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风雨，一念浮沉》拾隅一念

3、第三章 球场初见 反复回想自

　　连绵数日的春雨尽数落幕，气温骤然回暖，蛰伏一冬的春意彻底席卷整座城市。抬眼望去，天地间铺展开层层叠叠的鲜活绿意，温柔澄澈，满目生机。
　　每到这般温柔烂漫的时节，我总会不由自主思念起远方的故乡。老家门前成片的油菜花次第盛放，漫山遍野铺展成一片耀眼纯粹的金黄，春风拂过，花海翻涌，漾起层层细碎的涟漪。年少时的我，总爱独自坐在屋后的小土坡上，静静凝望这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烂漫。清甜浓郁的花香漫溢周身，抚平所有心绪，是我年少岁月里，最温柔治愈的良药，消解过无数委屈与怅惘。
　　离开故土八年，辗转漂泊，我再也未曾见过那般纯粹热烈的花海。可每逢春日如期而至，那片漫山金黄的景致，便会清晰复刻在我的脑海深处，成为我漫长漂泊岁月里，永不褪色的温柔执念。
　　春日正好，立于景致雅致的高尔夫球场之上。入目是一望无际的青翠草坪，平整舒展，绿意盎然，清风掠过，裹挟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静谧又奢华。
　　于常年为生活奔波的我而言，这般高端闲适的运动，终究是富人的专属消遣。我从未涉足，更无从体会其中乐趣，周身的雅致奢华，与我多年颠沛务实的生活，格格不入。
　　不远处的草坪上，我的上司王总挺身而立，抬手、挥杆、击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利落。洁白的高尔夫球凌空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流畅的弧线，稳稳落于远处草坪中央，落点精准极佳。
　　立于王总身侧的中年男人，是国内知名日化企业的销售总监，也是公司现阶段最重要的合作大客户，整场应酬的核心人物。
　　大客户的秘书苏小姐，与我并肩站在一旁静静观摩。苏小姐容貌清丽精致，妆容得体考究，五官无可挑剔，一身正装干练优雅，唯独身上的香水味过于浓郁馥郁，层层叠叠的香气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头脑发沉，压抑得人难以舒展。
　　她生得一双漂亮的眼眸，望向我的目光，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裹挟着淡漠的审视与疏离。本着职场礼貌，我主动含笑颔首问好，抬手示意，姿态谦和得体。可苏小姐却只是淡淡敷衍地微微点头，唇角僵硬地扯出一丝浅淡弧度，彻底无视了我的善意示好。
　　我眼底的笑意微微凝滞，伸出的手悄然收回，转瞬便敛去了心头的微妙尴尬与失落。从小到大，这般带着轻视与漠然的目光，早已见惯不怪。历经多年人情冷暖、世态浮沉，我早已学会坦然接纳所有不公与轻待，不困于情绪，不扰于心绪。
　　正午时分，一行人移步球场配套的西餐厅用餐。众人围坐闲谈，品茶闲聊，氛围松弛闲适。我起身离席，前往洗手间洗漱整理。
　　正低头洗手，，一道低沉醇厚、极具磁性的男中音，骤然从身后响起，语调熟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嗨，我们又见面了。”
　　闻声，我并未抬头，依旧自顾自冲洗掌心。在这样陌生高端、圈层分明的场合，我笃定不会有人与自己相熟，更不会有人用这般随意熟稔的语气搭话，只当是对方认错了人。
　　洗净双手，我抬眼对着镜面整理鬓边碎发，下一瞬，清晰的镜面里，骤然撞入一张男人的面容。
　　男人正倚在不远处的墙边，似笑非笑地静静凝望着我，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分毫未移。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过目难忘的俊朗面容。浓眉深邃入鬓，狭长的眼眸深邃幽暗，藏着看不穿的情绪，高挺笔直的鼻梁勾勒出利落轮廓，薄唇微抿，自带几分清冷疏离。下颌线清晰利落，线条冷硬矜贵。一头乌黑微卷的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衬得整个人身形挺拔，气场卓然。
　　我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道目光穿透力极强，沉沉压来，带着莫名的威慑力，让我周身莫名一颤，心底骤然一紧。我下意识快速移开视线，避开他的注视，抽过一张纸巾草草擦干手心水渍，转身便打算快步离开。
　　“等等。”
　　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添了几分淡淡的戏谑与刁难。“你不像是这么没礼貌的人。我主动和你打招呼，怎么转头就走？”
　　我的脚步骤然被钉在原地，清晰察觉到身后那两道锐利沉敛的目光，牢牢将自己锁定。微凉的背脊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紧绷感，气氛莫名凝滞。
　　我僵硬地转身，强迫自己抬眸对视。可触及他眼底那层若有若无的冷意时，心底的局促让我不由自主垂下眼眸，带着几分迟疑与疏离，轻声开口：“先生，您是在和我说话吗？”
　　男人抬步，步步朝我逼近。身形高大挺拔，极具压迫感，将我大半的光影尽数笼罩。他语调慵懒，却藏着几分不耐与强势：“不然？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还是你觉得，我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他与生俱来的傲慢姿态，无端让我心生不悦。此人未免太过强势，莫名咄咄逼人，毫无道理可讲。他身形极高，站在他身前，我的头顶堪堪只到他肩头，巨大的身高差，加上他周身凛冽强势的气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我本能地微微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再度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语气疏离又带着几分不服：“抱歉先生，我并不记得我们曾经见过。”
　　男人眉峰轻轻一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玩味的弧度。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眼底裹挟着淡淡的轻视：“年纪轻轻，记性怎么这么差。王一鸣挑员工的眼光，还是差了点儿。”
　　话音落下，他低低轻笑一声，不再理会我的错愕与茫然，径直转身离去，背影张扬矜贵，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气场。一缕清冽干净的檀香随风漫过，气息高级悠远，与他强势无礼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被他怼的僵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他直呼王总的本名王一鸣，显然与上司私交匪浅。可他究竟是谁？是合作方的大人物？可即便身份尊贵，这般无端刁难、傲慢轻人的姿态，也着实令人不适。
　　我伫立在原地，反复回想自己过往所有的交际与经历，始终找不到半点与他相关的交集，更想不起二人何时有过一面之缘。
　　良久，我才压下心底的郁结与茫然，平复好情绪折返西餐厅。端起桌上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醇厚的苦味漫满舌尖，胸口依旧闷闷的，压抑难舒，久久无法释怀。
　　既然他认得自己，定然就在附近。我不动声色地抬眸扫视全场，果然在三张桌外看见了那道挺拔的身影。
　　他对面坐着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子，一身精致华贵的衣裙，气质矜贵优雅，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端庄得体，容貌艳丽夺目。女子正优雅垂眸切着盘中牛排，姿态温婉，气场从容。
　　我下意识暗自打量探究，疑惑二人关系。可下一瞬，那男人仿佛周身长了眼睛，无需抬眸感知，目光便精准无误地扫了过来，眉峰轻挑，眼底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与玩味。
　　心头的烦闷瞬间翻涌，我愈发厌烦他这肆意傲慢、无事生非的姿态。索性礼尚往来，坦然回了一记清冷白眼，坦荡又直白。
　　这一刻的我，全然不顾这般任性举动，会不会得罪这位身份不明的男人，会不会让他借机在王总面前刁难自己、影响工作。我只想遵从本心，肆意坦荡一次，消解心头的憋屈。
　　桌对面的华贵女子顺着男人的目光转头看来，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瞬间翻涌着清晰直白的敌意与警惕，锋芒毕露。
　　我背脊微微一凉，心底暗自唏嘘倒霉。这般雅致闲适的高端场合，本该是一场平和的商务应酬，偏偏遇上这般难缠强势、莫名针对的人物，无端惹上是非。我迅速收回目光，转过身留给对方一个冰冷疏离的背影，不愿再多纠缠分毫。
　　整整一个下午，我心绪郁结，始终无法舒展释怀。总感觉身后有一只眼睛在盯着我，令我十分的不自在。
　　勉强压下心底的烦闷，打起十二分精神周旋应酬，稳妥对接所有工作事宜，总算圆满完成本次商务对接，顺利送走一众合作客户。
　　本以为这场无端的纠葛就此落幕，不曾想，在停车场取车时，再度偶遇了这位难缠的男人。
　　为避免尴尬，我刻意偏过头，佯装视而不见，只想尽快避开，远离是非。
　　他的克制与演技更胜一筹。全程目不斜视，神情淡然，仿佛从未见过我这个人，只含笑与身旁的王总热络交谈，言谈松弛，私交看似极好。
　　两人就这般站在停车场闲聊，足足持续了十分钟。我局促地站在离他们三米远的位置，低着脑袋，如同避狼的小羊，屏息凝神，提心吊胆，连大气都不敢多喘，生怕再度被他无端刁难。
　　好不容易等到二人闲谈落幕，我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上车离开，男人却忽然转头，精准看向我，嗓音慵懒随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你的小脑瓜想起来我是谁了吗？什么时候记起来，打个电话给我。一鸣那里，有我的联系方式。”
　　猝不及防被当众点名，如同做错事被当场抓包一般，窘迫又尴尬，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只能含糊地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多言。
　　我抬眸看向身侧的王总，对方神色平和温润，甚至温和地朝我浅笑颔首，眼底毫无异样，看不出半分不悦与疑虑。
　　男人见状，再度朝我挑眉轻笑，神色淡然恣意，随后转身上车，黑色豪车绝尘而去，消失在车流尽头。
　　坐回车中，我心绪纷乱复杂。不等我整理好情绪，身侧的王总已然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试探：“叶枫，你认识邹珩？”
　　“邹珩？”
　　微微一怔，我才反应过来，这便是那个男人的名字。我连忙轻轻摇头，认真解释：“王总，您误会了，我不认识他，今天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执意说我们认识。他是我们公司的合作客户吗？”
　　王总素来温雅谦和，待人宽厚，闻言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的叮嘱：“他并非公司客户，但身份特殊。非必要，千万不要主动招惹他，免得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虽不知邹珩的具体身份与背景，看不懂王总眼底深藏的忌惮，却依旧郑重颔首，谨记上司叮嘱：“我明白了，王总。”
　　王总淡淡一笑，隐约轻轻轻叹一声，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