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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茶楼 《敛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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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锋》
第一章茶楼
大胤朝天启三年,冬。
京都落下了第一场雪,细碎如盐,整条朱雀大街很快便成了一条白色的绸缎。
德胜茶楼里的铜炉烧得正旺,厅堂里挤满了躲避风雪的客人,热腾腾的茶气混着糕饼的甜香,直熏得人骨头酥软。
“啪——”
惊堂木拍案,满堂嗡嗡的吵闹声骤然停歇。
说书人是个花甲老者,山羊胡,一身灰布长衫,折扇被他“唰”地展开,扇面上刻印着四字——舌灿莲花。
“列位看官,今儿个不讲列国演义,不谈江湖剑侠,单讲一段二十年前的大书——”老者捋了捋胡须,声调陡然拔高,“定北王雪夜破狼庭!”
底下“轰”地炸开锅。
“好啊!”
“老王爷的故事,我们是百听不厌的!”
眼见得底下的客人这般反应,说书老者甚是满意,只见他扇子一点,如指江山,故事开始了。
“话说北境天狼王庭,控弦之士三十万,凶焰滔天!天狼王亲率铁骑叩关,连破我大胤三城,所过之处,村庄皆化为焦土,百姓们流离失所!那年冬天,雪下得有三尺深,圣上龙案一拍,八百里加急,调定北王容厉,率二十万王师,进行北伐!”
听到这里,茶客们伸长了脖子,满堂寂然,只有铜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定北王是什么人物?三岁挽弓,十岁上马,十五岁阵前斩将,那是我大胤的定海神针!他率领大军顶风冒雪,昼夜兼程,绕道黑山,直插天狼金帐!那一夜,雪原都被血染红了,冻成了红色的冰碴!”
说书老者这时站起身,手中的折扇如刀,虚虚一劈:“定北王手提长刀,连斩天狼王庭十二员大将!最后在天狼的金帐前,与那天狼王大战三百回合——手起刀落,天狼王的脑袋就这么被砍了下来,高悬在旗杆之上!那北境十八部,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向北逃到三千里外!自此,北境平定,边境十年再无战事!”
一时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列位,这是不是不世之功?是不是咱们大胤的守护神?”
“是!”众人齐声叫好,茶碗盖磕得脆响。
说书老者满意地坐了回去,呷了口茶,话锋却忽然一转,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嘈杂的声音里:“只是啊……北境那边,至今还有余党不散。听说这些年,雪原上出了些‘复国’的流言。要我说啊,这是老王爷替咱们挡住了刀,可那刀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捅回来了……”
底下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嘀咕:“这话说的……不是在给容家招恨吗?”
另一个人连忙扯他的袖子:“嘘——小点声!这舌根也是你能嚼的?”
角落里,一个穿着皮袄的客商压低了声音,接过了话头:“不过说真的,老王爷确实神勇,只可惜了他的儿子容恪,十二年前折在了北境。”
旁边的茶客叹息道:“是啊,容恪世子当年也是威震一方的将军,可说没也就没了。听说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彻底冻在雪里了。”
“所以老王爷才会那么宝贝自己这个唯一的孙子。”那个客商朝着二楼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了,偏偏……”
另一个人会意,窃笑着接话:“偏偏是个纨绔。定北王府满门忠烈,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废物?他父亲要是泉下有知,怕是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嘘——你找死啊?那位现在就在楼上呢,不怕被他听到啊!”
“怕什么?全京都谁不知道,容家的那位小祖宗,就是个吃喝玩乐的窝囊废。现在是老王爷还在,没人敢惹,可等……”
他的话语声还没落地——
“砰!”
一只白玉酒杯从二楼飞了下来,精准地砸在了那个说“窝囊废”的客商脚边,碎成了几瓣,酒水溅了他一裤腿。
霎时,满堂皆惊,骤然寂静。
————————
二楼的雅间,窗户开着半扇。
容珩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的软榻上,手还保持着刚刚掷杯的姿势。他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七分懒。可此刻,那三分笑没了,只剩下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冷得像是淬了冰。
榻边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虎头虎脑的,正往嘴里塞着第四块豌豆黄,他被这一声脆响惊了一哆嗦,糕渣呛在了嗓子眼处,猛地咳嗽起来。
“世、世子……”
容珩没应声。他紧紧盯着楼下那个涨红了脸的客商,长腿一跨,就要往楼下冲。
燕满反应极快,虽然嘴里还嚼着豌豆黄,但整个人就已经扑了上去,他一把抱住了容珩的腰:“世子!世子世子——冷静!”
容珩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他低喝道:“放手,别拦着我!”
燕满被他吼得哆嗦了一下,手上的劲松了松,他眼睛转了一转,忽然就真的撒开手了,还往后退了两步,油乎乎的手在衣裳上擦了擦,然后摊开手说:
“行,那我放开了。世子你去吧。”
容珩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去瞪他:“你——”
燕满不慌不忙地抓起一块豌豆黄塞到嘴里,含糊道:“那些人我不怕,就怕世子你打不过人家丢脸。不过那说书的老头都快七十了,你应该能打过,不过你一拳下去,他就得散架了,明儿个京都就得传出定北王府的世子当众殴打手无寸铁老人的消息。世子你忘了?上回你打完架,是谁背你走的?是我。还有一回你砸完赌坊,是谁帮你赔的钱?也是我。你去吧,反正挨罚的时候你记得供出我啊,我好歹能落个‘劝阻未果’。”
容珩此刻就站在楼梯口处,胸口起伏不定,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过了半晌,他才悻悻地折返回来,一屁股坐回软榻上,抓起枕头就砸在了燕满的脸上。
燕满抱着枕头,却嘿嘿直笑:“世子,你不去啦?”
容珩没搭理他。他从窗口处向下看,楼下的那说书人正惶恐地朝上张望着,满堂的食客也是大气都不敢出,全然没有了刚刚嚣张的气焰。
容珩忽然抓起桌子上的钱袋,那里面是一整袋的碎银子,他走到窗边,“哗啦”一声全倒了下去。
银子砸在楼下赏盘上,叮当作响,溅得满地都是。
那个说书人抬起头,惶恐地拱着手:“多谢世子大人打赏!”
容珩倚在窗边,懒洋洋地笑了笑,可笑意却没到达眼底:“你说书说得好,这是本世子赏你的。不过,下次得换个本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这个,本世子听腻了。”
说完,他狐裘一裹,转身便走。燕满连忙把剩下的豌豆黄全都揣进袖子里去,小跑着跟上。
直到这时,掌柜才慌忙地追出来:“世子,世子!您这茶钱还没……”
容珩头也不回,只抛下一句话:“记在王府的账上。下回一起给。”
掌柜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
容珩走出了德胜茶楼,冷风扑面吹来,雪还没有停,细碎的雪粒子扑打在脸上,容珩的火气本就没散,现在反倒更闷了。他披着银狐裘,手里连个手炉都不捧,就这么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靴子踩在半融的雪泥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恰巧路过一个糖葫芦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插在草靶子上,像是一串串小小的红灯笼,看着着实喜人。卖糖葫芦的老汉缩在避风处,呵着白气招呼道:“少爷,要不来一串?今早儿刚蘸的糖,脆着呢!”
燕满凑了上去,他的鼻尖被冻得通红:“世子,你吃糖葫芦吗?”
容珩:“不吃。”
燕满:“真的?那我不买了啊?”
见燕满这样说,容珩的脚步顿了顿,他没回头,声音却闷闷的:“买两串,要山楂多的。”
燕满咧了咧嘴,掏出铜钱挑了两串最大的,然后递了一串过去。容珩接了过来,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糖衣在雪光下透亮,倒真像那么一回事。他张开嘴咬了一口,糖衣发出“咔嚓”一声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
“嘶。”
酸。
酸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只觉舌尖发麻,腮帮子发紧。这山楂也不知是哪里的劣等货,连芯子都是青的,酸里还带着些涩。
燕满在旁边正啃得欢快,腮帮子处一鼓一鼓的,看到容珩这副表情,他笑着说:“我这个就挺甜的啊,世子,你是不是吃到坏的了啊?”
容珩盯着手里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看了半晌,忽然就更气了。他一把将糖葫芦塞到燕满怀里,像是在塞烫手的山芋:“你吃!你全吃了!”
燕满一手一串,左一口右一口,乐得自在:“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容珩看着他吃得满嘴糖渣的样子,莫名心烦,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到街角那里时,容珩看到路旁堆着个半人高的雪堆,不知是谁家孩子一大早滚出来的,堆得歪歪斜斜,上面插了根枯树枝,整体成了个胖墩墩的雪人。雪人的脸上还被人用炭粒点了眼睛和嘴巴,歪歪扭扭地笑着。盯着雪人的笑脸,容珩忽然就想起了说书人的那句「定北王神勇无双」,胸口的火更闷了。忽然,他走了过去,抬腿就是一脚。
“砰!”
雪块四处飞溅,半人高的雪堆被他踹塌了半边,枯树枝“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炭粒做的眼睛滚进雪泥里。容珩则面无表情地拍了拍靴面上的雪,像是踩扁了一个麻袋。
燕满咬着糖葫芦追了上来,被溅了一裤腿的雪沫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的棉裤,又看了看那个塌了一半的雪人,他叹了口气:“世子,你踹雪干嘛?你跟雪人置什么气?”
容珩没回答。他仰起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净的旧布。雪粒子轻轻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便凝成了细小的水珠。
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很低:“燕满。”
“嗯?”燕满把糖葫芦从嘴里拿了出来。
“你说……我爷爷,当年,真的想打那一仗吗?”
燕满愣了一下。他从小就跟容珩一起长大,容珩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口气,是认真的,甚至有点……茫然。
燕满想了想,难得正经了一回:“老王爷的心思,我哪知道啊。我只知道,容将军……世子您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来后,老王爷有半年没能睡个踏实觉。我爹那时候在府里当差,说老王爷每夜都会惊醒,他有时候会坐在祠堂里,对着那柄金刀发呆,而且一坐就是一夜。”
容珩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定北王府的方向。过了半晌,他才收回目光,伸出手拍了拍燕满的脑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平时的笑容:“燕满,走了,我们回府。”
燕满:“啊?这就回去了?我们不去打夜猎了?”
容珩翻身上马,狐裘在风中扬起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他勒紧了缰绳,低头看了燕满一眼,嘴角勾着笑容,眼神却格外深沉:
“回府去取枪。”
燕满愣了一下,“枪?世子,你那把枪都积了三年灰了……”
“所以才要取。”
……
不多时,容府门前。
容珩和燕满两个人夹紧了马腹,两匹白马踏碎满地新雪,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句被风雪打散的话——
“今晚,我睡不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