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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入城 《敛锋》 ...

  •   《敛锋》
      第七章入城
      北地的风像是一把钝掉了的刀子,刮在脸上,让人感到的不是疼,是木。
      容珩、燕满和九命这三个人此刻走到了白狼城外三里的一处背风山坡的后面,城郭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伏着的巨兽,灰黑色的城墙绵延不绝,垛口上偶尔闪过巡逻兵的火把,不过转瞬间就又消失在了风雪中。
      容珩蹲了下来,折了一根枯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着。线条歪歪扭扭,但城门的方位、城墙的走向,包括角楼的位置,都一分不差。
      燕满凑过来,他被冻得直哆嗦,小声道:“世子,咱们怎么进去?走正门吗?那可得查路引了。”
      容珩头也不抬,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雪,说得轻描淡写:“走下水道。”
      “啊?”燕满瞪大了眼,“什么?”
      “我爷爷以前镇守白狼城的时候,发现城里有一条暗渠,他出发前和我说过。”容珩站起身来,狐裘上沾着雪渍,在夜色里泛着点点银白的光,“现在的守将换人了,姓赵,叫赵崇。我爷爷让我……别相信他。”
      他说得像是在聊“我爷爷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馆换掌柜了”,语气里没有半点凝重,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仿佛“别信赵崇”和“别吃陌生人给的糖”是一个级别的叮嘱。
      然后他拍了拍燕满的肩膀:“走吧。再晚一些,天就亮了。”
      九命跟在他们的后面。
      她把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我爷爷以前守过”、“我爷爷让我别信守将”。
      他爷爷是谁?但这又与她有何干?等到了城里,摸清楚了方向,她就会离开这两个家伙。然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
      容珩带着他们绕到城墙的西北角。这里背阴,积雪深厚,城墙根下长着一丛丛枯死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拨开芦苇,后面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石洞,黑洞洞的,往外冒着潮湿的寒气。
      “就这儿了。”容珩弯腰钻了进去。
      燕满看着那个洞口,脸都绿了:“不是,咱们真走下水道啊?”
      “脸是给人看的,命是自己的。”容珩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爷爷说别信任何人,自然是包括守将。你想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让赵崇请你吃席?”
      燕满嘟囔着跟了进去:“我倒是希望有人请我吃席……”
      九命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她皱了皱眉,暗渠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积水和腐烂草木混合的气味,狭窄得只能弯腰前行。容珩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很长,它在潮湿的墙面上扭曲晃动着。
      燕满就跟在他的后面,一边走一边嫌弃道:“这什么味儿……世子,你说当年是怎么发现这么一个地方的?”
      “是以前围城的时候。”容珩的声音很平缓,“爷爷他守了白狼城三个月,城内断粮,就是靠着这条暗渠送出去的信,才等来了援军。”
      燕满不吭声了。
      暗渠越往里走越窄,有些地方积水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九命面无表情地弯腰前行,黑衣被水气浸透,贴在了身上,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对她而言,这不算什么。她在更加恶劣的环境里潜伏过——粪堆、沼泽、尸体堆,有时三天三夜都不曾动弹。
      只是前面容珩举着火折子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比平时还要直。此时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在她意识的边缘刺了一下,又消失了。
      暗渠的出口处被一块生锈的铁板封着。容珩用力一推,铁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外面的雪光漏了进来。
      他探出头看了看,确认安全后,翻身跃出。
      外面是一处废弃的后院,四周围着破旧的木栅栏,院子的正中处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正燃着一炉火,火光把一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庞大而佝偻。
      那个男人此刻正在打铁。
      “叮——当——”
      铁锤落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处溅落。男人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满脸横肉,只不过左裤管那里空荡荡的。他赤着上身,身上肌肉虬结,背部那里有一道从左肩划到右腰的疤痕,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容珩径直走了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背后解下那个布包,一层一层地展开。是双螭。
      乌木枪杆,玄铁枪头,枪攥处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缨,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光。
      容珩把□□往铁砧上一放。
      “当啷——”
      铁骨手里的铁锤落了地。他盯着那柄枪,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样,浑身僵硬。然后他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雪泥里,老泪纵横。
      “是少将军吗?”
      容珩伸出手去扶他,声音低沉了下来:“铁叔,是我。容珩。容恪的儿子。”
      铁骨这才抬起头,借着炉火的光打量着容珩的脸,手抖得不成样子。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嚎出声:“像……真像……跟将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九命此时就站在三丈外的阴影里,从进入后院后便没有动一下。
      但铁骨跪地的那一刻,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错开了一寸——那是她握刀前习惯性的预备动作。瞳孔缩了一瞬,像一头在黑暗中嗅到了陌生气息的野兽。
      然后她听到容珩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容恪。”
      九命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穿透了风雪,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直直地钉进了她的耳膜。她听不清那人在喊什么,也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但那个语调——急促的、嘶哑的、带着铁锈味的——让她眉心那一点很淡的红痕在火光下不可察觉地闪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眉心。
      头疼。很轻微,但真实。
      她看向了那柄□□。乌木枪杆,玄铁枪头,褪色的红缨。这不是普通兵器,更像是将门之物。眼前这个人,恐怕比她想象中的要有来头得多。
      但她没有问。一个字都没说。
      她是杀手。深知这样一个道理:知道的越少,就活得越长。
      铁骨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他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就扶着容珩往屋里走去。
      阁楼很小,但收拾得相当干净,四壁挂着各式各样的刀剑农具,连空气里都飘着铁锈和松脂的气味。铁骨端上来一壶热茶,手却还在抖。
      “世子,您既然来了,我就得把白狼城的底子给您交个清楚。”铁骨的声音压得极低,“赵崇那个狗娘养的,是裴照三年前硬塞进来的。上任第一天就更换了城防营的亲卫队长,把将军……把您父亲留下的老兄弟们全给架空了。”
      容珩端着茶盏,眼神沉了下来,“继续说。”
      “最近黑羯部那帮蛮子在城外晃荡,烧了两个村子,赵崇屁都不敢放一个,闭城不出。村子存活的百姓们跑到城下求救,他让人放箭驱赶。”说到这里铁骨咬牙切齿,“还有粮库——账本上写着存粮三万石,够吃三个月。可粮库的老刘是我过命的兄弟,他私下和我说,实际入库的粮食不到八千石,撑死只能吃半个月!”
      “那军饷呢?”
      “每月朝廷拨五千两,可弟兄们连一两都见不着!甚至赵崇的小舅子在城里开粮铺,三倍的高价往外卖,里面卖的全是军粮!”
      容珩把茶盏放在了桌子上,力道不重,但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铁骨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城防营名义上是三千人,但听从赵崇的不到八百。剩下的……都是将军的旧部,只要您亮出身份,一声令下,他们就敢把赵崇从守将府里给揪出来!”
      容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赵崇和外界有联络吗?”
      “有!”铁骨再次压低了声音,“驿卒小六发现,赵崇每月十五都会往城外送一封密信,但从不经过官驿,还是他小舅子亲自护送。”
      容珩终于站起了身,他走到阁楼的破旧窗户前,望着远处守将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阵阵丝竹声。
      他握紧了双螭。
      “铁叔,帮我去联络几个人。”
      他转过身去,从最贴身的地方取出爷爷交给他的名单,就着烛火看完,又想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道:
      “第一个人是城防营副统领周野。我爷爷在的时候他是亲卫队长,如今虽然被赵崇架空了。但让他暗中联络旧部,把还能打仗的名单交给我。”
      “第二个人是粮库管事的刘叔,这个你熟。让他务必盯紧粮库,一粒米都不能再往外流。如果有变,烧了账本也别让赵崇把黑锅扣在咱们的头上。”
      “第三个人是驿卒小六。赵崇下个月的密信,我要知道内容。”
      铁骨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等交代清楚后,容珩把纸凑近了烛火,将它烧成灰烬。他望着窗外,外面的雪又下大了,极远处守将府的灯火在风雪中模糊成一团昏黄。
      “赵崇……”他低声说,“让我看看你这三年,到底吃了多少军饷。”
      ……
      九命跟着走进了阁楼。
      燕满本想拦她,手臂抬到一半,却见容珩朝这边瞥了一眼——不是警惕的眼神,只是确认。他随即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任由她走进来,站在阁楼最深处的阴影里,听完了全部足以掉脑袋的军机。
      燕满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九命抱着双臂,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容珩熟练地勾画舆图,看着他报出城防营的编制,看着他用人不疑地分派任务。那个在雪原上给她递烤肉的少年,那个在马贼面前手忙脚乱挡在她身前的家伙,此刻脊背挺直,眼神沉稳,像一柄终于出了鞘的刀。
      只是有一处地方,让她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该防她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刀客,听了足以让满门抄斩的话,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要么是他蠢。要么,是他笃定她不会说出去。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麻烦。
      至于这些人的权谋、军饷,哪怕是城池,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觉得有些无聊。
      很快阁楼里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她的视线落在了那朵跳动的火苗上,忽然模糊了一瞬——
      是雪。
      无边无际的白,从天的尽头那里压了下来,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远处有火。不是篝火,而是吞噬一切的火,把半边的雪原都烧成了橘红色。有人在大声喊叫,说的语言她听不懂,但声调里全是恐惧。
      随后是一声长嚎——
      不是人类的声音。是狼,是无数匹狼同时在仰天长嚎,声音穿透了风雪,穿透了火焰,穿透了一切,直直地钉进了她的耳膜。
      有人在抱着她跑。颠簸,急促的喘息,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抱着她的那个人很温暖,有股铁锈和皮革的味道。她在那个人的怀抱里不哭不闹,只是死死地攥着一块硬物,攥得指节发白——那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记得它很沉,很凉,一直贴着心口。
      然后,温暖消失了。
      怀抱把她放了下来,轻轻放在冰冷的雪地里。那个人的手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粗糙,很烫,带着说不出的不舍。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听不懂,但她记住了那个语调。
      像是在告别。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风雪里。火更近了。狼嚎更响了。
      她一个人在那片雪地里,手里攥着那块说不清楚的硬物,不哭,也不动,只是睁着眼,看着那一片烧红的天空。
      ……
      九命猛然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握住刀的手在颤抖。极为细微,从指节的深处传来震颤,像是什么东西要苏醒过来。
      阁楼里,容珩在窗前沉思着,烛火在安静地燃烧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掌心还残留着某种坚硬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境。
      是梦吗?还是……她忘掉的什么?
      “别想那么多。”她对自己说,声音冷硬得像是在命令自己。
      她把刀收回鞘中,又往阴影里退了一步。只是退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刀还在那里,她还是那把刀,不需要任何人的路,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温暖,她就是九命。
      这时,阁楼外忽然传来了燕满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带着回响:
      “世子,这儿的汤还有吗?我想再来一碗!热乎的!”
      九命没有发现的是,她嘴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无奈,或者是某种更值得深思的东西。她分辨不清,但也懒得去分辨。
      “……吵死了。”她低声说。
      但她没有离开阁楼,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从窗口一跃而出。
      她只是站在那片阴影里,听着楼下的聒噪,看着楼上容珩的背影,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炉火的光把她的轮廓勾画得很淡,像是一道随时会融进夜色里的墨痕。
      窗外,白狼城已经落满了雪。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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