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阙离年》砚昭辞

16、【密林】 回到住所后

　　回到住所后，于益珩先去房间内睡了个好觉，养精蓄锐，直到夜半时分，才从房间里偷溜出。

　　月色如霜，连风都敛了声息，只余下檐角铜铃在偶尔轻颤，碎成几缕若有若无的回响。

　　于益珩拢紧夜行衣，驻足于墙根阴影处，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房间内匀称的呼吸声。

　　根据他之前得到的消息，柳升龙的武功不弱，更何况他已经知道自己被浔阳楚家盯上，肯定更加小心谨慎，势必不会睡的死气沉沉，像这种鼾声如雷毫无提防心的修士，注定只能是这次炎山狝猎的看客，不值一提。

　　他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

　　于益珩是听雪阁第一杀手，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龟息之法可以帮助他隐藏气息，完全不会被众人察觉。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就已经将所有的房间探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怪事，难道是楚梦槐给的消息有误？

　　于益珩蹲在树梢间，利用枝叶的缝隙，将自己的身影挡了个严严实实。

　　再查下去，就得去燔烯坛的弟子房了。

　　这燔烯坛可是修真界第一大帮，先不说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就算空无一人，想要将几千个房间全翻一遍也绝非易事。

　　于益珩吐掉口中布条，决定撤离。

　　还是需要将今天的经历全部告知楚梦槐，之后再一起做打算，看是否需要重新打听消息。

　　正当他准备一跃而下时，一队巡逻弟子恰巧在附近路过，于益珩不敢声张，只得停下等待。

　　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巡逻弟子背后冒出，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院，看他那衣衫不整、腰带散落的模样，要么是下山采花的登徒子，要么是起夜归来的夜猫子，算不得稀奇。

　　那人走路摇摇晃晃的，还没踏入院门就被枯枝绊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倒在地。

　　于益珩：“……”

　　这月明星稀的，连路都看不清，难不成是个酒鬼？

　　那人揉着屁股起身，痛得站都站不起来，只得原地坐下休息。

　　然而他这一个转头，却叫于益珩看到了他的脸。

　　是柳升龙！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柳升龙还未从疼痛中缓过神来，就看到一个身穿夜行衣、头戴面具的男人落在院中，距离自己不过数尺之遥。

　　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人影。

　　这人是怎么做到的！从出现到落地，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如果他刚刚想要取自己性命，那绝对没有反抗的机会！

　　前些时日被浔阳楚家追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所以柳升龙几乎瞬间就醒了神，甚至都没有等于益珩伸手抓他，就已经撕心裂肺地叫喊道。

　　“鬼，鬼啊——”

　　他踉跄着爬起，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外跑。

　　“有鬼！这里有鬼啊！！！！”

　　“鬼？！什么鬼，哪里有鬼！”

　　大概是他的声音太过惨烈，和他共寝的同屋修士率先冲出房间，在见到于益珩的一刹那，他们手中的宝剑纷纷出鞘，剑尖直指于益珩的咽喉！

　　于益珩：“……”

　　他的目标是问出青龙软甲的下落，所以本来就没有想杀对方的意思，最起码在青龙软甲没有出现前，他不会随意取人性命。

　　这也就给了柳升龙呼唤援军的时机。

　　早知如此，自己就应该先把人打晕抗走，而不是靠近确认这人是否戴着人皮面具！

　　然而现在已经太迟了，几把五颜六色的短剑纷纷刺出，形势对他已经是大大的不利，还是尽快撤退方为上策！

　　于益珩在剑影中穿梭，每一把剑都冲着他的要害而去，可是每一把都被他轻巧地躲了开来！

　　小院内的刀剑声不断，燔烯坛的巡逻弟子本来就没有走远，听到动静后也是立刻加入战局，形势愈发不利。

　　于益珩脚尖点在其中一人的刀尖，借力跃上树梢，随后又跳到另一个小院的墙头，三纵三跃，转眼便消失在了院落中。

　　燔烯坛的巡逻弟子四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对于益珩展开追击。

　　屋檐和树木的确能够起到阻挡身形的作用，但话又说回来，这里到处都是熟睡的修士，如果惊动了太多人，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于益珩果断转向，向后山密林逃去。

　　他方向感极佳，几乎不会迷路，几经周折，终于将所有的追兵甩在身后。

　　为防止有人通过脚步辨认他的行踪，于益珩全程脚不点地，像只松鼠般悄无声息，从这棵树梢跃至另一棵树的腰间。

　　冷风穿林而过，卷起细碎的火山灰，四处飘荡，于益珩侧耳倾听，只能听到几只夜鸦发出的嘶哑啼鸣。

　　安全了。

　　于益珩顺着树干滑落，他拍拍袖口，擦去额角细汗。

　　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最起码确认了柳升龙本人就在此处。

　　好在对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更没有抓住任何把柄，倒是还有机会。

　　只不过经此一事，燔烯坛肯定会加强散修院落的防御，下次再潜入时定要耗费更多经历。

　　先回去再说。

　　于益珩施展轻功，在火山灰上留下浅浅的步痕。

　　前方的枯枝突然间变得散乱，并出现了不少的脚印，显然刚刚有人经过此地。

　　于益珩解开头套，当做围巾一般系在脖颈间，然后放慢脚步跟随。

　　没走几步，那脚印便愈发凌乱，能够看得出，这些脚印的主人在树林中发现了一些状况，先行聚集后又一起往远处走去。

　　于益珩伸手抓过一缕微风，闻到了其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有一个人双臂高悬，吊在松树密林间，他赤裸着身体，针刺一般的松叶在他身上划出道道红痕。

　　将人剥了衣服吊在树林间，是世家面对窃贼时常用的手段，既不会真的伤了人，又能让他吃尽苦头，同时还会警示周遭窃贼，如若再犯，这人便是他们的下场。

　　今晚他们没有抓住于益珩，倒是抓住了其它小崽子，也算有些斩获。

　　于益珩没有靠近，看到这个人就仿佛看到自己被抓后的模样，实在不忍直视。

　　他偏过头，准备跟随脚印的方向下山。

　　“母亲……”

　　于益珩停下脚步，他听到了那人痛楚的呻吟声。

　　“母亲……你在哪儿……你不要走……”

　　心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五脏六腑都是疼的。

　　“你不要走……不要丢下阿宿……”

　　于益珩攥紧双拳，死死咬着下唇，呼吸中全是浓烈的血腥气。

　　他也曾有过一个温暖的家庭，可在母亲去世后，便再也没有那所谓的温情脉脉了。

　　在濒临死亡的边缘，这窃贼……或许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可怜人。

　　去看看吧。

　　杀手本无心，于益珩也不会随便同情他人，只是实在听不得那声声泣血的呼唤。

　　如果一个人对亲情极为珍视，那他心中一定会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这样的人，或许可以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他越走越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十分眼熟，好像刚刚见过一般。

　　于益珩掀起他垂在脸前的乱发。

　　这是？？！！！

　　于益珩瞳孔紧缩，思绪飘回到了今日晨时，在那场声势浩大的狩猎场间，手里紧紧攥着箭羽，和萧定有这几分相似的少年身上。

　　怎么回事？问宸教全员都在山下驻扎，他怎么会大半夜跑上山来，还被燔烯坛的人抓住吊在这里？

　　于益珩低头扫过树下脚印，鞋底纹路不同，不是刚刚抓捕他的那群人。

　　他不喜欢问宸教，但若能卖给对方一个人情，对他的任务也有帮助。

　　于益珩挥刀斩断绳索，用外衣一裹，便将少年抱在怀里，随后顺着山脊一路下滑，回到自己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