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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汪洋不见 汪洋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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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人很难捱树很蓬盛的季节。
盛夏的滋味总是潮湿,湿热附着在每个毛孔,渗透进每次呼吸。
方顾后背衬衣闷透了,鬓角一层水亮。回到家,黎璐去浴室洗澡,他把两人衣服塞进洗衣机,在客房里冲凉。
黎璐洗过澡窝在床上,一条腿高高翘着,腿下是方顾垫的软枕。她新买的鞋子不合脚,出门没多久就抱怨磨破了脚趾,硬让方顾背着,走过七八个街区。
方顾冲过凉,发梢漉漉,他捋一把头发,露出额头,水滴一下下浸湿脊背。
黎璐一眨不眨,目光黏着精健流畅的腰背:“你为什么从不生我的气。”
方顾正收拾回国的行李,闻声回头,刚要开口。
黎璐尖叫:“别用你PR那一套对我!”
方顾探身,去看她受伤的脚,黎璐受惊般蜷缩双腿,举起手背:“你看看它!它也不能让你对我坦诚点吗?”
她中指的Argyle粉,在市面上几乎绝迹,而方顾的素圈被他遗留在洗手台上。本是对订婚戒指,刻印彼此名字的缩写,但任谁看见,都要冒出不相配的念头。
未婚妻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方顾的心应该抽痛,他应该如此,于是跪在床沿,眼角塌下眉峰微忖:“璐璐?是哪里不舒服吗?”
虽然没说出口,但方顾心里承诺,承诺一辈子只守一个女孩,建立永不分开的家庭,这是他一个男人该认的准则。
黎璐双手捂面:“你明知道…我根本没伤…”
方顾猜测,是婚前恐惧在作祟。
“今晚刚好有空,才提前收拾,你不用紧张,按你的节奏,”他的手温和裹上她后颈,额头抵着额头,“放松点,他们人很随和。”
“十几年不见的继父兄弟,你怎么能知道…”
方顾思索,需要换哪种言语或方式,这时手机响起,视频打进来。
“哥!”卓彬清脆地叫一声,是黎璐都没有的亲近。
屏幕里的继弟,依旧是印象里乖巧懂事的模样。只是十几年不见,最近才有的联系,方顾还没完全适应,只点头应声:“嗯。”
“哥,你猜我在哪儿?”卓彬翻转屏幕,身后是老式的摆设,桌上是熟悉的菜色。
“你回老屋了?”
屏幕一阵晃动定向天花板,听筒里传来凳子摩擦地板的声响,紧接着听见卓彬亲昵嗔怪:“妈,你才刚好,这种事儿让我来。”
画面重新动起来,朝向桌面,卓彬兴奋地笑:“哥!你猜哪个是我做的?”不等方顾回答,他端起盘子凑在脸边,眯起眼笑,“是酱鸭,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妈给你买酱鸭的钱,被我偷了买游戏卡,你气得脸都憋红了,爸揍我,你还拦着他。”他把镜头戳在盘子上,满屏油汪汪诱人酱色,“你看!现在我学会了!妈说味道和店里简直一模一样,等你回来,我天天做给你。”
方顾的心一瞬回到过去,回到温暖的童年,完整的家。
“爸在吗?”他太久没说过这个字,甚觉陌生。
卓彬撕开酱鸭腿,咬下一大口,嘴里呜呜哝哝:“他脸皮子多薄,”说着悄悄眨眼,“妈不邀请,哪好意思来。”
方顾看他吃得像个馋嘴的孩子,心中愉悦似翻看相册珍藏的老照片。卓彬掌跟子蹭嘴角:“对了,嫂子呢?”
怀里黎璐一怔,方顾抱紧她,轻抚后背。他目光飘向床的方向,微把屏幕转向一旁,压低声音:“她睡了。”
方敏有一口没一口喝汤,放下勺子插进一句:“我就说那边晚了,你非要打。”
“听妈说嫂子以前在union square那家BV当店长,我看过照片了,真人肯定更有气质更漂亮。”
方顾笑:“过几天就见到了。”
“第一次见面,我给嫂子买啥见面礼合适?她有什么喜欢的?口红?香薰还是首饰?”
“她不在意这些,你用心选的就可以。”
卓彬嘻嘻笑起来,很天真的模样:“我哥能看上的人肯定不庸俗,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哥喜欢的人,我肯定也要对她好。”他显然动了情,眼眶子到鼻头都是红的,“哥…妈说你自己在外头这些年,吃了不少苦,等你回来,一家人很快又能热热闹闹吃饭了。”
方敏筷子不稳,骨碌碌滚到地上,卓彬袖子抹一把眼泪:“我去拿双干净的。”方敏没拦他,递过去一个骨碟,两个空碗:”这几个也洗洗,”她瞟一眼卓彬背影,朝屏幕里瞧,“黎璐呢?”
“真睡了。”
“哦,”方敏压着嗓子,“我知道你赚得多,花不了你自己留着,存好了和她以后过日子用,生日节日什么的,要记得送礼物,不能女孩子说不在乎,你就真不在意,你们两个一起过的,你有钱多给她买点东西,这边刚买了房,那边房子每年又一大笔税,回头还要养孩子…”
“知道。”方顾轻声打断。
“我看你不知道,卓彬今天来,开的那个新车,车钱你给的?”
方顾没反驳。如果用钱就能换一个合家团聚的机遇,无论多少,他都会毫不犹豫。
“你现在主意正,我说什么你也不爱听。”
“他公司刚起步,需要辆像样的撑场面,就当是我入股。他替我照顾您这么久,我也总该有点表示。您呢,和姐妹们跳跳舞唱唱歌,这种小事就别操心了。”
“做生意买那骚包车…”方敏嘟哝几句摆摆手,“行,听你的,不提了。卓彬说要去机场接你们,到时候一起吃个饭,会带上他一个朋友。”
“卓彬谈了?”方顾音色透出欣喜,黎璐抬头瞧他。
方敏抿一下嘴:“谈什么谈,男的,你们小时候在一块玩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拿手一张一合比划,“叫什么我给忘了,就大眼睛忽闪忽闪那个,你见了就能想起来,小时候你们仨总一道。”
方顾一眨眼,撇开视线:“记不得了。”
厨房水声停下,方敏说:“过几天就能见了,你早点休息。”
方顾刚想开口阻拦,对方已将电话挂断,他看看时间,确实已晚,便把手机放下,托住黎璐腰背后脑,慢慢把人放躺下来。
黎璐抱住上来,声音闷在怀里,有些烫。
“我也可以每天做酱鸭,我可以学…”
方顾失笑:“你要考虑的事情不比我少,不用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回去之后,我先陪你订几套旗袍,中式的还是国内更讲究,你不喜欢艳的,就不用红色,或者你有什么安排,我们一起商量。”
“你在C城买房了?”黎璐问。
方顾点头:“买给妈的,老房子太偏。”
“你有想过和我分开吗?”
方顾斩钉截铁:“没有。”
“你要辞职吗?”
“不会。”
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
“这边的房子要卖掉吗?”
“怎么这么问?”
“九月到期的Private Credit,你准备怎么办?”
“还早,不急。”
“回程的机票订的几号?”
“要看情况。”
“结婚是你回去的条件吗?”
方顾蹙眉:“…不是。”
“那就是你们兄弟相认的?”
一场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快问快答,黎璐安静下来,放开方顾躺回床上。
五天后启程,方顾拖着两个行李箱,巨大的行李箱因为尺寸不合适,一直放在储藏室里没拿出来过。黎璐远远跟在后头,在滚轮声里,轮番的广播里,声音颤抖:“方顾,我们分开吧…”
她身形隐在暗处,隐匿在方顾的骚动之外,隔着肉眼不见的汪洋:“你是很需要一个人,但一定不是我。”
方顾灯塔般伫立在人海,遥遥看着不做挽留,任她融进形形色色的人潮。他一瞬惘然却未及悔恨,转身扑向远方团圆的幻影。
台风登陆连日暴雨,航班延期。方顾在中转地滞留十几个小时。他连打两个电话,母亲和卓彬都没接。
终于到S城,刚下飞机方顾打给方敏,铃声拖拖拉拉响过许久,对面接起,窗外阴雨骤紧:“妈,和卓彬说不用来接,我打车过去。”
方敏嗓音低缓:“今天有点事,可能聚不了了,你们先去新房住下。”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一个男声插进来:“是小顾吗?他们回来了?你要他来,让他来吧,我很想见见他。”
电话里母亲没说话,方顾又唤一声,她才道:“我发个地址,那个…你们过来吧。”
背景里隐约有呜咽声,方顾细看发来的地址,是辖区派出所。
太久没回来,拓宽的路,细弱的树,新盖的楼,一切都是陌生。车窗外光线昏沉,黑得根本不像白天。路上成片红黄尾灯,被雨水熔炼似地狱淬火。车在火海中停滞不前,司机嘴里抱怨两句,找话闲聊,方顾靠在潮湿的后座简短搭腔。
“你这一听就是出去不少年头了,声都变喽,听不出是本地人。”
“是很久。”从毛头小子到年近而立,当初方敏倾家荡产也要把他送出去,只为能和卓彬远远分开。而他也顺从了母亲的安排,惶惶生活在异乡,这些年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怎么一回来就去那儿啊?”
方顾扫一眼后视镜里探寻的目光,心沉下来,扯动嘴角:“路上落了证件,办个临时的应急。”
“你看!我一猜就是!这种一下飞机就直冲派出所的,那就是要弄什么证明…”
雨点啪嗒啪嗒,鸣笛知啦知啦,像疯子在琴键上乱砸。方顾不相信预感,只觉得自己晕车了,不然为何脑中闷胀,又或者患了重感冒,不然又为什么心律失常。他掩饰得过于完美,司机一路絮絮叨叨找话,没看出他的异样。
“草!怎么停车的!”
一个急刹车,司机递来二维码。听到播报的数字,哎呦一声:“咱国内可不兴这个啊。”
司机咧嘴乐,道谢过后又拔音叫嚷:“欸!行李!又落东西…”
方顾耳中不闻径直下车,踏入纷乱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