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风雨，一念浮沉》拾隅一念

5、第五章 斩不断的纠葛 本想电话划

　　夜色渐沉，晚风静谧。晚饭过后，我慵懒地窝在客厅的沙发里，从随身包里抽出那本精装杂志，指尖拂过纸页，一字一句、缓缓翻阅。
　　书页翻过近半，一张高清人物专访配图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镜头下的邹珩，英俊夺目，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强势气场，眉眼间那抹与生俱来的桀骜傲慢，格外醒目，让人无端觉得疏离难近。他身着剪裁考究的咖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慵懒，斜倚在真皮座椅上，长腿交叠，骨节分明的双手轻扣于腹前，每一寸姿态都写满了豪门矜贵。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眸，深邃狭长，寒冽如千年凝霜，沉沉落落，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人不敢长久直视。
　　我下意识移开目光，定了定神，转而细读正文专访内容。
　　通篇文字阅毕，只余下满背发凉的震撼与心底难言的唏嘘。
　　邹珩，时年三十二岁，麻省理工双学位学霸，手握经济学硕士、金融学博士双重头衔。早年深耕华尔街顶级投行，凭借超凡天赋与亮眼战绩年少成名，风头无两。去年归国后，全盘接手跨国集团中国区业务，出任首席执行官，手握庞大商业话语权。
　　他的家世底蕴，更是常人难以企及、望尘莫及。父母均为外企资深高管，根基深厚、人脉广博；兄长是业内顶尖券商首席分析师，履历光鲜；姐姐自主经营一家颇具规模的投资咨询公司，事业鼎盛。身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他自幼被万般宠爱环绕，前路坦荡顺遂，至今单身，无半点俗世牵绊。
　　一字一句复盘完他的人生轨迹，我的心底只剩无尽怅然。
　　原来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盛气凌人与肆意傲慢，从来都不是无端张狂，而是云端之人与生俱来的底气。半生顺风顺水，从未踏足人间泥泞，未尝过半分世事风霜，自然有傲视众生、随性而为的资本。
　　反观自己，出身平凡，无依无靠，多年来在底层颠沛辗转，小心翼翼谋生，拼尽全力才换来眼下安稳。这般渺小卑微的自己，竟阴差阳错与云端之上的他产生交集，甚至无端招惹纠葛，何其悬殊，何其可笑。
　　合上杂志后，我静静地靠在沙发上，抬眸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心绪纷乱沉沉，陷入久久沉思。
　　夜色渐深，睡意缓缓侵袭，思绪渐渐朦胧之际，一段被尘封的细碎片段，骤然闯进脑海。
　　是严冰二十四岁生辰那晚，京炫会夜店人声鼎沸、喧嚣嘈杂。散场后众人结伴离场，拥挤的楼道里，有人快步冲撞而来，身形踉跄间，我险些狠狠摔倒。危急关头，一只有力的手臂骤然揽住我的腰，稳稳将我拽回怀中，稳住了我所有失衡的力道。
　　彼时周遭光影缭乱、人声鼎沸，我又微醺恍惚，尚未理清状况，那道温热的力道便已然松开。那人只淡淡回眸瞥了我一眼，便转身融入人流，消失在转角暗处。
　　原来那个仓促相救、转瞬离去的陌生人，是邹珩。
　　一念至此，我的心头百感交集。
　　他时隔多日，于人山人海的高尔夫球场，一眼认出仅有过一面仓促交集的我；而我，却对那场短暂的相逢毫无印象，甚至数次疑惑二人渊源。这般悬殊的记性，更衬得两人的圈层差距，刺眼又真实。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晨风和煦。我准时抵达公司，刚走到工位前，视线便被桌角一束精致饱满的鲜花牢牢占据。
　　花束搭配高级雅致，花艺精致考究，一看便价值不菲。花丛间斜插着一张极简卡片，寥寥数笔字迹张扬利落，内容却让我胸腔瞬间憋闷，怒火骤起——昨日之事，深表歉意，笑纳。落款：邹珩。
　　这般敷衍潦草的道歉，一如他本人傲慢凉薄的性子，没有半分诚恳，只剩刻意的敷衍与轻慢。
　　昨夜我还自我宽慰，自认倒霉，打算彻底掀过被当众掌掴的难堪闹剧，不愿再纠结纠葛。可此刻这束刻意送来的鲜花、轻飘飘的致歉，瞬间勾起了我心底积压的所有委屈与愤懑。
　　这通电话，看来是非打不可了。我行事素来坦荡，从不愿平白吃哑巴亏。
　　心绪焦躁纷乱，我指尖慌乱，在包里反复翻找王总昨日递来的电话号码便笺，却始终遍寻不见。情急之下，索性将包中物品尽数倒在桌面，蹲在地上细细翻找。
　　这般失态慌乱的模样，引得周遭同事频频侧目，一道道探究的目光汇聚而来，让我浑身紧绷，格外不自在。
　　所幸片刻后，终于摸到了那张薄薄的便笺。立刻攥起手机，快步逃离办公区，躲进安静无人的楼梯间，拨通了那串号码。
　　电话嘟嘟作响，迟迟无人接听。我执拗地攥着手机，指尖绷得泛白，指节用力扣住机身，不肯挂断。
　　良久，听筒终于被接通，一道轻快慵懒的男声漫不经心地传来，听似心情极佳，随性散漫，还带着刚睡醒一般的松弛：“早上好，我是邹珩，哪位？”
　　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我敛住呼吸，语气冰冷彻骨，不带半分温度：“邹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停顿刻意，带着几分故作迟疑的疏离：“请问你是？”
　　这般佯装陌生的姿态，像细针一样扎进心里。我懒得再虚与委蛇，绕着圈子客套，话音裹着一层直白的讥讽：“道歉的那束花，精准送到了我的工位。邹总转头，就不认得人了？”
　　邹珩低低 “哦” 了一声，恍然应声，语调轻快，藏着几分玩味的戏谑：“原来是你啊。花还喜欢吗？我是真心向你道歉的。说实话，接到你的电话，倒是有点意外，也挺开心。”
　　轻飘飘一句话，没有半分重量，听得我满心膈应，胸口闷得发紧。我冷嗤一声，字字清晰，带着压不住的质问：“道歉是否真心，我不知道。但昨日我当众被人掌掴受辱，邹总看起来倒是十分乐见其成。”
　　“昨天的事，纯属意外。” 邹珩语调依旧悠闲散漫，不紧不慢，隔着听筒，我几乎能想象出他靠在椅背上、云淡风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是真心致歉，你不必过度曲解。小小年纪，没必要这般气盛，把事情想得太重。”
　　我忽然觉得，这场隔着电话的争执荒唐又可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翻涌的情绪，语气坦荡决绝，没有留任何迂回余地：“好，我暂且信你这句真心致歉。今日索性把话说开，邹先生。我反复回想所有过往，从未与你有过半分交集，更不曾对你有任何亏欠。往后，我们各行其路、互不打扰。也恳请你，还有你身边的人，不要再无端寻我的麻烦。多谢您体谅。”
　　话音落下，不等他开口辩驳，便直接挂断电话，利落结束对话，转身返回办公区。既然决意划清界限，那场生日夜的仓促相救，便无需再主动提及，徒增纠葛。
　　刚回到工位，身旁的陈莉便端着两杯咖啡走来，递给我一杯，眼底满是关切：“怎么一大早脸色这么差？收了这么好看的花，还闷闷不乐的？”
　　我接过咖啡，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将那束价值不菲的鲜□□直塞到她怀里，语气淡然：“喜欢？送你了。”
　　陈莉抱着花，满眼诧异，打趣道：“看着很贵的样子，你真舍得给我？”
　　我笑着抬手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推开，语气坦荡：“舍得。良花配知音，送给懂得欣赏它的人，才不算被辜负。”
　　打发走同事，我敛尽杂念，沉下心投入工作。整整一上午，我专注于对接供应商物料制作，逐字逐句核对设计细节，紧盯电脑屏幕不敢有半分松懈。
　　临近正午只觉头脑发胀、双眼酸涩，身心俱疲，肚子虽饿，胃口却不佳，草草吃了几口午饭，便返回工位闭目休憩。
　　下午，我继续专心工作，查找往年同类广告方案，分门别类整理出王总出差所需的全部资料，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发送电子版存档，再将核心纸质文件规整归档，装入专用文件袋，准备送往总经理办公室，供王总审阅。
　　可抬手推门而入的瞬间，我尴尬地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办公室会客区的沙发上，邹珩正与王总对坐品茶。两人言谈甚欢，氛围松弛融洽，眉眼间皆是从容笑意，全然一副私交甚好的模样。
　　我双手捧着文件，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心底慌乱丛生。他怎么会突然来公司？为何从未听王总提及二人有这般密切往来？无数疑问盘旋心头，纷乱难解。
　　相较于我的局促窘迫，邹珩气定神闲、从容淡然。他慵懒地倚靠在沙发椅背上，指尖轻握温润茶盏，慢悠悠品茶闲谈，狭长的眼眸微微抬落，不动声色地将我所有的慌乱窘迫尽收眼底，嘴角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玩味。
　　王总一眼看穿我的尴尬局促，适时开口解围，笑着朝我招手：“叶枫，文件先放桌上，我稍后细看。你过来一下。”
　　他转头看向邹珩，语气郑重又格外客气，满是敬重：“我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邹珩邹总。邹总虽不是我们公司的直接合作客户，但与公司渊源极深，公司能有如今的规模与稳步发展，邹总也是功不可没。”
　　语罢，他又看向身旁的我，语气温和体恤：“这是我的助理叶枫，年轻虽轻，但做事细心、踏实可靠，日常大小事务都是她跟进打理，是我的得力帮手。今天正式认识一下，往后也算熟人了。”
　　我的脑中嗡嗡作响，一片混沌，心头震撼不已。强压下心底的波澜与慌乱，收敛所有情绪，礼貌颔首，姿态恭谨得体：“邹总好。”
　　“你好，叶枫。”邹珩唇角微微上扬，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掌控全局的傲慢姿态，语气带着几分精准拿捏的深意，“往后再见面，可不能再说不认识我了。”
　　我听懂了王总话语里的隐晦深意。那句“功不可没”已然说明，邹珩身份特殊、底蕴滔天，是我这般平凡小人物万万招惹不起的存在。
　　纵使心底积压满腹委屈与愤懑，也只能强行收敛锋芒，维持体面，淡淡回怼，语气疏离有度：“邹总说笑了。您是王总引荐的贵客，我自然铭记在心，不敢造次。”
　　邹珩精准捕捉到我话语里淡淡的疏离与讥讽，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眉峰轻挑，低笑出声，眼底的戏谑意味愈发浓重。
　　我佯装未见，从容开口告辞：“那你们二位慢聊，我先出去工作了。”
　　得到王总的应允后，我再度颔首示意，转身快步退出办公室，步伐仓促，全然逃离般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
　　坐回工位后，心绪难平，眼睛怎么也聚不了光，电脑屏幕上的字怎么也看不清楚。
　　入职两年有余，从未听闻公司与邹珩有任何渊源，更不知晓王总背后竟有这般大人物加持。他到底是何等身份？为何素来温和从容的王总，对他始终礼遇有加、百般敬重？为何每次提及他，都言语隐晦、欲言又止？
　　无数疑惑萦绕心头，久久不散。我呆呆的对着电脑屏幕，生生熬到了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