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饼干 厨房里 ...
-
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香草的气息。
德洛尔丝站在料理台前,衣袖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握着裱花袋,手指稳定地挤压着,面糊在烤盘上落成一个个均匀的漩涡。
“亲爱的,你觉得我的饼干要不要换个样式?”她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烂漫的征询。
多萝西娅·费尔法克斯正坐在厨房角落的高脚凳上,膝头摊着一本皮面笔记本。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绿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过来,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换成小鸟怎么样。”她说,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不错的提议。”德洛尔丝笑了起来,将裱花嘴换了一个更细的型号。
她重新开始挤压,这一次,面糊在烤盘上变成了展翅的形状。
尖尖的喙,圆润的胸膛,向两侧伸展开的翅膀,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翘起的尾羽。
一只,两只,三只,整齐地排列在油纸上,像一队等待起飞的鸟群。
多萝西娅的眼睛扫过那些张着翅膀的小鸟饼干。
然后熟练地将包里的药瓶递给德洛尔丝,动作平稳而随意,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瓶香草精。
“为什么不直接加进饼干液里。”她问。
德洛尔丝笑着接过药瓶。
那是一只很小的玻璃瓶,塞着软木塞,里面的液体无色透明。
她拔开塞子,用一根细长的银质小勺舀起一点,小心地往每一只小鸟饼干上滴了一滴。
液体渗进面糊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多了就会被发现,少了又没有效果。”她一边滴一边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念一首童谣:“所以要这样加,你明白吗?亲爱的。”
多萝西娅没有应声,她退到了一边,背靠着碗柜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表情始终如一,像一面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镜子,什么也映不出来。
德洛尔丝没有在意她的沉默。
她将烤盘送进烤炉,调好了温度,然后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面粉。
“莉薇娅、碧翠丝好像迟到了呢,”她偏过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走过了三点。
“不会出什么意外吧,真叫人担心。”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矢车菊蓝的眼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忧虑。
那忧虑来得如此自然,如此真切,让人几乎要忘记,她刚才亲手往那些饼干上滴了什么。
多萝西娅的视线穿过花园,穿过铁栅栏,落在远处那条通往庄园的林荫道上。
“莉薇娅·蒙塔古家里出了些事,已经送来道歉信了,”她说,语气依然平淡:“至于……碧翠丝·兰开斯特,应该快到了。”
德洛尔丝点了点头,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没有追问莉薇娅家里出了什么事。
有些事不需要问,就像有些饼干不需要烤第二盘。
会客厅内。
碧翠丝·兰开斯特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裙摆上缀着细密的蕾丝花边,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几乎有些透明。
她坐在沙发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着放在膝头,指尖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在会客厅里游移了一圈,墙上的油画、角落里的花瓶、茶几上那套精致的骨瓷茶具,最后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德洛尔丝推门进来的时候,碧翠丝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
“碧翠丝,你来了。”德洛尔丝的笑容温和得像春日暖阳,没有一丝棱角。
她走到茶几前,将手里那盘刚出炉的饼干推过去:“快尝尝看,这次不一样哦。”
小鸟形状的饼干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边缘烤得金黄,翅膀的弧度圆润饱满,每一只都栩栩如生。
碧翠丝的目光落在那些饼干上,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饼干边缘时停顿了一瞬,然后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嗯,非常好吃。”她说,嘴角牵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德洛尔丝抿了一口茶,杯沿在她唇边留下浅浅的湿痕。
“是吗?”她轻声说,然后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唤道。
“克劳。”
管家克劳从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鞠了一个标准的躬:“小姐,有什么吩咐。”
“把厨房里那些饼干送去给母亲。”德洛尔丝说。
她的语气随意极了,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给花园里的玫瑰浇浇水,把厨房里剩下的饼干送去给继母。
克劳点了点头:“好的,小姐。”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便转身离开了。
多萝西娅坐在碧翠丝对面喝着茶,姿态从容而冷淡,她看着杯中的茶汤,没有抬头看碧翠丝一眼。
德洛尔丝也低下头,银质小勺在杯子里慢慢搅拌着。
勺底碰着杯壁,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而规律的响声,叮,叮,叮,像一只钟摆在丈量着时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碧翠丝咽了咽口水,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那一声吞咽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迟到这件事,绝对不会轻易过去。
碧翠丝张了张嘴,试图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阿斯特丽德·麦克唐纳想要加入我们……”
她还没说完就被德洛尔丝打断了。
“是吗?”德洛尔丝抬起头,蓝眼睛亮了一下,像阳光落在冰面上:“可以啊,茶会欢迎她。”
她的声音轻快而真诚,听不出任何不悦的痕迹,碧翠丝松了口气。
至于为什么松了口气,当然是因为有了阿斯特丽德那个傻子在,她就能轻松了。
阿斯特丽德·麦克唐纳,整个贵族圈里人尽皆知的笑话,说话颠三倒四,举止笨拙可笑。
每次出现在茶会上都会成为所有人明里暗里取笑的对象。有了她在,谁还会记得碧翠丝·兰开斯特曾经迟到过呢?
碧翠丝甚至弯了弯嘴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刚好,醇厚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然后她的肚子开始痛了,起初只是一阵隐隐的、可以忽略的抽动。
碧翠丝皱了皱眉,将茶杯放下,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腹部。
然后疼痛忽然加剧了,像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铁钳伸进了她的胃里,用力地、缓慢地拧转。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血色。
德洛尔丝察觉到了,她立刻放下茶杯,倾身向前,眼睛里浮上浓烈的关切:“碧翠丝,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焦急,那么真诚。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碧翠丝按在腹部的手背。
那只手温暖而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碧翠丝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声音。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德洛尔丝那张关切的脸在她眼前晃动,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涣散。
她看见多萝西娅依然坐在对面,平静地看着她,镜片反射着窗外投进来的光,像两块冰冷的、纹丝不动的石头。
然后她看见德洛尔丝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碧翠丝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忽然沉了下去,比疼痛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凉了。
最后茶会以碧翠丝晕过去而结束了。
德洛尔丝站起来,裙摆拂过茶几边缘。
她低头看着倒在地毯上的碧翠丝,鹅黄色的裙子在深色的地毯上摊开,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克劳。”她唤道。
管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把兰开斯特小姐送回去。”
德洛尔丝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惋惜:“请个医生跟着,就说她突然晕倒了,可能是最近太劳累了。”
克劳鞠了一躬,弯腰去扶碧翠丝。
一旁的多萝西娅忽然站起来,她看了德洛尔丝一眼:“我该走了。”
德洛尔丝点点头,送她到会客厅门口。
多萝西娅跨出门槛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多萝西娅。”
多萝西娅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今天的饼干,”德洛尔丝的声音很轻:“你喜欢吗?”
多萝西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偏过头,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
“我不吃甜食。”她说。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又一声,渐渐远去。
德洛尔丝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