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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讨赏 权力把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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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烧着不甚明晰的龙涎香,景元帝穿着一袭黄袍,端坐在丹墀之上。
两侧的侍卫罗列而立,手按在刀柄上。帘后似乎还站着几个文官的身影,乌延雨在其中看见了那道尤为特殊的墨色衣角。
几道目光隔着珠帘若有若无地看过来,他微撩起袍摆,跪下去,将额头抵在金砖上。
“儿臣……”
“罢了,”顶上的人忽然长叹了口气,“十四,你上来。”
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忙上前一步,替他掀开了那道珠帘。
几名身着官袍的人正抱团站在一块,中间那个神色有些慌张的便是工部侍郎。他似乎想要争辩什么,朝乌延雨投来一眼求助的视线,被身旁的人轻戳一下,又及时收了回去。
还有一人独自立在几步之外,面容沉静,正垂着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目光如有实质。
“儿臣见过父皇。”乌延雨顶着一众人的眼神,弯腰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不知父皇喊我来所为何事?”
景元帝注视着面前这个尚且年少的小皇子,就见他哪怕进了内殿也依旧裹着大氅,看起来畏寒得很,面上又一派天真、不谙世事,果真是在外十几年,本该做个逍遥孩童一辈子,却偏偏沾上这么个身世,困于偌大京城,成了只没法在天地高飞、囚在权力牢笼的鸟雀。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丝罕见的怜意,慈声道:“回都许多日,十四见过兄弟姐妹没有?”
“不曾见过许多。”乌延雨放下手,答道,“只见了太子大哥。”
“老大那人闷了些,你若是要寻玩伴,倒是老四身边跟着的人有意思。”景元帝道,“十五、十六跟你年纪相仿,过两日也该见见。”
乌延雨也就配合地演着这一出父子情深,睁大眼睛:“当真?那儿臣改日去寻他们玩。”
“你倒是乖。”景元帝眼尾细纹微动,扬起了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话音一转,“霍卿告诉朕,是你最开始发现了那批料子不对,也是个心细的孩子,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来了。
乌延雨思考了一会,蹙起了眉:“可是儿臣什么也没做,就是听见工人吵架觉得怪有意思的,想凑凑热闹……”
霍静则似乎朝他瞥了一眼。
“那也是你的功劳。”景元帝耐心等他说完,才淡淡道。
乌延雨抬起眼 ,迎上那双因为年纪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
他曾经和这双眼睛无数次商议政事直到天明,见过它盛着的狂喜、怅惘、愤怒、偏执,以及最后的淡漠。
他曾经把拥有这双眼睛的人奉为明主,发誓要同这人一起造就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可是权力腐蚀人心。
它把一个人从内里开始啃咬,由心起始,吞噬着肌骨脉络,最后泯灭皮囊,成为另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人。
乌延雨燃尽一切,最后将自己二十余岁的生命付之一炬,被冠上了数不清的罪名,也没能化作缰绳,缚住那头被皇权控制的猛虎,万幸他拥有了一次新的机会。
有什么想要的吗?
当然有。
“回禀父皇,”乌延雨眼底掠过一阵浅淡笑意,如同初春化开的薄冰。
我要你从那皇位上下来。
“我要……您身上的这件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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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食堆在小碗里,颇有点造一座粮山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吃了?”小圆子托着脸,端了张椅子坐在鸟笼旁,半天没挪一步,“殿下告诉我必须喂饱你呢,你可别故意饿着然后去告状!”
“麻雀会告状吗?或者它本来就吃这么一点。”他又伸手戳了戳小方子,自言自语道,“你这名字还挺好听的,不过没我的好听。”
“叽叽叽叽!”小方子在笼子里跳起来,狠狠地啄了小圆子的手,“叽叽叽!”
“哎呀你这鸟真凶,殿下是不会喜欢你的!”小圆子吃痛,连忙把手收回来,把椅子一拖,就离了鸟笼一丈远,“不像我,我这样听话的,才讨殿下喜欢!”
一只手忽然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小圆子回过头去:“听风?你跟殿下回来了怎么也不跟——”
他的话音猝然而止,一块粗布蒙上了他的口鼻,一股凉气瞬间从脊骨冲上了天灵盖,立刻挣扎起来。
“唔唔!”
脖颈突然抵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心跳在耳鼓震颤,一下一下,砸得小圆子发懵——
那是一道沙哑至极的嗓音。
“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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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内一时落针可闻,人人面上神色莫测。
乌延雨眨眨眼睛,还待开口,就见景元帝眯着的眼睛忽然一松:“好!”
他解下身上系着的狐裘,朝乌延雨一招:“你过来罢。”
阶下站着的几个文官眉头一皱:“陛下!”
“十四怕冷,便是赏了他这件裘衣又何妨?”景元帝打断道,“稚子年幼,童言无忌,又何必拘泥于礼法?”
他为乌延雨亲自系好那身狐裘,一手按上那单薄的肩,正言厉色:“你为何要这身衣袍?”
“父皇这身裘衣是儿臣见过最漂亮的。”乌延雨微微仰起脸,“儿臣很喜欢,就斗胆要了。”
霍静则眉心紧皱:“殿下。”
“说得好!喜欢的便去要,没什么不对的。”景元帝再一拢还有些松垮的领口,“就是这裘衣大了些,不合你的身,等日后高了些,想必是能穿的。”
霍静则:“陛下!”
“也罢,你去吧。”景元帝疲了似的,掌心朝内挥了挥,“朕还有事要商。”
乌延雨应了声是,便裹着狐裘退出了殿外。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后,霍静则躬身便道:“是臣疏于教导,令殿下言行无状。”
景元帝没答话,由着他行礼半晌,才命他起身。
“何来无状?”景元帝随意道,“此子资质如何?”
霍静则一顿,眉心几乎要挤出一个“川”字:“资质尚可。”
景元帝:“朕观他倒是聪颖玲珑,胆子也大。若是自幼在宫中长大,未必是这番光景。”
几位文官顿时神色各异,就见景元帝撑着头,轻描淡写:“工部侍郎贪墨……张知节,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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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的路不长,墙两侧都栽着不少腊梅,几片花瓣被寒风吹落,显得有些萧索。
将乌延雨和听风送到宫门外后,带路的小太监便离开了,乌延雨也上了马车。
马车内的软垫很完美地包住了任何容易磕碰的地方,想来是小圆子特地吩咐过,不至于硌到他。轿帘轻而易举地隔绝了冷风,让乌延雨有些昏昏欲睡。
景元帝穿的狐裘的确暖和,他轻嗅了嗅自己身上留下的梅花暖香,发觉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今天在景元帝面前刷了脸,让他不至于忘了这个刚捡回来的便宜儿子,又露了点锋芒,能给他留下一点印象。接下来的几天安分下来比较好,乌延雨想道,先老老实实地上会课,再想办法笼络一些人手。
听风稳稳当当地驾着马,等乌延雨发觉轿帘被掀开的时候,已经回到府中了。
他借力下了马车,推开府门:“小圆子,我回来了。”
一片安静。
乌延雨蹙眉:“小圆子?”
他快步走进庭院,推开正房房门,手指从门板上缓缓滑落,只见一盏鸟笼放在桌上,小方子已经靠在笼边睡着了,碗里还摆着吃食,有几粒洒在外面,地上有什么被拖拽过的痕迹。
“听风。”
“属下在。”
“去找。”乌延雨冷声道,“耳房、厢房、倒座房、池塘、树池。叫上其他仆从,哪怕把房顶上的瓦一片一片揭下,也要把他给我翻出来。”
“是!”
一个从来没聊起过家人朋友的小太监,在这京城中可谓举目无亲,若是自己要走,能走到哪里去?若是他人要绑呢,又有谁会去绑他,能换来什么,是冲着谁?
答案昭然若揭。
“是因为我,”乌延雨喃喃道,“因为我吗?”
如果他没有在这具躯体上醒来,小圆子可能会就这样跟着胸无大志、无所事事的李珏,安分地伺候着一个只想着吃喝玩乐的小皇子,不会被卷进任何阴谋,也不会一不小心就没了命。
他怎么能、一醒来就给真心信任自己的人带来灾祸?
乌延雨在正房外停了片刻,扭头站到了厨房外。
这个点小圆子一般已经备好了点心,端着小碟来找他,可能还会顺带分一点给小方子。随着厨房门一寸寸推开,乌延雨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小圆子?”
小圆子正呆呆地蹲在灶台下,手上还拿着烧火棍,正往里添柴,脸上的神情却无不昭告着他早已神游天外,连火舌燎上了他的袍角都没有发现。
“小圆子。”乌延雨怫然作色,“你若是耳朵有旧疾,便去城门寻个名医!”
小圆子被这一吼,才堪堪回过神来,忙把手中的烧火棍一扔,拍灭了身上的火星,慌乱开口:“殿下,奴才,奴才只是……”
他手指不断绞着衣摆,最后还是结结巴巴地说:“殿下,奴才错了。”
乌延雨没答话,逆光站在厨房门口,神色阴晴不定,最后扭头就走。
他回到寝房,把狐裘胡乱脱下挂到一旁的架子上,头一次起了把这身袍子烧个干净的想法。
门外喧闹了好一阵,连沉默寡言的听风也敲了小圆子一个脑瓜崩才走,留着小圆子一个人站在房门外思过。
他摸着鼻子站了半天,也没见殿下消气,余光瞥见有人进了庭院,小声道:“殿下,霍大人来了。”
紧闭的房门被忽地拉开,乌延雨瞥了他一眼:“哪里。”
小圆子抽噎了一下,心说殿下果然气急了,他已经排到霍大人之后,不止是霍大人,还有听风……怕是小方子都要骑到他头上了。
还没等他解释,乌延雨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静则不知连轴转了多久,浑身散发着一股低气压,见他近前,张嘴便问:“你可知自己今日做了什么?”
“不劳老师费心,”乌延雨道,“父皇不是没说什么?他还提点了我几句呢。”
“你当那是提点?”霍静则愠怒,“你知不知道,从接过那身狐裘的一刻开始,这个消息就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都城,不消明日,所有人都会清楚你得了一件什么样的赏赐,去猜测那背后有什么样的意义!”
揣摩圣心,天下擅之。
然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下一秒,听风快步而来,而房顶上观晦倒吊而下,二人异口同声:
“裴大人来了。”
“裴寺卿来了。”
“我知道,老师。”乌延雨一笑,“还是先请裴大人进来吧?”
他轻轻地说:“别怠慢了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