。”

　　那时候她只是不服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说“好”。

　　成绩昨天出来了。她输了七分。

　　按赌约，她该请他喝一周的奶茶，然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谁也不许再提。

　　可她不想让它过去。

　　“沈孤舟。”她说。

　　“嗯？”

　　“这次的赌约，不算。”

　　沈孤舟愣了一下。

　　我要重新赌。“她盯着他的眼晴，一字一句地说，“赌我能不能让我喜欢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