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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寄人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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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依旧无事发生,许镜舟悬起的心渐渐放下,直到另一则消息传来——
卞台欢死了。
糟糕的是,卞台欢是父亲的学生。
许镜舟原以为周伯父之事已经过去,结果居然只是个开端,像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谁也不知道它会激起多远的涟漪。
卞台欢天资过人,再得良师指点,金榜题名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偏偏几次考试均名落孙山。
人人都说,京城水深,不使“孔方兄”开路,任凭你才华横溢,也是枉然。
三次科考,耗费的岂止是九年光阴?在这九年里,他的父母、妻子相继离世,满腔报国报君的热情也被消磨殆尽。
卞台欢心灰意冷,决心放弃科举,父亲虽叹惋,但也敬佩他宁折不弯的气节,便安排他在溪城一家书院里讲课。
周伯父身亡的消息刚传过来,他立刻发了一场病,呓语不断,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
幸而周围人都爱护他,也没人把这些话往外传。
他病好后,人却更加疯癫,写出了一部《悼忠记。》
说的自然是周伯父的事。
其实,写就写了,不示于人前便好,谁知他有个姓邓的知己,最会唱老生,两人一拍即合,公然唱了出来。
这可不得了。朝廷说他是反贼,你偏说他是忠臣,有好人自然就有坏人,那你究竟认为是谁错了?
很快,二人被处死。
许镜舟愈发不安,生怕父亲也学了他们,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忠孝仁义,不顾性命,累及一家。
每思及此,她的心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只得默默祈祷。
*
雪停了,天反倒更冷。
许镜舟立在父亲书房门口,一滴冰水忽然滴到她脸上,她抬头一望,见冰棱悬于她头顶,像随时会落下的利剑。
这是卞台欢死后的第七天,父亲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每日只用一餐。
她和母亲、弟弟都不好劝阻,只好每日在门口等待。家人总是这样,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证明同甘共苦的决心。
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镜舟惊喜望去,随即愣在原地。眼前人让她感到陌生,她有些不敢相信,这真的是父亲吗?
头发油腻不说,甚至长出了许多白发,他不知瘦了多少,空荡荡的灰袍像挂在骨头架上。
母亲快步上前搀扶,手刚触碰到他,就被那惊人的瘦弱惊得一颤,再抬眼,眼圈已经红了。
父亲把手搭在她手上,作安慰态,又对许镜舟和许时雨笑笑。
许时雨扑上去抱住他的腿:“父亲,我好想你啊……”
他的语气有些歉疚:“是我连累你们了。”
“一家人,哪有连累一说,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支持。”母亲道。
“镜舟?”父亲唤了她一声。许镜舟则站在原地,用一种接近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她感觉父亲变了很多,让她感到陌生,而陌生又通常意味着危险。
他虽笑着,可那笑容就像冬日的阳光,难以带来一丝暖意。
父亲又交代了两句,与他们一起离开。三人的背影就像鲜红刺目的烙印,让她日日夜夜都浸在不安里。
她的担忧终究应验了。
父亲联同溪城其他几位举人上书,洋洋洒洒写了篇千字谏文。前半部分规劝天子勤政,字字恳切,后半部分痛斥奸相乱权,句句如刀。
他们把这封谏文交给了当地官员,盼着他向上呈交,直至御前。
当然不会……
谏文还没到皇上的书案,剿贼的旨意就到了溪城,六名举人,上至七十,下不过四十,无一人幸免。
这便是载入《溪城志》的六举人上谏案。
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所有读书人的理想,只要能实现对国家的忠诚、对君王的忠贞,哪怕受千刀万剐,也在所不辞。
诚然,此举很壮烈,足以青史留名。但其他人呢,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想好好活着,凭什么也要死?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父母被抓走,许时雨被一剑刺死,连那只还没取名字的小猫,也被高高抬起,重重抛下,摔得血肉模糊。
许镜舟和许多女孩收押在一处,都是其他举人的亲人。
期间,她尝试了很多种自杀方式,不论是撞墙咬舌还是掐脖子,都会被人救回来。
她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被话本骗得有多惨。死,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活,又为了什么药活下去?
一天晚上,许镜舟突发高热,她以为自己终于要死了,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魂魄慢慢脱离身体,离开了阴冷潮湿的监狱,得以在天地间自由飘荡。
她又看到了父母的身影。
那是多么普通又寻常的一幕,又是多么遥远而可悲的一幕。
母亲坐在窗前做针线活,父亲拿着一本书品读,看到佳句还要凑过去和母亲分享。
母亲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懂这些。”她对许镜舟招招手:“镜舟,你过来看看。”
许镜舟正要跑过去,父母像泡影一般骤然消失,她陷入了一个极为混沌的空间,四肢仿佛被藤蔓缠住,一动都不能动。
她只能听到声音。
父亲催促她:“镜舟,你怎么还不过来?”
母亲说:“镜舟,你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大骗子!”她朝母亲的方向大喊道。
“不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为什么不劝阻父亲,为什么你们都死了,就留我一个人?为什么让我活着!!为什么不带我一起死!!!”
没有人回答她。
父母又显现出来,他们明明笑着,眼眶却涌出血泪。她想大叫,就在这时,缠绕住她的藤蔓突然松开,她就在一片未知中下坠。
许镜舟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女孩们都睡了,她只能呆呆地看铁窗外苍白的月色。
她让不远处一位狱吏过来,据她这些日子的观察,属他脾气最好,心最善。
幸好今晚是他当值。
许镜舟用极低的音量问:“我的父母……行刑了吗?”
他不忍心告知,但她哀求的目光又实在可怜,犹豫后道:“今天中午的事。”
她点点头,还轻声道了谢。
很奇怪,得知了父母的死讯,她却流不出眼泪,心里像堵着一口气,但不知道该去怨谁。
怨强出头的父亲?怨一味纵容的母亲?怨昏庸无道的皇上?怨那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奸相?
许镜舟摸了摸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巨大的悲伤如倾倒的山,她只能大口大口喘气。
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剧烈跳动,想挣扎出一线生机。
她终于明白了。
她怨的,是自己还活着。所有人都死了,都得到了解脱,为什么偏偏留她一个人,为什么想死都死不了。
那一年的雪仿佛无穷无尽,许镜舟到扬城时,它还在下。
她很想骂一句脏话,然而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骂,只好偷偷对地上啐了一口。
白茫茫的雪,将一切肮脏和不堪尽数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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