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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登基劫 第一折: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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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葬礼上,她一身凤冠霞帔。
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站在隍主大殿的高台上,没有父皇相伴,到底是有些局促啊。
“神女殿下,巳时三刻了。”大太监苏玉拂尘一摇,低眉作揖。
巳时三刻?驸马迟到了?神女眉头微蹙,美眸流转露出淡淡的忧愁。
不等神女开口,大伯秦严厚便先一步指使苏玉:“你,快马加鞭去驸马那里问问。”
“嗻——”
神女看着苏玉就这么去了,踮起脚,抬眸张望,一副恨不得自己亲自去驸马家看看的模样。
可是鲜红的嫁衣臃肿沉重,将自己困在一方高台。神女的手有点发凉,有点颤抖,于是悄悄拽住了袖口。
大伯秦严厚站在身侧,腰板笔直:“神女殿下少安勿躁,台下百官可都看着我们未来的小女帝呢。”说着,大伯拍了拍神女的头顶。
神女深吸一口气,走到高台边,抓住了雕栏玉砌,看顾着远方。
对面是南方的朱雀神殿,父皇的灵柩就在那里,白幡如林,长风卷过,引魂幡猎猎作响。纷乱的白幡晃眼,神女下意识避开,目光落在了自己所在的隍主大殿上。这里铺设着宽大的红毯,金丝凤凰屏风,花球高悬。
红白喜事,一边父皇尸骨未寒,自己却要被迫嫁人。
父皇只有她一个女儿。只有自己成亲才能顺利登基。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皇家正统血脉。
公主大婚,驸马理应早早在宫门外等候结亲才是,更何况神女殿下将会是未来的隍主,岂容他怠慢?
但日悬华盖,临近正午,驸马还是没有来。
亦或者,果然没有来吗?神女眼眸低垂,神色黯淡下来。
“小殿下。这吉时将过,驸马怎么还没来啊?”大伯秦严厚微微作揖,问道。
抬眸,神女在大伯的脸上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看来是真的,大伯真的将驸马收买了。
心里这般想,神女却还是恭敬地说道:“大伯,我相信驸马一定是因为道阻且长而耽搁了。他一定会来的。”
这番毫无用处的说辞当然无法平息台下百官的忧虑。
更加琐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台下,百官各个交头接耳,好不热闹。
“先帝无子,当年执意立公主为东宫神女,已然违背了祖制,如今驸马迟到,这可如何是好。”大臣们议论纷纷。
“这驸马也忒是胆大包天,都什么时候了,是不把隍主天威放在眼里吗?”武将来回踱步,愤愤不平。
“你管她叫隍主?这还没登基呢。”
“大胆,你这是何意?”
“咱们落螭神国,出现过女帝女隍主吗?”
“我看她,是天理不容,所以事态频发。”
……
闲言碎语在耳边纷纷扰扰。
父皇暴毙,自己还没有踏入庙堂,难免没有威望。神女摇了摇头,不必为此难过。父皇在时,他们哪个不是俯首帖耳?如今有了反骨,正是将他们看清楚的好机会。
“哒——哒,哒。”
一串清脆的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
神女蓦然看去,是自己的大太监苏玉。
只见苏玉策马奔来,忽然滚落在地,伏在台下百官中间,战栗不止。
神女刚要开口,却被大伯抢先一步:“什么事,快说!”
“回,回东宫公主殿下和王爷的话……驸,驸马他,他爽约了。”苏玉瑟瑟发抖。
悔婚?好啊,本公主也是他敢下菜碟的。神女眼神微眯。
“笑话。小小驸马,怎可能爽约当朝隍主?”大伯轻笑道,说到“当朝隍主”时,音调高了几分。
苏玉哭丧着脸:“是真的,驸马还带来了一份悔婚书。”
果然,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寂静,百官鸦雀无声。
神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还没过门的驸马,给了殿下悔婚书?落螭神国上千年没发生过这种事情。荒唐,真是太荒唐了!偏偏这么荒唐的事发生在了史上第一个公主要登基的时候。或者说,正是因为公主要登基才导致发生了这么可笑可耻的事。
以后子子孙孙,会怎么评价当朝百官?这是注定蒙羞万代的耻辱!
百官哗然。
听着更加放肆的议论甚至是声讨。望着大伯已经不再掩饰的笑意。神女反而更加冷静了。
时机到了。
她抬起脸,让血色从唇边褪下去。衣袖掩面的时候,她用了点力,堵住嘴,让呼吸变热。肩膀颤抖——堂堂一国公主,集父皇万千宠爱于一身,被一个小小的驸马抛弃了,她得先是不可置信,再是羞耻,最后才是崩溃。
神女把自己完全带入一个被悔婚的公主身上,仿佛自己没有后手。
于是人们看到,东宫神女泣下如雨。
台下安静了。有人在叹气。
她袖口滑落,抬眸望天。这一眼要空,要茫然,要让人觉得她已经茫然了。
到底会不会成功呢——
他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在赌。用一时的弱小看到更多真实的反应。
“不是的,你们别这么看着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台下百官的惊愕正在变成怜悯,或者算计,她分不清。
差不多了。
大伯立刻作揖道:“殿下,驸马悔婚,成人礼无法完成。按祖制,成人礼不成,不得登基。本王身为先帝兄长,愿暂代隍主之位,直到殿下另择良婿。”
大伯的声音不响,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炸出来了。
神女身形一顿,缓缓抬起头。
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啊。
“呵……”神女的眼睛飙出几滴够用的泪水,抹花了精致的妆容。凤冠在大风中显得那么摇摇欲坠,红嫁衣与南边父皇的苍白引魂幡遥遥对望。
“谁说,殿下的驸马悔婚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响彻。
“嗯?”王爷转过头。
只见一架流苏华盖步辇自南边走来。
“这,”百官眯起眼睛瞧去。
是他的声音,终于还是来了吗?神女的美眸闪过一丝欣慰,顺势看去。
流苏掩映中,可以看出步辇里端坐着的,是一位女子。
“停。”
一只水葱似的玉手划开了流苏,出现的是一张伟大的脸,不,是一位面容精致的婉约美妇。美妇款步走来,步摇纹丝未动,体态端庄,凤仪万千。
啊?只有他一个人吗,神女瞳孔骤缩。
还是有人认了出来:这不是先帝的爱妃刚贵妃吗?
对啊,这是刚贵妃没错。神女一边继续端庄,一边头脑风暴:
但是怎么只有贵妃,驸马呢?!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出现了意外。
是我的计划还不够吗?
看贵妃坦荡的神情又显然没有慌张。
可是为什么没有执行我们昨天的计划——不是让他把驸马绑回来吗?
不能慌,尤其是此时。神女定了定神,朝刚贵妃投以审视的目光。
刚贵妃有意无意地看了神女一眼,脸上却还是毫不在意的神情。
“刚贵妃,你前来作甚?”王爷睥睨着,言辞威厉:“刚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本宫说,东宫神女陛下的驸马爷——来了。”刚贵妃抬着头直直看向王爷:“怎么,几年不见,王爷连耳朵都不好了吗?”
“放肆!先帝驾崩,你不在灵云峰……”
刚贵妃打断了王爷的话:“不在灵云峰削发为僧,呃,为尼。问我如何前来?因为——”
刚贵妃顿了顿,看到百官个个敛声屏气,不敢言语,不知道是怕了还是聚精会神地吃瓜。
“我就是神女陛下的驸马。”
一言既出,四下无声。随即无论是百官还是在神女的心里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说,他就是我的驸马?这属于当众表白吗?不对,现在该思考的是他唱的是哪一出。神女无动声色地踮起了脚尖。
“胡闹!”王爷踢开黑金蟒袍,大手一挥:“你,你身为神女庶母,如何大放厥词!”
“呵,庶母。如果妾身是男的呢?”刚贵妃语毕,笑靥如花。
神女瞪大了眼睛,眉宇微凝,投以试探的目光。
刚贵妃看见神女的神色,眨了眨眼睛,莞尔一笑。
刚贵妃在宫中多年,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怎么今日莞尔?王爷立刻下达结论:“疯了,刚贵妃得了失心疯。快,赶下去!”
三四个侍卫提着礼器冲了过去。
“放肆!”
刚贵妃抄起老臣的拐杖就迎着数十位侍卫而去,一向温婉的贵妃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伤人,他用的是刀法,一招一式,骁勇剽悍。
但分明避开了要害,打的都是侍卫的肩颈处,不过片刻,侍卫们竟是各个倒地不起。
“一群垃圾。”贵妃站在满地狼藉中,利落地丢下拐杖。也许是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他的眼眸中竟然闪烁着跃动的精光——正好被神女看在眼里。
王刚这是在干什么?神女低眉思索,耳边是百官的窃窃私语。
“这还是那个身染顽疾不能自理的刚贵妃吗?!一个打四个?”
武将正欲拔刀,神女厉声道:“先帝病故,本宫出嫁,正是大悲大喜庄严肃穆之时,岂能兵刃相向。”
王爷见状,补了一句:“刚贵妃既然自称男人,不知有何证据。”
等着就是这句话。刚贵妃暗自想着应声道:“那各位看仔细了——”
神女凭栏,不觉身体微微前倾。
只见刚贵妃低垂着头,双手握拳,在原地静默。
“嗞啦——”断断续续的裂声响起。
刚贵妃的上衣细密的刺绣开始抽丝,缂丝的锦缎竟然裂出了一道道罅隙。
就像冰裂釉惊釉时的泠泠作响,分外妖娆诱惑。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这是在——爆衣?”见多识广的老臣推了推眼镜,艰涩开口。
“爆衣?人言否?!”所谓爆衣,就是利用肌肉将衣服裂开。
贵妃疯了吧?!
这是百官一致的想法,就算他是男的又如何,只要是个人类也不敢光天化日下爆衣吧?
“真是个疯子。”神女喃喃自语,就在刚刚,贵妃眼里近乎炽热的精光是掩饰不住的。不过,也好。神女的嘴角勾起。
“刚贵妃一向不是体弱多病吗,怎么会爆衣。”
“你刚刚也看见了她一打四。”
“咱们的关注点不应该是她为什么要爆衣吗?”
“……”
啪——
身上的金银装饰,纽扣玉佩,不是碎裂飞溅,就是随着白面馒头滚落在地。随后——砰然爆炸!
百官纷纷用衣袖掩面护体。只有一位武将自恃勇猛,绝眦而视。
只见烟尘斗转间,出现了刀雕斧凿般伟岸的身影。青丝衣衫滑落,露出浑圆结实的臂膀。
肩线方正利落,一路延至颈根,随他的呼吸,胸膛微微起伏,筋骨蓄着沉厚的力量。宽肩架起一身凛凛气势,身形自胸廓向下缓缓收束在一握狼腰处。
仙品!
神女正要细看,远远撞上了刚贵妃凌厉的目光。
身形如此完美,甚至平添了神性。
吊唁的宫女远远瞧见都馋哭了。
真是放肆啊。神女心里吐槽着,目光却依旧落在刚贵妃的身上,脸已经红了——这次不是装的。
就连最最见多识广的老臣都咽了咽口水。
这,这就是平日里身体羸弱不能自理的刚贵妃?分明是绝美肌肉蛊王!
刚贵妃同时卸下了头饰,只用一条比方鸟纹样红带子系成束发,长风吹过,刘海随意舞动。
好一个随性逍遥的少年郎啊!神女心里不由赞道。
这时,刚贵妃明眸远远望向自己:“东宫神女陛下,妾身特来成亲。”
刚贵妃一身肌肉,偏偏单膝跪地,面朝神女的方向行君臣之礼。
这下背部的肌肉更清晰了,让他多跪一会儿。神女如是想着。
“大胆!身为男人,竟敢以刚贵妃的身份混入宫中多年。罪该万死!”王爷勃然大怒。
“是啊。”百官齐声附和。
抛开完美身材不谈,此人无疑犯了欺君罔上的大罪。堂堂男儿,不思成为国之栋梁,反而以男色女装事君王。料想日日在君侧,定是巧言令色,祸国殃民之流!
真是奇耻大辱!一个是被悔婚了的眼巴巴准备登基的女帝,一个是以色事人的妖艳肌肉蛊王。两个天降奇葩,竟然同时出现在当朝——
礼崩乐坏啊!
刚贵妃眉头微皱:这个王爷真是难缠。
莫非,今日要了结于此了吗?
刚贵妃的眼底闪过一丝错乱,不经意地抬眸。
正好撞上了神女淡然的目光。
既然你虔诚地说要嫁给我,我又怎么会让爱妃难堪。神女高高地俯视,投以清平的目光,微微颔首回应。
于是两人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