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学会好好生活

8、赶集 妲

　　妲己这边并不知道只跟自己的人身见了一面的帝辛在想什么。

　　她此刻的全副心神都在山下的情况上——

　　三人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南走，扫帚还拎在手上，彩云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把帝辛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碧云听不下去了，拿扫帚头敲了他后脑勺一下：“行了，人家又没听见，你骂给谁听？”

　　“骂给我自己听！解气！”彩云梗着脖子，但到底收了声，只是用脚踢着路边的石子，把石子踢得老远。

　　走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先是零星的几个挑担货郎，再是赶着牛羊的农户，然后人越聚越密，到后来前面干脆出现了一溜排开的草棚子和木架子，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狗叫声混成一片，远远望去乌泱泱的全是人脑袋，偶尔还夹杂着几个毛茸茸的、带角带鳞的脑袋。

　　“赶集！”彩云眼睛“噌”地亮了，刚才那点气性“嗖”地就没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前窜，“逢五逢十开的大集！我上回跟师父下山采买的时候赶上过一回，那叫一个热闹！走走走，我给你们带路！”

　　碧云一把没拽住他，转头对妲己无奈地叹了口气：“行，这趟他算是来着了。”

　　妲己跟着碧云往集市里走，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这集市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也比她想象的要……原始得多。草棚子是用树枝搭的架子，上面铺着茅草和树叶，歪歪扭扭的，有的连顶都漏风。木摊子就是把几块板子架在石头上，上面铺一层粗麻布，摆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有卖陶罐的，那陶罐烧得厚薄不一，颜色灰扑扑的，歪着脖子立在那里，看着随时要倒；有卖兽皮的，整张的鹿皮、兔皮摊在地上，毛上还带着泥点子；有卖粮食的，黍米、粟米装在粗麻袋里，袋口卷着边，旁边搁一只木斗，谁买就现舀；还有卖活牲口的，鸡鸭鹅被绳子拴着脚，扑腾得满地毛，猪在木栏里哼哼唧唧，羊则悠闲地嚼着摊主扔的干草叶子。

　　但最让妲己挪不开眼的，是摊子后面站着的那些摊主。

　　左边那个卖陶罐的，是个穿粗布短褐的瘦小老头，笑呵呵地跟人还价，耳朵尖尖的，从头发里支棱出来，一看就是狐妖。右边那个卖兽皮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胳膊上毛茸茸的，手指头比正常人粗一圈，指甲盖泛着黑亮的光，怎么看都像是熊变的。对面那个卖粮食的更有意思，整个人看着跟普通农妇没两样，唯独后腰上别着一根毛茸茸的长尾巴，她弯腰舀米的时候尾巴就翘起来，在旁边摊子上扫来扫去，旁边那个卖陶罐的狐妖老头也不恼，就拿手拨拉一下，继续跟客人掰扯价钱。

　　“师兄，”妲己扯了扯碧云的袖子，压低声音，“这些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人混在一起做买卖？旁边那些人也不怕？”

　　彩云从前面窜回来，手里已经举了一串烤得焦香的东西，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抢答：“怕什么！这里是朝歌！我跟你说，整个商朝跟别处都不一样——”

　　他咽下嘴里的肉，用那串烤肉指了指四周：“商朝从根子上就信截教。师父不就是截教门人吗？跟咱们师父差不离的，商王身边还有个闻太师，也是截教的，厉害着呢。截教收徒不分披毛戴角、湿生卵化，有教无类，什么出身都有。这边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头百姓，拜的神仙里头一多半是截教出身的。既然连太师都是截教的人，底下人谁还把妖怪当妖怪看？”

　　妲己愣了一下，彩云看她发怔，更来劲了，拿胳膊肘捅了捅她：“你看那边那个卖虎骨酒的虎妖，边上那个穿道袍的跟他是老熟人了，俩人吵归吵，吵完了该买还是买。还有那个卖陶罐的狐妖老头，在朝歌摆了二十来年摊了，街坊邻居都认得他，谁家缺个坛子罐子都找他，比人开的铺子还方便。”

　　妲己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两个新买的陶罐从狐妖摊子上离开，狐妖还追了一句“大娘您慢走，下回给您留个大的”，老太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熟络得很。

　　“原来是这样……”妲己摸着下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难怪呢，不管看哪一版封神，商朝这个据说被纣王嚯嚯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王朝，怎么还能有那么多能人异士死心塌地地跟着干？闻仲、张桂芳、魔家四将、孔宣……这些人里头妖怪出身的可不少，要是搁别的地方，早就被喊打喊杀了，可在商朝这边，人家不光不喊打喊杀，还正儿八经地当官带兵。合着商朝从上到下就是这个文化氛围，截教讲“有教无类”，商朝人跟着也“有妖无类”，大家混着过日子，谁也别嫌谁。

　　“行了行了，别光站着说话。”彩云把肉串签子一扔，搓了搓手，“来来来，我带你们逛！这集我熟！”

　　他真熟。领着两人一路往里钻，一边钻一边头头是道地介绍：“这边这一片是卖吃食的，烤山鸡那家你看见没？摊主是个黄鼠狼精，他家山鸡腌得入味，就是别买他旁边的烤兔子，那兔子是他表哥变的，专骗外地人——我上回差点中招。再往里走是卖药材的，那几家正经，都是人开的铺子出来摆的摊，货真价实，碧云你要采买就去那几家。最里头拐角那块是卖符箓法器的，鱼龙混杂，有真货也有假货，得拿眼挑。”

　　妲己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上回来一趟记这么清楚？”

　　彩云得意地晃脑袋：“那是！我跟师父出来采买，师父在前面走，我在后面一路记，回去还画了张图呢。可惜图让涂山月借走包烧鸡了，到现在没还我。”

　　碧云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他上回回去之后跟师父吹牛，说‘朝歌那集我闭着眼都能逛’，师父说‘那你下回闭着眼去’，把他吓得好几天没敢提这事。”

　　彩云：“…………碧云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三人一路笑闹着往里走。有个摊子围了一圈人，彩云踮脚看了一眼就乐了：“蛇妖卖蜕皮粉，旁边那黄鼠狼是托儿，这个我上回就见过了，词儿都没换。”再过去几步，一个虎头人身的壮汉在跟一个穿道袍的人争论，虎妖说自己的虎骨酒是真货，道袍人说你一个虎妖卖虎骨酒，你自己信吗？虎妖说我不卖我自己族人的，我卖的是山下养的那群凡虎的，道袍人哼了一声说你这酒里一股子萝卜味，虎妖当场把坛子摔了，俩人就吵了起来，旁边看热闹的妖怪人类围了一大圈，还有叫好的。

　　妲己看得目瞪口呆，彩云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对对对就这个！上回这虎妖跟那道袍人也吵了一模一样的一架，连摔坛子的姿势都没变！”

　　再往里头走，彩云指着一个卖雷击木的摊子说：“这个别买，假的。我上回亲眼看见摊主半夜拿火烤木头，烤黑了就说是雷劈的。”又指着一个卖龙鳞的角妖少年：“那个也假的，他那些鳞片背面印着‘吉’字，跟旁边卖吉祥符的是同一个作坊出来的。”

　　妲己跟着彩云一路逛一路听，觉得这师兄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出门在外还真不是个纯傻子。彩云被她夸了两句，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那当然，我这叫粗中有细！”

　　碧云在后面悠悠地跟了一句：“他上回还花五个贝币买了个‘道尊亲笔’的平安符，回来一看那字写得还没我脚趾头划拉的好看。”

　　彩云：“…………你非要今天全给我抖出来是吧？”

　　逛了小半个时辰，妲己兜里多了几包便宜草药，碧云竹篓里塞满了正经药材和干粮，彩云怀里揣了一堆不知真假的零碎。三人走到集市尽头，人渐渐稀了，但前面忽然又围了一大圈人，比刚才卖符的摊子还热闹。彩云一马当先挤进去看了一眼，回来汇报：“卖狐狸的！活的！说是山上捡的伤了腿，让好心人掏钱买回去养。”

　　妲己探头一看，人群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地上铺了张旧席子，席子上躺着一只灰扑扑的狐狸，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后腿上缠着块脏布条，旁边蹲着个穿破棉袄的老头，面前摆了个豁了口的陶碗，里头扔着几个贝币。

　　彩云已经蹲下来在瞅那只灰狐狸了，瞅了两眼，忽然“嘁”了一声，站起来拿脚尖踢了踢那老头的席子边：“老头，你这狐狸是‘捡’的？”

　　老头抬头，一脸无辜：“是啊，山上捡的，后腿折了……”

　　“得了吧。”彩云嗤笑一声，指了指灰狐狸耳根后面一道细细的红痕，“你捡的狐狸耳根后面有绳勒的印子？这印子一看就是麻绳拴的，拴了少说十天半个月了。你天天牵它出来装可怜骗钱吧？”

　　老头脸色一变：“你、你瞎说什么……”

　　“我瞎说？”彩云蹲回去，一把撸起老头的袖子，露出里头一截麻绳，“绳子还在这儿呢！你拿这绳子拴它后腿，勒出血了再跟人说‘捡的’？你这买卖做得挺精啊，一天换一个地方骗，这狐狸给你挣了不少贝币吧？”

　　周围的人一听，哗啦围得更紧了，有骂老头缺德的，有说“怪不得我上回看见他在这儿，上上回也在”的。老头见势不妙，卷起席子就想跑，被彩云一把按住肩膀：“哎哎哎别跑啊，你这狐狸我师妹看上了，多少钱，说个数。”

　　老头眼珠子乱转：“这……不卖……”

　　“不卖？那你就是承认这狐狸是你拴的了？”彩云咧嘴一笑，“那我可喊官兵了，你猜官兵管不管拐带狐狸？”

　　老头脸都绿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五个贝币。”

　　彩云回头看了妲己一眼，妲己点了点头。彩云摸出五个贝币拍老头手里，把灰狐狸往怀里一捞，转头就走。老头攥着贝币愣了两秒，爬起来就跑没影了。

　　妲己追上彩云，看了看他怀里的灰狐狸：“师兄，你真要养啊？”

　　“养什么养，养好了放回去呗。”彩云低头看了看灰狐狸，灰狐狸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耳朵抖了抖，拿脑袋蹭了蹭他胸口。彩云“嘿”了一声，咧嘴笑了，“你看它还挺识好歹。”

　　碧云走在旁边，叹了口气，从竹篓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递过去：“先把它腿上那道勒痕重新包一下。别包太紧。”

　　妲己看着彩云手忙脚乱地给灰狐狸缠腿，碧云在旁边指挥“左边左边，绕一圈，打结别打死扣”，忍不住笑出了声。灰狐狸被包好了腿，窝在彩云怀里舔爪子，彩云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它，嘴里念叨：“你这小家伙，回去给你弄点吃的，养两天就好了啊……”

　　妲己落后两步，跟碧云并排走着，回头看了一眼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和妖，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乱糟糟的，什么真货假货都混着卖，但还挺有意思的。

　　她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扫到集市最边上，有个摊子不太一样。那摊子没摆在地上，而是支了一张正经的木桌，桌上铺着细麻布，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东西，颜色发暗，看着像铁器。摊主也不吆喝，就坐在桌子后面，是个穿黑衣的中年男人，面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不紧不慢地扫着来往的行人，扫到妲己三人的时候，视线在碧云背后的竹篓上停了一瞬。

　　妲己心里动了一下，拽了拽碧云的袖子：“师兄，那边那个摊子……”

　　碧云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脚下没停，声音压低了几分：“看见了。别多看。那个摊子上摆的是陨铁，炼器的料子，普通人拿不到。这人不一般，咱们绕开。”

　　妲己“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跟着碧云往集市另一头走。彩云在前头抱着灰狐狸，完全没注意到后面的对话，正跟一个卖糖人的摊主讨价还价：“你这糖人捏得不像啊，我说捏个老虎，你给我捏了个猫……”

　　黑衣男人的目光在他们背后停了停，然后移开了。妲己走出十几步远，到底没忍住回头瞟了一眼，那男人已经低下头，拿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桌子。

　　“别看了。”碧云轻声说，“朝歌这地方藏龙卧虎，咱仨这修为，不够人家一只手捏的。师父让咱来长见识，没让咱来送人头。”

　　妲己老老实实地收回目光，心想：行吧，这次听师兄的。但她心里把那个黑衣男人的脸记了个清清楚楚——陨铁，炼器，朝歌。等回去得问问涂山月，这号人在青丘的情报网里有没有记录。

　　三人穿过集市，拐上官道岔路，朝下一站走去。彩云怀里的灰狐狸探出脑袋，朝集市方向望了一眼，又缩回去舔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