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学会好好生活

10、蛇盘岭1 妲

　　妲己突如其来的沮丧神态没被彩云留意到，但细心的碧云却很快注意到了。

　　毕竟，他是个连涂山月哪天心情不好不爱吃鸡都能看出来的主，妲己那嘴角往下一撇、眼神一空的瞬间，他就瞧见了。

　　他没当场问。又走了一小段路，等彩云抱着灰狐狸跑到前面去撵一只路过的野兔了，碧云才放慢脚步，和妲己并肩，偏头看了她一眼：“师妹，怎么了？从刚才起就有点心不在焉。”

　　妲己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没事”，但碧云那眼神不急不躁的，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她到嘴边的搪塞又咽了回去，换了个半真半假的实话：“也没什么，就是……听彩云师兄说那些气运啊、窃气啊之类的事，觉得有点闷。可能走得太久了，脑子转不动了。”

　　碧云听了，没追问，也没说什么“你别多想”之类的空话，只是往前头望了望，说：“前面路边有棵大树，树底下石头多，坐得开。歇一会儿吧。”

　　他朝彩云喊了一嗓子，彩云正撵兔子撵得起劲，不太情愿地折回来，嘴里还念叨“差一点就逮着了”。但碧云发话他也不敢不听，抱着灰狐狸嘟嘟囔囔地跟着走到路边那棵大树底下，找了块扁平的石头一屁股坐下去。

　　妲己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把包袱解下来搁在脚边，靠着树干闭了会儿眼。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带着远处的尘土味和草叶子的青气，吹得人身上松快了些。

　　灰狐狸从彩云怀里挣出来，四条腿落地之后先在彩云脚边转了两圈，然后一瘸一拐地往树根底下凑，鼻子贴着地面拱来拱去。彩云蹲在旁边看着它，嘴里叨叨：“小灰你找什么呢？这底下有吃的？”

　　灰狐狸没理他，鼻子拱了两下，忽然拿前爪刨起土来，刨得还挺急，后腿的伤好像也不碍事了。彩云“嘿”了一声，也蹲下去帮着扒拉了两把，然后手底下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抠出来一看，是个灰扑扑的陶罐盖子，上面糊着泥，像是埋了有些日子了。

　　“这什么玩意儿？”彩云拿袖子把泥蹭掉，露出盖子上刻的几个歪歪扭扭的纹路。

　　碧云凑过来看了一眼，接过去翻了个面，又对着光照了照，眉头拧了起来：“这是符纹。刻得糙，但路子是对的，像是传讯用的。”

　　妲己也凑过来看：“传讯？谁的？”

　　“不知道。”碧云把盖子搁在地上，拿手指头点了点那几个纹路，“这纹路我见过——碧游宫外门弟子用的那种传讯符，比师父给咱们的那种粗糙得多，但原理差不多。埋在这里，应该是有人用这个给谁递过消息。”

　　彩云蹲在旁边挠头：“埋官道边上的树底下？这什么毛病？传讯符不是捏碎了就能发吗，干嘛还埋土里？”

　　“因为埋土里旁人发现不了。”碧云站起来，往树根周围扫了一圈，“这种糙符有个好处，埋进土里之后能慢慢往外渗气，渗出来的气会附着在路过的活物身上，等那人走到地方了，气自然就散了，消息也就到了。比捏碎的那种更隐蔽，就是慢。”

　　妲己问：“那这个消息是送到哪儿去的？”

　　碧云往南边官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往南，朝歌的方向。或者更远，往西岐那边去的。看这条道，往南是朝歌，往东南是几个小方国，这条传讯的路子八成是往南走的。”

　　彩云咂了咂嘴：“那咱们要不要管？”

　　碧云想了想，把陶罐盖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原处，把土重新扒拉回去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管。师父说了，咱们是来历练的，不是来掺和事的。这东西既然埋在这儿，人家自然有人家的用处，咱们碰了反倒打草惊蛇。把土盖回去，就当没看见。”

　　彩云不太甘心：“万一是什么坏人在传坏消息呢？”

　　“坏人好人，跟咱们没关系。”碧云难得说了句硬话，“咱们仨加一块儿不够人家一只手捏的。走吧，歇够了，赶路。”

　　妲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头看了那棵大树一眼。碧云说得对，这事儿不该他们管，但那个陶罐盖子上的符纹她记住了，跟师父给的那枚石符上的纹路确实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要是以后有机会，得问问石矶娘娘。

　　三人一狐重新上路。彩云把灰狐狸往怀里一捞，嘴里嘀嘀咕咕：“小灰你也是，刨什么不好刨出个传讯符来，回头人家知道是你扒出来的，会不会来找你算账啊……”灰狐狸“唧”了一声，把脑袋往他胳膊弯里一缩，装死。

　　碧云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妲己一眼，见她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才转过身继续带路。

　　三人一狐又走了一天多，第二天晌午过后，到了个不大不小的镇子。这镇子比集市规整些，横竖两条街，铺面都是正经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幌子，有卖粮的、卖布的、卖陶器的，还有两家药铺。碧云掏出单子对了对，说师父要的几味药还差不少，得在这镇上补一补，便领着两人一狐进了街里。

　　头一家药铺门脸不小，柜台后头坐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拿戥子称药，见他们进来，抬眼扫了一下：“抓药还是买药？”

　　“买药。”碧云把单子递过去，“老丈您看看，这几味贵铺可有？”

　　老头接过单子，眯着眼从上到下溜了一遍，看到一半眉头就皱起来了，又从头看了一遍，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搁：“你们是哪儿来的？”

　　“散修，四处游历的。”碧云答得不卑不亢。

　　老头拿指头点着单子上的字：“别的都有，但这味‘蛇涎草’没有。你们要多少？”

　　“单子上写了，二十斤。”

　　老头嗤笑了一声：“二十斤？你们当这是黍米呢？蛇涎草整个朝歌城里头，一个月也凑不出五斤来。你们开口就要二十斤，是拿我寻开心还是怎么着？”

　　妲己在后头听着，心说这蛇涎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弄的东西。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单子，碧云在旁边小声解释：“蛇涎草是炼心脉丹的主料，师父要炼一炉丹，分给咱们几个当护身用的。这草不好长，得在蛇窝边上才生，采的时候还得防着被蛇咬。”

　　彩云在后头插嘴：“那咱们自己去采呗？蛇窝有什么好怕的，我——”

　　“你闭嘴。”碧云头也不回。

　　老头靠在柜台后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蛇涎草这东西，朝歌城里能拿出货来的，除了王宫里的药库，就只有城东的‘百草堂’了。百草堂的东家姓芈，是个蛇妖，你们要买蛇涎草，得去找她。不过——”老头捋了捋胡子，“芈东家脾气古怪，不按行情卖东西。你们要是拿不出她想要的东西来换，有钱也白搭。”

　　“她想要什么？”妲己问。

　　“那谁知道。”老头把单子推回来，“每回要的东西都不一样。上回有个修士拿了一筐千年灵芝去换，她没要，最后拿了两坛子陈年米酒换的。再上回有个小妖拿了一对玉璧去，她看都没看，最后拿了一袋子晒干的蚯蚓换的。反正我是摸不透她。”

　　彩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要是想省事，还有一个法子。出了镇子往东走十来里地，有一片蛇盘岭，那岭上蛇多，蛇涎草也不少。你们自己去采，采完了拿回来我给你们炮制，只收个炮制钱。不过那岭上蛇多且毒，你们几个要是不怕被咬，倒可以试试。”

　　彩云跃跃欲试，被碧云拿眼神按住了。碧云把单子收回来，谢过老头，出了药铺才说：“先去百草堂看看，实在不行再说蛇盘岭。”

　　三人一狐又往城东走。百草堂的门脸比刚才那家还大些，但门口冷清，连个幌子都挂得歪歪斜斜的，像是主人不太上心生意。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女人，看着三十来岁，穿一身暗青色的窄袖长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头上插了一根簪子——那簪子造型别致，簪头雕成一条盘起来的小蛇，蛇眼嵌了两颗绿豆大的碧石，幽幽地泛着光。

　　“买药？”女人抬眼看了看他们，目光在碧云背后的竹篓上停了一下，又扫了扫彩云怀里的灰狐狸，最后落在妲己身上，多看了两眼。

　　碧云把单子递过去：“前辈，我们要二十斤蛇涎草。”

　　女人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又看了看碧云：“二十斤？你们师父是谁？”

　　碧云犹豫了一下。石矶说过不许打她老人家的旗号，但这位芈东家既然是蛇妖，又做药材生意，八成跟截教有些关联。他含糊道：“家师名讳不便相告，但我们确实是正经修士，买来是炼丹用的。”

　　女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把单子搁下，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敲：“二十斤蛇涎草，我有。但我不要钱。”

　　彩云：“那你要什么？”

　　女人往后靠了靠，手指头捻着那根蛇簪的簪尾：“我要一颗牙。”

　　“什么牙？”

　　“随便什么牙都行。人牙、兽牙、妖牙，只要是嘴里长出来的，新拔的，带着血丝的，我要三颗。”女人慢条斯理地说，“我最近在试一个新方子，需要活牙入药。你们要是能给我弄来三颗新鲜牙，二十斤蛇涎草我双手奉上。”

　　彩云下意识捂住了嘴，含糊道：“三颗牙？拔谁的？拔我师妹的？”

　　妲己：“…………凭什么拔我的？”

　　“那总不能拔我的吧！”彩云理直气壮，“碧云师兄的不行，他牙口好，拔了吃东西费劲。小灰的更不行了，它才多大点儿。”

　　女人看着他俩拌嘴，也不急，就靠在柜台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簪子。碧云沉吟了一会儿，问：“前辈，牙有什么讲究？非得是修士的牙，还是什么牙都行？”

　　“什么牙都行。”女人说，“路边逮条蛇拔一颗都算数。但得是活的，现拔的，蔫了的不要。”

　　妲己忍不住问：“那我们去蛇盘岭拔三颗蛇牙回来，能换吗？”

　　女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行啊。蛇盘岭上蛇多的是，你们去拔，拔完了拿来我验，只要牙是活的，我就换。”

　　三人出了百草堂，彩云抱着灰狐狸嘀咕：“这什么怪人，要三颗牙……她怎么不自己去拔？”

　　碧云想了想：“她是蛇妖，大概不方便对自己同类下手。再说了，她要是自己去拔，传出去名声不好听。让别人去拔，她只负责收牙，传出去就是‘百草堂芈东家收活牙入药’，跟她本人没直接关系。”

　　妲己心说这芈东家挺精的。她回头看了一眼百草堂歪歪斜斜的幌子，心想这蛇妖八成跟蛇盘岭上那些蛇不是一伙的，不然直接去拔就完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

　　“那咱们真去蛇盘岭拔牙啊？”彩云问。

　　碧云把单子收好：“去就去呗。师父让咱们历练，拔蛇牙也是历练。总比跟人打架强。”

　　彩云来了精神：“那拔完了牙，剩的蛇能不能烤着吃？”

　　碧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只正舔爪子的灰狐狸：“你问小灰同意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