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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三 羊腿 敛锋 番外 ...

  •   敛锋 番外三羊腿
      —— 一 ——
      燕满养伤养了近两个月,他能下床的那日,第一件事就是讨饭吃,第二件事是讨账。
      这一天,容珩把烤羊腿的架子支在了王府后院。柴火是周野劈的,羊是窦校尉贡献的,腿是特意选出的最大的几条。容珩亲自刷的酱——只刷了两下,就被烟熏得退开三步,剩下的全交给了厨子。
      燕满拄着拐出来,闻到味,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腿!”他说,“我的腿!”
      “是你的。”容珩说,“你说过,要回来吃的。”
      那天的烤羊腿,燕满一个人吃了两条半。吃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筷子。
      “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九命问。
      “这条腿,是世子欠我的。”燕满掰着手指头——左手还不太能使得上劲,他只能用右手掰,“可我的命,是九命姑娘一句话吊回来的。‘欠着烤羊腿的人,死不了’——这话我昏过去之前,恍惚间听见了。这话比腿值钱。”
      “所以?”
      “所以这账不能这么算了。”燕满把拐一撂,站了起来,“九命姑娘,我欠你一条命。”
      九命看了他两息。
      “那就一只烤羊腿。”她说,“你自己烤的。烤成了,账就清。”
      燕满:“……能折现吗?”
      “不能。”
      —— 二 ——
      燕满不会烤羊腿。他会吃。
      第二天他就扎进了西市。西市有家酒肆,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醉雪”两个字,老板娘人称苏娘子,三十出头,男人早年间走商,死在了雪原上。酒肆的烤羊腿是白狼城的一绝,就是脾气大——每日限烤八条,卖完关门。
      燕满进门就喊:“嫂子!收徒吗?”
      苏娘子正在片肉,头也没抬:“不收。”
      “不要钱,倒贴工钱。”
      “不——”苏娘子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倒贴多少?”
      燕满把胸脯拍得直响。于是学烤羊腿的生涯就这么定了下来:白日里燕满给醉雪打杂,砍柴、挑水、擦桌子、招呼客人,傍晚跟着学手艺。
      他话多。客人爱听他贫,酒都能多喝两碗。苏娘子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说得最多的是“盐”“翻”“火大了”。
      燕满把她的话当圣旨。
      客人里有不少爱听他贫的。他讲世子雪夜闯狼群,讲得唾沫横飞;讲九命姑娘一眼瞪退黑羯使者,讲得满堂喝彩。有客人问:“真的假的?”他说:“假的,真的没这么好看。”
      苏娘子不止一次拿擀面杖赶他:“再贫,酱缸让你刷三遍。”
      “刷就刷。”燕满拎着刷子,嘴里却不停,“嫂子,你这酱缸比我世子府里的公文缸金贵,我懂。”
      苏娘子转身进了后厨。燕满没瞧见,她背过身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炉,糊的。第二炉,咸的。第三炉,外糊内生。第四炉——
      “第四炉怎么还没出来。”苏娘子说。
      “还在烤。”燕满蹲在炉子前,眼睛瞪得溜圆,“我就不信这个邪。”
      苏娘子擦着碗,忽然说:“你急什么。”
      “我欠着账呢。”
      “什么账,值得你这么烤。”
      “命债。”燕满头也不回,“不还真睡不着觉。”
      苏娘子擦碗的手停了停,没再问。
      打烊之后,燕满不走。他把炉火拨小,一遍一遍地试腌料,试到后半夜。手上烫出了泡,泡破了,疼得他直抽气,他把手指往雪里一插,回来接着烤。
      他这个人,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可到了炉子前,忽然就换了个人。话少了,眼睛亮了,盯着火候的样子,像是在盯着什么天大的事。苏娘子倚在门边看了一回,没出声,第二天,往他碗里多卧了个鸡蛋。
      有熟客瞧见燕满左手的护腕,问他手怎么了。他说是搬货闪的。那天打烊,苏娘子从柜台底下扔给他一个东西——一副护腕,粗布的,针脚密实。
      “戴着。”她说,别过脸去收拾碗,“别滴血在肉上。”
      燕满握着那副护腕,张了张嘴,满肚子俏皮话,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三 ——
      燕满是在半个月后知道那件旧事的。
      那天窦校尉来喝酒,喝多了,拍着桌子跟客人吹牛,说围城那年冬天,城墙上的兵冻得手拉不开弓,是苏娘子把酒肆里存的三十坛酒全搬上了城墙,还支了口大锅,煮了七天的热汤。
      “三十坛啊!”窦校尉嚎,“那娘们儿自己一滴没留!守城兵的酒钱,她记到今天都没收——你们谁见过这么做生意的?!”
      满堂起哄,都笑。苏娘子站在柜台后头,淡淡地说:“记着呢。利息滚到今天,够买下你们窦校尉的三套铠甲了。”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燕满在炉子前,没笑。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提“命债”,她就不问了。
      打那天起,他给醉雪挑水挑得更勤了。苏娘子看了他两回,第三回,终于开口:
      “你那个账,”她说,“快清了?”
      “快了。”燕满说,“嫂子,等我清了账,有句话想跟你说。”
      苏娘子看着他,看了两息。
      “先烤好你的腿。”她说。
      —— 四 ——
      第五十一天,燕满烤出了他的第一条腿。
      色、香、形,样样齐备。苏娘子尝了一筷子,难得地点了点头:“成了。”
      燕满用荷叶包好,飞奔回王府,献宝一样捧到九命面前。容珩先凑过来,眼疾手快撕了一条。
      “我替你验毒。”他正色道。
      “没毒。”九命说。
      “那我也要验。”容珩把那一条肉吃完,认真地点评,“毒得很香。”
      九命撕了一条,吃了。
      “怎么样?”燕满紧张得直搓手。
      “还清了。”九命说。
      燕满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利息呢。”九命又说。
      “……还有利息?!”
      “嗯。”九命想了想,“以后世子再熬糊了粥,你负责吃干净。”
      “这算什么利息!”
      “他熬的粥,”九命面无表情,“你吃过一次就知道了。”
      —— 五 ——
      燕满抱着他那条宝贝羊腿走出王府的时候,日头刚偏西。他本来可以直接回家——债清了,手艺学成了,往后再去醉雪,就是自由身。
      可他抱着荷叶包,站在王府门口,站了半天。
      然后他抱紧了那条腿,扭头扎进了西市。
      醉雪的柜台后,苏娘子正在算账。
      “嫂子!”燕满冲进门,把荷叶包往柜台上一放。
      然后。燕满卡壳了。
      他这辈子没卡过壳。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百口莫辩”,他还笑话过人家。可此刻他站在柜台前,张了张嘴,满肚子的俏皮话,一个字都没冒出来。
      “然后……”他说,“我那个账,清了。”
      “嗯,听说了。”苏娘子拨着算盘,“往后不用来了?”
      “要来的!”
      “来做什么。”
      “来……”燕满深吸一口气,“赊账。”
      苏娘子拨算盘的手停了。
      “赊什么。”她问,没有抬头。
      “赊一辈子。”燕满说,“我这个人,话多,吃得多,睡觉打呼,还欠过一条命——刚还清。我会烤羊腿,会算账,会讲笑话,还能打。你要是缺个看铺子的、管账的、砍柴挑水的——”
      “试用期三年。”苏娘子说。
      “三年就三年!”燕满吼了一嗓子,随即又蔫了,“那个……能预支吗?”
      苏娘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藏得很深。
      “看你表现。”她说。
      门口传来两声咳嗽。燕满一回头,容珩和九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这张嘴,”容珩摇着扇子,笑得意味深长,“平时能把死人说活。今儿一句整话都挤不出来——苏娘子,这病只有你能治。”
      “世子!”燕满脸红得像炉膛。
      九命走过来,凑近了,端详了他两息。
      “你脸红了。”她说。
      “炉火烤的!”
      “炉子在那边。”九命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回府的路上,容珩摇着扇子,心情极好。“想当年,”他说,“是我把豌豆黄分他一半,他才肯给我跑腿的。如今他把自己整个人都赊出去了。”
      “不一样。”九命说。
      “哪里不一样?”
      “豌豆黄是甜的。”九命想了想,“这回是咸的。咸的耐放。”
      容珩愣了愣,笑着摇头。这话要是让燕满听见,又得跳起来喊“什么叫耐放”。可九命说得对——甜的东西化得快,咸的东西,才熬得过日子。
      远处,醉雪的灯还亮着。炉子前的伙计大概还在贫嘴,柜台后的老板娘大概还在拨算盘。一屋子的人间烟火,谁也看不出来,这里头掺着一个死里逃生的人,和他新赊来的一辈子。
      ……
      后来燕满成了亲,有一年九命出城看草场,府里灶上换他盯着,容珩手把手教他熬粥。那锅粥端上来的时候,燕满闻了一下,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九命当年那句“利息”有多重了。那不是利息,那是只有过命的交情才肯接的活。
      (番外三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三 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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