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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珀色 珀色 ...

  •   崭新的杯子,被方顾丢进肮脏的垃圾箱。阮矜明显在压制期待,他是期待的,从微微颤动的眼睫,透亮的珀色瞳仁就能察觉得出。一看到袋子,却毫无征兆变了脸,就像夏日不定的天气。

      窗外骤然黑下去,雨点约好了齐齐拍在窗上,街上的人一瞬都跑起来。

      “不知道下班能停么…”刘益在窗边抱怨。

      方顾看他的白板鞋:“你要不急,我过完方案送你。”

      “好啊!我看到你那V60了,之前不见你开呢。”

      “送去保养。”方顾敷衍几句。

      “欸,要不叫上总监一起呗,他这一段好像都没开车。”

      出事那日,卓彬曾去过阮矜家里,方顾正苦于没机会,又不想太刻意。

      “你去和他说吧。”方顾说。

      没几分钟,刘益垂头丧气坐回椅子。

      笃笃笃,方顾来到办公室门前,敲几下,没人应,又敲,阮矜仍旧不应。他听到屋里座椅滚轮的响动,于是叫了一声:“阮总监?”

      声音戛然而止。

      方顾发去消息:“下雨了,下班我送你。”

      屋里“嗡”一声,几秒后收到阮矜的拒绝。

      “你们先回,千城业主的资料,我再过一遍。”

      雨越下越大,几个加班的同事,把附近幼儿园的孩子接到办公室。

      “你给他们拿吧,在茶水间柜子里。”余邈示意方顾。

      “玩具?”

      “对,总监买的,让孩子们去会议室玩。”

      雨没完没了,方顾佯装下班等在楼下。汪远走前明明已经定了方案,他怀疑阮矜的拒绝,只是借口。

      果然,阮矜最后一个离开公司,外套里不知裹着什么。他匆匆下楼,开走了戴项的黑色Q7。

      两人一前一后在暴雨里悄行,红灯把阮矜截停在路口。

      一声急刹后紧跟沉闷撞击,方顾眯起眼,远远看到有车加速从路口驶离。

      蓝色自行车歪躺空转,小孩倒在路中央,离阮矜的车不过几米距离。

      红灯变绿,雨刷嗡嗡,黑色Q7一动不动。方顾掏出手机,电话里被告知已有人报过警,联系了救护车。

      是他吗?透过反复模糊又清晰的玻璃,Q7尾灯流水般亮起,缓缓启动绕开小孩,向左驶离。

      方顾盯着消失的车,双手叠码在方向盘,狠狠攥动,一脚油门加速,停在路口。

      他随救护车把孩子送到医院,又做过笔录,到家随意清洗,瘫倒在床上。

      没电梯的老式板楼,一下雨,厨房的墙缝就会渗水,不算严重,难怪那位置之前放着个小盆。

      楼板不隔音,敲砸闹骂从四面八方透过来。方顾不习惯,只能带着耳塞,有时候耳塞也挡不住,就睁着眼盯天花板。

      童年时也是这样吗?完全记不清了。

      十几年还是太久,更何况卓家父子搬走后,方敏就把沙发床垫全都丢了,连屋里陈设都打散了重新组合,态度决绝,誓要抹去屋檐下曾有过的短暂幸福。

      方顾翻身坐起,从冰箱里拿出几听啤酒,蹲坐在阳台。没封的阳台外,迎面一棵大树,树那边又是阳台。阳台里一半是水,一半是盆栽。方敏隔三差五会回来住,每次都要拍几张稀稀拉拉的绿植,发在朋友圈。后来有阵子伤了腿,不能动,浇花的任务只得交给了卓彬。

      卓彬重回老屋,激动地拍照发朋友圈。

      “终于终于又回家了!”

      方顾看完方敏的朋友圈,又去翻卓彬的。他一张图片不肯遗漏地翻看,用冰啤酒抵御夏夜的闷热,用定格照填满十几年的空缺。

      雨停了,天上泛出一点白,方顾收到阮矜的消息——今天不去公司,晚上八点到千城花园。

      售楼部大门紧闭,门窗上油漆喷着“无良奸商!合同诈骗!”,门前广场上到处是废纸,淋了雨,都脏兮兮糊在地上。

      方顾绕过售楼部,开到小区侧门。门外站着一群黑色身影,是部门里年轻男性。正中一个清癯背影,依旧是身姿板正,衬衫硬挺。

      阮矜正交代着什么,周围听者无所谓的散漫里,参了干坏事的兴奋。刘益背着手跳几下,一晃脑袋看到方顾的车,只狂摇手臂没出声。

      阮矜回看一眼,摆摆手,一群人从他身后面包车掂下“礼品”,鱼贯往小区里钻。方顾知道,袋子下面压的是现金。

      威胁利诱,分化业主。他不认可这种方式,但没有拍板的资格。

      阮矜举着手机远远看过来,方顾坐在车里没动,抬手挂断他两次电话。白天网上已有消息,几个账号联合,把业主维权说成不满房价下跌,故意闹事讹钱。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看向走近的阮矜,脑子里只有几个字。

      卑鄙无耻。

      他下车,车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阮矜招手:“这边。”

      方顾走得慢,阮矜回头看过几次,折回来。离得近了,能看到阮矜刘海松松垂在额前,一向紧闭的领口,也解开了两颗扣子。

      阮矜发觉他的视线,抬手遮一下脖颈,像怕被咬到喉咙的动物。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松弛些,至少看起来是。”

      路过黑车,方顾朝窗里望去,“礼品”已经被拿空。

      “你不用拿东西,”阮矜似乎很不愿自贬,却又不得不坦白,来换取方顾的支援,“你比我们都高些,跟在我身边。我需要你,谈的时候能给他们点压力。”

      阮矜对这一套很熟悉,甚至在行动之前,就把他算计在内了。这个认知,比威胁本身更让方顾觉得可怖。

      “你是不是…有些害怕?”阮矜停在路灯下,仰头细细地观察他。

      方顾忍着躲开的冲动,僵硬道:“没有。”

      “还说不怕,”阮矜笑一下又收敛,带着共享秘密的亲昵,“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就不怕人看到?”

      “看到有看到的解法。”

      阮矜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眨几下,低下头去,两手搅在一起,似在和心里的某股劲打架。

      不到片刻,他手指勾着纯白的带子,把口罩从脸上摘下,急惶惶甩去潮气,折好了递过来。

      “你别嫌我,来的路上刚换的,”嘴角僵硬地扯动,“带上,就没人认得了。”

      阮矜偏着头,把带伤侧脸藏起来。倾斜的头颈,让眼底闪动珀色星火,睫毛投出羞怯的阴影。

      “你干这种事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阮矜猛看过来,犹如被匕首捅穿,眼珠抖得要碎了。

      他飞快地转过身,方顾去抓他手腕。这一次阮矜没妥协,用力甩开了。

      “你不觉得,自己很下作?”

      阮矜一定听到了,只整理口罩没回头,用方顾看不惯的姿势直直向前走。方顾像丧家犬一样,讷讷跟在身后。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也许只为看一眼他没见过的,真正的阮矜。

      对,真正的阮矜。

      阮矜领着一群年轻小伙,在黑夜里敲开门。他舒展肢体靠在座椅,审视对方。他控制着谈话的节奏,戏弄无助的受害者,他的眼睛在微笑,却对苦主的眼泪无动于衷。他就坐在那里,自有股魄力。

      像只动物。

      他就是这样一点点升迁,得到不该属于他的位置。也一定是他的强势,卓彬才不敢透露两人的关系,朋友圈才会翻不到阮矜一丁点影子。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办公室里的那些脆弱无助,退让局促,都是他蛊惑人心的伪装。

      方顾的鄙夷太明显,阮矜不可能感觉不到。

      那夜之后,阮矜的眼神,再没在他身上停留。

      开会也好,交代工作也好,那怕相遇在狭窄的电梯,阮矜珀色的眼神,总落在方顾相背的方向。

      “下午千城总部巡查,例会C组能去的都去。”余邈在群里发消息。

      阮矜坐在副驾,失神看向窗外,方顾不应该转头的,却忍不住一再看他。

      售楼部窗明几净,秩序恢复往常。阮矜走在最前面,方顾落在队伍后。一号会议厅门虚掩着,“嗡嗡”争吵声透出来。方顾直觉不对,拨开同事,不等他追上阮矜,门突然从里推开,两拨人迎面撞上,一人认出阮矜,大叫:“就是他!那天带人去的小区!”

      吼声如同引线,把激愤的业主炸燃,火潮般向阮矜涌去。

      阮矜茫然伫立,一时竟没反应。

      方顾瞳孔骤缩急奔两步,金属茶壶隔着胸腔,砸在后背,他身形向前微倾,喉间一声闷响。阮矜霎时回神,面上镇定,只方顾能听到他陡然加速的呼吸。

      “你们走,我留下。”

      几人围上来撕扯他的衣服,被方顾硬生生隔开。

      汪远着急大喊:“保安!保安呢!把带头的都给我抓起来!”

      “不能让他这样…”阮矜急要挣开,方顾半抱半拖把他拽到二楼办公室,余邈惊恐地紧跟其后。

      “你们在里面不要出来,余邈,千城的人未必会报警,你务必亲自打电话。我不回来,谁也别信。”

      “你先去医院…”阮矜扑过来抓他的袖子,浅色眸子再一次锁上方顾。

      “交给我,”方顾温热的手,插进阮矜被冷汗浸湿的头发,“阮矜,没事的。”

      方顾关紧门,仗着身形占住窄道,把一群推搡辱骂的人往楼梯下赶。路上他捡起丢弃的补偿协议,脸色骤变,上面的条款和当初商议的完全不同,难怪业主不肯接受。汪远把会议安排在同天,是算计着谈妥了揽功,谈不妥,就把阮矜推出去背锅。

      混乱中已分不清谁是谁,业主间也互相埋怨谩骂。

      方顾冲上前,压着怒意一把薅住叫嚣的汪远:“你听清楚,事情闹大第一个把你带走,想保住位置就闭嘴。”

      说完把他狠狠推给人群里的刘益:“你们几个带他出去。”

      方顾居高临下扫视四周,调动脑里的业主资料,他需要找到有号召力的身份。

      隔离,定性,切割,引导,最后重新聚焦。再熟悉不过的流程。

      “警察一到,今天的事就会从合同纠纷,变成寻衅滋事。我需要你们现在带着真正想谈判的人,去隔壁会议厅。”

      一部分惊慌的业主,恍恍惚惚拥着几个领头者,方顾找准时机,朗声道:“我们今天来开会,就是为了解决大家的问题,”他高举手里踩烂的纸,“这份协议确实有纰漏,是我们工作的疏忽,给诸位带来了困扰。新的方案我们总监已经拟定好,大家可以看过条款再做决定。”

      他天生一副让人信服的面孔,会议厅里逐渐趋于安静。方顾用周围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叮嘱保安:“黑短袖那几个闹事的,和别的业主无关,警察来之前,看好了。”

      人群的躁动彻底冷下来,方顾长舒一口气,温和道:“各位,现在就可以跟我到隔壁。”

      方顾说完,脚下虚浮一瞬,忙抬手扶住墙。他感觉双腿不受控制,越发沉重,耳中轰鸣愈来愈盛。胸中呛水般憋胀,后背灼痛一片。

      地板瓷砖映出的灯光,分散成无数重影,在他眼前闪动。

      有人从走廊尽头迎面跑来,方顾视线渐渐模糊,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刹那间失去意识,扑倒在珀色的丝绒软塌。

      是阮矜,张臂把他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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