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道侣是天道女》吞灯含星

14、一路顺风 曼姝下

　　曼姝下楼，拿银子向店里掌柜换来套干净的衣服。

　　“你先凑合穿，晚点带你出门去买新的。”曼姝将衣服递给尘玉，走到桌边坐下。

　　尘玉倒是没嫌弃，拎着衣服走到屏风后边。

　　很快他便穿好走出来，店里的掌柜是个中年人，衣服的颜色款式难免暗沉老派，尘玉身上这套墨绿色祥云底纹就是又俗又土，尘玉通身的矜贵都压不住。

　　衣服大小也不合适，他看着柔弱，骨架却修长，裤管袖笼短一截，皮肤被衣服衬得更白，显得人愈发奇葩，曼姝看他这幅不伦不类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

　　他此刻像是一颗本该藏在多宝盒的夜明珠，出现在了抽屉角落。

　　尘玉轻咳两声，“之前请姑娘买的簪子现在可以给我吗？”

　　“你会用吗？”曼姝好奇，这人细皮嫩肉的，像是显贵人家事事有人侍候的公子。

　　“我试试。”

　　尘玉拢起脑后垂至腰际的乌发，接过曼姝递来的玉簪，两三下将头发半束起，动作娴熟的令曼姝咋舌。

　　难不成是她想错了？

　　曼姝越发好奇两人的关系了，不知道尘玉失忆这么久他的家人有没有在找他。

　　突然想到什么，问他“你还能变回傀儡的样子吗？”

　　尘玉沉默一瞬，有些犹豫道“可以。”

　　曼姝点点头，手轻轻遮在尘玉眼前，留下幻术，手拿开时，白色的瞳孔已经变成黑色，随即才带着他出门前往成衣店。

　　店里的老板娘做生意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如此貌胜仙神的人，还是两个，嘴角忍不住一直翘着。

　　“哎呦，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曼姝忽略过老板娘的打趣，“麻烦给他挑几身合身的衣裳。”

　　“好嘞。”

　　尘玉换一身，曼姝就捧场地拍着手敷衍一句，“嗯好看。”这也好看，那也好看。

　　老板娘的眼珠子在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举起帕子掩着嘴偷笑。

　　曼姝趁尘玉换衣服的空隙，问“老板娘你家有没有布娃娃的衣服，巴掌大小。”

　　伸出手比划两下，老板娘面露费解，试探道“是给家里孩子的布偶穿的吗？”

　　曼姝看老板娘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差不多是这种。”

　　老板娘歉意的表示，“姑娘，这种大多是家里父母疼爱小辈自己做。麻烦不说，也不赚钱，外边不会有卖的。”

　　曼姝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扯点布料吧。”

　　出门前，老板娘还在给自己拉生意，“到时候的婚服可要先考虑我家，我给你们便宜。”

　　曼姝一脸古怪，谁要成亲？

　　尘玉回头看到曼姝不明所以的表情，无奈解释“多谢好意，但我们是兄妹。”

　　老板娘一听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尴尬找补“下次来给你们便宜。”

　　“为什么是兄妹，不是姐弟。”曼姝不喜欢被压一头的感觉，就算是辈分上也不行。

　　尘玉惊异曼姝纠结的点如此奇特，“只是随口说的。”

　　“回去师姐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我表弟，我是你表姐，知道吗？”曼姝板着脸强调。

　　“知道了，”

　　“表姐。”

　　曼姝满意了。

　　“我怎么没听你以前说过，你还有个这么貌美的表弟？”云舍萝狐疑的围着尘玉转圈打量。

　　尘玉端正地坐在凳子上，任她肆意打量，始终淡定的微笑着。

　　云舍萝一个扭身凑到曼姝身边，和她咬耳朵“这真是你表弟，不是你拐来的？”

　　“当然不是，师姐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吗？”曼姝立马抬手借袖摆挡住脸，哭起来。

　　“哎呀，我开玩笑呢，别哭别哭。”云舍萝慌了。

　　客栈还没到打烊的时间，门大开着，一阵风飞进来卷走了杯中残留的一点余温，店小二打了个寒颤。

　　曼姝放下袖子，突兀的提醒“师姐，明日陈花枝下葬。”

　　云舍萝张了张口，最后只挤出个“嗯。”

　　“师姐，明天别忘了，我先去休息了。”

　　尘玉跟着曼姝走上楼。

　　天上寒星未落，曼姝三人站在陈家院子里。

　　方寸的地方停着一口漆色光亮的棺材。屋里的油灯将母女二人的影子贴在橘色的窗子上。

　　“你姐姐要走了，”母亲的手从脸上滑过，揽过坐在对面的女儿的头，摁到自己的怀里，连着吞声吸气几次才开口“核桃，娘要带你去送送她，你今天要听话。”

　　她的脑子本来就坏了，在母亲的怀里一捂，更觉昏沉，迷迷糊糊间，闷声说“记着了，娘。”

　　云舍萝几乎要落下泪来，掩住唇缓了半晌，才情绪低迷的轻声说“他们只是老实本分的普通人，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她不明白，这家人做错了什么，要被上天如此磋磨，可怜都不知道要去怨谁。

　　“都是命。”曼姝抱臂站在一边，眼睛盯着陈花枝的棺材发呆。

　　烂命一条，还不是怪运道和老天这俩贱货。

　　富贵贫贱苦乐生死，天注定，若是烂命，运和天同流合污，抗过艰难窘困注定还是悲剧，如果此时不知道怨恨谁，不妨坦然的去恨天道不仁，去怨运势不济。

　　邻家的公鸡咕咕鸣叫，天亮了。

　　有人进到陈家，和陈家夫妇寒暄两句，又转身离开，步履匆匆，面孔变换，夫妻二人身披白麻，静坐屋内，那口木棺上一个寿字正对二人，隔着两步远，门槛前一步，门槛后一步。

　　时辰一到，陈德抱起桌上女儿的牌位，陈娘子提起塞满冥钱的竹篮，一起走在棺材最前面。

　　曼姝三个人跟在队尾，和零零散散几个陈家亲戚混在一起，核桃背着竹篓，惊惶胆怯的瑟缩着头，被其中一个妇人紧紧拽着手腕。

　　还没有填土的葬坑边，核桃懵懂地问“这就是姐姐去的地方吗？”

　　“为什么姐姐不带我？”痴儿不知道死亡意味着永不相见，还在说着天真地笑话。

　　“好孩子，你姐姐不会回来了，她走了，你还要留下陪着娘，”陈娘子将女儿轻轻搂在怀里，眼中含泪，深深哀叹一声，“去给你姐姐说最后一句话吧。”她轻推一把核桃。

　　核桃摸摸自己圆圆的发髻，将背篓脱下来，一背篓剥好的核桃仁掉在陈花枝还没落土的棺材盖上。

　　“核桃剥完了，你就回来了。”

　　曼姝站在正对着太阳的方向，日光太盛，她眯了眯眼，看见太阳罩在核桃身上的浮光成了一个轻透的姑娘。

　　她趴在核桃弯下的背上，高出一个头，正按着核桃的肩头，越过她圆圆的髻去看那棺上散乱的核桃仁。

　　开始填土了，她似有所感般回头朝曼姝点头轻笑一下，风一吹，蝴蝶鳞粉一样，熠熠生辉的散入晴空。

　　“她的魂魄竟然还未去黄泉轮回。”尘玉小声惊诧。

　　“你能看到她。”曼姝错愕。

　　尘玉和曼姝对视一眼，轻轻颔首。

　　曼姝安静思索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解释。

　　“入土为安，还未入土，不能轮回，她晚一天下葬，黄泉就晚一天收她。这是黄泉的规矩。”

　　死人走不出死地，他们的魂魄只能在那一小方丧命的地界不断徘徊，直到尸身入土。

　　看在云舍萝心情不好的面子上，曼姝没有催促赶路的事。

　　云舍萝躲在屋里调整心情，曼姝则是在研究手工。

　　血珠冒出来，她不记得是第几次扎到手了，尘玉坐在一旁于心不忍，开口道“让我来试试。”

　　曼姝重重叹息一声，只好将东西递给尘玉，“反正是给你用的，弄得不好你也怨不到我。”

　　曼姝特地买了缝纫的书，折腾半天将将能控好针，尘玉接过工具，将布料摆整齐，动作熟稔的引线穿针，利索的在布料上穿插而过，曼姝看的呆若木鸡。

　　衣服缝好了，正对上曼姝探究的目光，“真是小看你了，你失忆前到底是干嘛的。”

　　“不知道。”针拿在手里自然而然就动起来了，就好像他曾这样做过千百遍。

　　“曼姝，不知道这东西如何给我用？”尘玉微微歪头，青丝扫过曼姝伸过来接的手。

　　“等你变成小木偶的时候就能穿了。”曼姝捏过上面细密的针脚，这没几年功力可缝不成这样。

　　“你是想让我变回原形？”尘玉眉头微蹙一下。

　　曼姝将手上缩小版的衣服还给尘玉，转头去把剩下的布料都拿出来。

　　“不是我想，是你的魂魄太弱，甘春河告诉我没有连结契约的傀儡完全倚仗神魂的力量维持人形，你知道你的神魂现在有多虚弱吗？”

　　“万一你哪天没撑住，变回原形，小木偶到时候光着，你不介意的话，那我也无所谓。”曼姝转动手腕将剩下的布料甩的飞起。

　　尘玉咳嗽两声，白皙修长的手伸向曼姝“是我想差了，表姐别生气，衣服我来缝。”

　　曼姝眉梢一挑，“你还挺能屈能伸。”

　　东西给尘玉，曼姝回身往床上一躺，尘玉皱眉，温声提醒“曼姝你还是要注意男女大防。”

　　说着尘玉就要离开，曼姝觉得无语又可笑“你一块木头，到底要防什么？”

　　尘玉听到了，只轻轻将门带上没回话，曼姝看着门上影子移动，很快消失。

　　离开离歌城之前，曼姝带着尘玉去见甘春河。

　　“陈花枝下葬了。”

　　“嗯。”

　　“我这几天就会离开，之前我答应过肖豕要帮他解锁魂契。”曼姝隐约记得这两个人有恩怨。

　　“我不能答应你。”甘春河情绪终于有了点波动。

　　“不用你答应，他失踪了，不是我失约。”

　　甘春河立刻明白曼姝的意思，“他不会再出现了。”

　　“那真是可惜，对了，你见过他吗？”曼姝指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尘玉。

　　甘春河仔细盯着尘玉看了看，摇头，“我没见过他。”

　　曼姝不死心“一点印象也没有？”

　　“没有，姑娘，我记性很好，”甘春河顿了一下，继续道“更何况是这般风姿雅质的人，任谁来都见之难忘吧。”

　　“好吧。”曼姝妥协，端起桌上已经散了许多热气的茶，“你如今被离歌通缉，还要留在这里吗？”

　　不留在这儿，她又能去哪里？她是个没有家的人，老天给她选的家，她抛弃了，她自己选的家，她弄丢了，只有留在这儿，她才有等到那个人的一线可能，她不会离开。

　　“离别易难相见，姑娘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