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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祭天台上一道雷 祭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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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台高九丈九,白玉为阶,青铜为鼎。
白少陵拾级而上,冕旒垂珠,一步一响。台下文武跪了黑压压一片,山呼万岁,声浪滚过临天殿的屋脊,惊起满城乌鸦。
他站上最高处,接过祝文,扫了一眼。
“维大胤秉元十七年,皇帝臣少陵,敢昭告于皇天后土——”他念了两句,停下了。
祝文写得极漂亮,骈四俪六,把他在位十七年的功德吹了个遍。轻徭薄赋,有。海晏河清,有。仁德布于四海,威仪加于八荒,都有。
白少陵提着那张纸,问跪在下首的礼部尚书:“这写的是哪位圣君?”
礼部尚书头也不敢抬:“回、回陛下,自然写的是您。”
“哦。”白少陵点点头,“朕还以为你写的是你岳丈。”
礼部尚书不敢接话。满朝文武都不敢接话。
秉元帝在位十七年,史官笔下能夸的真不多。他登基第三年把六位顾命大臣捆了四个,第五年亲征漠北,砍了左贤王的脑袋当溺器,第九年,又嫌科举取上来的进士文章酸腐,把那一科的考生全数发配去河工上挑了三年土。
朝野上下背地里叫他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
暴君就暴君呗,白少陵这辈子没委屈过自己。唯独一件事。他二十岁就想过,等把漠北平了,把漕运通了,把户部那帮做假账的蠹虫剐干净了,他就退位,去江南买三亩田,种稻,种瓜,种一架扁豆,扁豆花开了就搬张躺椅在藤底下大睡特睡。
这个愿望他说过一回,隔天言官就撞了临天殿的柱子,参他昏聩。他只好把愿望咽回去,又当了十年暴君。
此刻他站在祭天台顶,把那份吹得天花乱坠的祝文叠来叠去,塞进袖口,然后仰起头,对着青天说了这辈子最后一段话。
“皇天后土在上!”白少陵望着虚空一点,“朕在位十七年,杀过贪官,杀过忠臣;开过疆土,填过人命。功过簿子在底下史官手里,轮不到你来记。朕今日上来,不是跟你请罪的,朕跟你打个招呼——”
天边滚过一声闷响。
“——朕,白少陵!下辈子,要种地!”
雷就是那时候下来的。
碗口粗的一道紫电,从万里无云的天上劈出来,端端正正砸在祭天台顶。满地朱紫公卿眼睁睁看着他们陛下矮了半截,一头扎进了青铜鼎里。
不……朕的扁豆。
秉元十七年夏,帝祭天,暴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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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少陵再睁眼的时候,膝盖酸痛。他自觉年龄愈高,许是老寒腿找自己来了。再低头一看,他堂堂一代暴君穿着身道袍,正跪在青砖上。这种痛感,少说跪了一个时辰。
白少陵下意识要喊“护驾”,话到嘴边忍住了。
不对劲。
首先,自己遭雷劈死了。这个他确定,那道雷的成色极好。其次,他现在跪着。暴君陛下自打十岁之后,就没跪过活人,祭天那是跟老天爷走个过场,不算数。最后,他头顶上有人在骂街。
“白少陵!你身为太一宗首徒,窥伺师弟灵药,炸了丹房的炉子,上月还偷了膳房十八只芦花鸡!十八只!膳房的刘婆子追着鸡跑了半座山,回来就病倒了,你可知罪!”
换在昨天,敢指着鼻子这么骂他的人,话说到第三个字,脑袋就该搬家了。白少陵活动了一下被牛筋绳勒麻的手腕,心平气和地想:罢了,人在屋檐下,先听听。
于是他抬起头。
大堂。黑匾。匾上三个字:戒律堂。
堂上坐着个白胡子老道,眉毛气得一翘一翘的。堂下两侧站着一排青衣弟子,个个看他像看茅坑里的石头。
而他,跪在正中间,两只手还被一根浸了水的牛筋绳反绑着。
与此同时,一大团不属于他的记忆骤然涌进脑子里,涨得白少陵太阳穴直跳。
这地方叫太一宗,江湖上有名的名门大派。这具身体也叫白少陵,太一宗掌门座下大弟子,今年也是二十七,入门十五年,武功稀松,人品驰名。
驰名到什么地步呢。山上养的狗见了他都绕道走。
偷鸡摸狗是家常便饭,抢师弟的灵丹是业务爱好,往掌门的茶壶里搁巴豆属于年底保留节目,可惜有回没得手,被掌门用茶盖试出来了,提着剑追了他三座山头。
全派上下提起“大师兄”三个字,上一句咬牙切齿,下一句就要啐一口。
标准的万人嫌。标准的炮灰相。
白少陵消化完这些记忆,心里头冒出来一种熟悉的疲惫。
这套路他熟。先帝留下的烂摊子也是这样的。朝堂上一群哭穷的藩王,边疆上一群磨刀的胡人,国库比他的脸还干净。
“白少陵,你可知罪!”白胡子老道又问了一遍,惊堂木都拍起来了。
【叮。】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清脆,刻板,跟念圣旨似的。
【检测到宿主神魂稳定,系统绑定完成。】
【宿主您好。您已穿越至《剑啸江湖》一书,身份为同名炮灰大师兄白少陵。本书主角为您的小师弟萧蔺。按照原定剧情,您将于今日公审之上狗急跳墙、挟持主角,被戒律长老一掌击毙,卒于全书第三章。】
【现发布主线任务:苟且偷生,忍辱负重!他日宿主必成大器,问剑苍穹!】
白少陵在脑子里沉默了三息。回了一句:“明白了。”
系统似乎卡了一下。
【……宿主不问点什么吗?比如原书剧情?比如任务细则?比如“问剑苍穹”具体指什么?】
“有什么可问的。”白少陵心道,“司礼监每天早朝前给朕念的就是这套,忍辱负重,顾全大局,来年必是盛世。朕听了十七年了。”
【……】
【那、那宿主可知,“忍辱负重”的意思?】
“猥琐发育,别浪。”白少陵说,“好了闭嘴吧,朕要断案了。”
他这一番神游在外人看来,就是跪在堂下低着头,半天也不放个屁。白胡子的戒律长老玄苦,只当他理亏词穷,满意地捋了捋胡子,正要宣判,忽听堂下那人开了口。
“长老。弟子有三问。”
他嗓子有点哑,那个调子很奇怪,不高不重,偏偏一开口,满堂嗡嗡的议论声都静下去了。玄苦愣了愣:“……你问。”
“第一问。”白少陵跪在青砖上,挺直了背,“弟子窥伺师弟灵药,人证何在?”
玄苦一挥手,旁边站出来个尖脸弟子,正是宗门二师弟赵元吉。赵元吉躬身道:“回长老,上月二十,弟子亲眼看见大师兄在丹房外徘徊。”
“徘徊。”白少陵点点头,“上月二十,是宗门发放月例丹药的日子,全宗三百弟子人人往丹房去,怎的别人去得,我去不得?我去了就是徘徊,别人去了就是正当?”
赵元吉噎了一下:“你、你那日鬼鬼祟祟——”
“第二问。”白少陵不给他喘气的机会,“丹房的炉子炸了,定的是弟子的罪。弟子斗胆问一句,那炉子里炼的是什么?”
玄苦皱眉:“自然是本月弟子们的培元丹。”
“培元丹,一品丹药,用的是三钱一份的紫云英。”白少陵不卑不亢,“可弟子被绑来之前,在丹房废墟外头闻了闻,一股子火硝味。培元丹里哪来的火硝?诸位师弟师妹都是修行人,自然知晓炉里掺了不该掺的东西,才会炸。敢问长老,这炉子是谁看管的?药材是谁入库的?入库的账,谁核的?”
他一连串问下来,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极了衙门里经验丰富的老刑名在过堂。
玄苦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了。
看管丹房的,是他亲侄儿。
“血口喷人!”赵元吉急了,“分明是你炸了炉子,还想攀咬旁人!”
“第三问。”白少陵抬眼。
“十八只芦花鸡。弟子昨日柴房里数过了,一只不少,好好地在笼子里下蛋。膳房刘婆子丢鸡那日,弟子在思过崖面壁,戒律堂的记名玉牌上有录,长老一查便知。倒是刘婆子追鸡那天……”他顿了顿,“赵师弟,你那晚去膳房后巷做什么去了?”
赵元吉的脸唰一下白了。他自觉做得滴水不漏,白少陵是如何知道的?
白少陵自己也不知道,方才系统在他脑子里念原书剧情时提了一句“赵元吉监守自盗,嫁祸大师兄”,他顺嘴就拿来用了。
朝堂之上,罪名这种东西,谁先坐实就是谁的。他当了十七年皇帝,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这一件事。审案审到最后,审的就是人心里那点虚。
谁虚,谁就先死。
“来人!”玄苦猛地站起来,胡子抖成一片,“去查丹房的药材入库账!把刘婆子传来问话!赵元吉,即日起押入后山禁闭,听候发落!”
局势翻转得太快,堂下众弟子还没回过味来,戒律堂的执事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赵元吉反剪着押下了。跟方才押白少陵的架势一模一样,连手法都没换。
白少陵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毫无波澜。
小场面。朕当年在临天殿上,一炷香的功夫让三个尚书互相攀咬、当庭下狱,那才叫审案。
玄苦长老铁青着脸走下来,亲手给他解了牛筋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老夫失察。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长老明鉴。”白少陵揉着手腕站起来,姿态恭谨,语气诚恳,“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讲。”
“弟子的月例,”他说,“上月起被膳房扣了,说抵鸡钱。这个钱……”
“补!双倍补!”玄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谢长老。”白少陵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心满意足。
他正要退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堂侧廊柱边上站着个人。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八九岁,一身外门弟子的服饰,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出过声。方才满堂喧哗,人人都在看白少陵,只有他,安安静静垂眼立着。
好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
察觉到有视线落过来,少年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干净极了,眼睛弯弯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欢喜,溪水似的。
白少陵脑子里“叮”的一声。
【主角萧蔺已上线。】系统适时播报,【原书主角,性格单纯,心地善良,命途多舛,全书共有七位大反派觊觎于他,手段一个比一个狠。宿主的苟命捷径:抱住主角大腿,苟到大结局。】
白少陵站在原地,把那个笑容反复品了三遍。
多好的孩子。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笑起来跟画里的人儿似的。这么纯善的孩子,搁在豺狼环伺的江湖里,还有七个变态惦记着。
自己上辈子,也有过这样一个弟弟,先帝第九子,小时候一见了他先笑,后来被发现溺死在了景沄池里,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糕。
白少陵在心里郑重其事地宣布:这颗翡翠镶金的大白菜,朕护了。
谁动他,朕诛谁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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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堂,日头已经偏西。
白少陵顺着原主的记忆在山上转了半圈,认认门脸。
原主的院子在后山脚下,两间正屋一间灶房,院里一口缸,缸里积着雨水,绿得冒泡。他挽起袖子把缸刷净了,又把屋里那张只剩下三条半腿的桌子垫稳,天就黑透了。
当夜,他盘腿坐在床上,就着油灯研究系统给他灌的原书剧情,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愤怒。
七个反派,一个魔教教主,一个西域毒王,一个朝廷的厂公,还有四个不知什么路数的妖人,个个冲着萧蔺去,手段包括且不限于下蛊、下毒、强掳、逼婚。
“这书写的什么腌臜东西。”白少陵看得直皱眉,“搜检天下,把这写书的拿进诏狱。”
【宿主,咱们这个世界没有诏狱。】
“那就建一个。”
他正跟系统掰扯着着,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门一开,萧蔺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汤药。
“大师兄。”少年把碗递过来,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今日公审,师兄受委屈了。这是我煎的安神汤,加了甘草,不苦的。”
白少陵接碗的手迟了迟。
他喝过的安神汤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一碗都是底下人战战兢兢又四平八稳地端上来的,只有这一碗,黑漆漆的汤面晃来晃去,碗沿上还沾着煎药时烫出来的指痕,红通通一小片。
“手烫了?”他问。
“不妨事的。”萧蔺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笑得腼腆,“师兄快趁热喝。”
白少陵把药一饮而尽。果然不苦,回甘,火候恰到好处。
他放下碗,看着灯影里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心里那点属于暴君的、铁打的防备,悄无声息地塌了一个角。
多好的白菜。他第无数次想。
与此同时,系统在他脑子里发出刺耳的警报:
【警告!警告!检测到世界线主角黑化值:99%!】
白少陵一口药差点呛进气管:“什么!”
【正在复核……检测错误,数据已修正。】系统的声音恢复平稳,【主角当前黑化值:0%。报告完毕。】
“……你到底靠不靠谱?”
【本系统出厂三十年,零差评。】
白少陵懒得理它。他就说,这孩子单纯成这样,连煎药都能烫着手,黑化值能有99%?天大的笑话。
他跟师弟道了谢,关上门,吹了灯,一夜好眠。
院墙外,萧蔺还站在原地。夜风吹过,脸上还挂着那点怯生生的笑意,他抬起手,看着指上被烫红的那一小片,随手在墙上蹭了蹭。
萧蔺拿出怀里揣着的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月光底下,他翻开其中一页,上头工工整整写着今日公审上每个人的名字。赵元吉的名字被他用笔尖挑起,誊到了册子最后,那一页没有标题,纸色发暗,名单已经很长了。
誊完,萧蔺合上册子,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黑了灯的窗,把册子塞回怀里,转身走进夜色,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