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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世戏月,一瞬尘年 清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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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院日光寂寂,风过庭前落叶无声。
听完阁季全盘汇报,江允瞻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散去。
查无来路、查无踪迹、鱼无销赃、案无痕迹。
所有世俗逻辑全部走不通。
他静静立在院子里的杏树下,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却还有不少在树上,少年面上最后一点松弛活泼尽数敛尽,眼底只剩沉凝的清明与坚定。
“阁季。”
他转过身,语气冷静有序,条理分明,全然是私下遇事沉稳布局的模样。
“你先派一批人手,继续在京中暗查,深挖姒泠猗入城前后的一切蛛丝马迹,哪怕是细碎传闻、旁人一瞥之影,但凡有消息,第一时间回禀我。”
“是。”
阁季应声,神色凝重。
江允瞻继续吩咐,语速极稳:“你暗中跟着姒泠猗。他今日离府外出、有人官差随行束缚,看似规矩,却难保真心。查他今日所去何处、所见何人、言行动静一一记录,不得跟丢,亦不得被他察觉。”
“属下即刻安排。”
说到最后,江允瞻眸光一沉,声音压低,带了几分决绝:“传我暗卫令。命府中潜伏暗卫今夜尽数待命,子时之后,随我一同潜伏后院鱼池、古树暗处。昨夜凶死于三更,怪事皆起于后院。今晚,我亲自守株待兔,捉拿真凶。”
这话落下,阁季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白了大半。
他素来幽默,天塌下来都能打趣两句,此刻却半点笑意无存,满眼都是惊惧与慌张,上前一步急声劝阻:
“世子!万万不可!”
“昨夜死的是三个壮年仆役,死状凄厉可怖,伤痕绝非人力所能为!这凶手诡异莫测、凶狠至极,连大理寺都束手无策,您万金之躯,怎能亲自深夜涉险蹲守?!”
阁季是真的怕。
从小护着他长大,世子向来只是查案、断事、动脑,从未亲身贴近这般非人凶煞之物。
昨夜妖影、夜半猫啸、无迹凶案,件件透着要命的诡异。
今晚若是真撞上那邪物,世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阁季急得眉心紧拧,语气发颤:“要查、要抓凶,属下带人去!属下让暗卫全部留守探查,您乖乖待在院里,万万不能出去涉险!属下绝不能让您冒这个险!”
江允瞻看着他紧张失态的模样,心底微暖,却态度坚定,轻轻摇头。
“我不去,永远查不出真相。”
“所有人都怕鬼怪、都畏诡异,人人退缩,此案永远悬置。鱼池之谜、命案之谜、姒泠猗的谜,全部堵在这里。”
他抬眸,眼底是少年不服天命、不惧诡邪的铮铮韧劲。
“我今夜必须亲自去看,到底是人为藏奸,还是……真有妖邪现世。”
阁季急得直蹙眉,还想再劝,却看着世子眼底已然笃定的神色,知道他一旦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能咬牙拱手,心底慌得不行,暗暗打定主意——
今夜他必须违抗主子的命令回来,拼死守在世子身前,就算豁出自己性命,也绝不让世子伤到分毫。
日头缓缓西移,白日渐渐沉敛。
京城街巷之间,有人随性缓步、官差紧随。王府深宅之内,有人密布罗网、静待暗夜真凶。
姒泠猗带着两名随行监视的大理寺官差,步履闲散走在街上。
他看似全然不受王府凶案、旁人猜忌的影响,眉眼松弛,随性散漫走向京城最热闹的临河茶楼。此时恰逢午后说书正盛,茶楼人声鼎沸,三教九流齐聚一堂,人人都在热议近日京城最大的怪事——敬王府血案。
姒泠猗挑了靠窗最雅致的空位落座,随手抛给小二一锭银子,语气慵懒:“沏最好的茶,不用扰我。”
两名官差奉命随行,只能局促站在身后,寸步不敢离开。
“诸位看官!咱们京城里出了一桩亘古罕见的妖案!那敬王府,乃是王侯宅邸,高墙数仞,巡夜侍卫往来不绝,堪比铜墙铁壁!可就在昨日,王府后院那一方锦鲤池,满池价值连城的锦鲤,一夜之间凭空消失,池水里半片鱼鳞都未曾留下!当时就有下人私下嘀咕,说是池底藏了阴秽之物,吸干水中生灵的生气!”
说书先生折扇唰地展开,目光扫过满座听众,语气越发惊悚。
“谁曾想祸事才刚刚开场!昨夜三更,正是阴气最重之时,一团巨大黑影悄无声息潜入王府。三名身强力壮的守院仆役,原地殒命在鱼池边上!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呼救之声,就那样静静倒在霜地里!”
“诸位猜猜,死者是何惨状?”
他顿了顿,刻意留出喘息的空隙,听得台下众人屏住呼吸。
“三人脖颈皮肉被生生撕裂咬穿,喉管断裂,鲜血浸透青石。身上密密麻麻遍布尖利抓痕,深可见骨,绝非虎豹豺狼所为!死者双目圆睁,脸上是极致的惊恐,分明是生前亲眼见到非人怪物,活活吓破了胆!墙面上找不到半枚外人脚印,府门完好无损,那东西如同鬼魅,来去无痕!”
“有巡夜人远远瞥见,那黑影身形庞大,轮廓似猫,一双眼在暗夜里泛着幽幽绿光,一闪便遁入古树浓荫!大理寺少卿查遍整个王府,仵作验尸,官差搜院,到头来一无所获。如今满城传言,是王府积年阴气不散,野猫吸纳月华成妖,深夜入府索人性命!”
话音落,满座倒吸冷气,四下此起彼伏响起低声议论,人人脊背发凉。
唯独姒泠猗倚着窗沿,听得饶有兴致,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故事收尾,他抬手缓缓鼓掌,唇角漫开一抹散漫笑意。
“说得精彩,曲折惊心。”
他随手将一锭沉甸甸的元宝推到桌边,脆响落地:“赏。”
说书先生大喜,连忙躬身道谢。两名随行官差对视一眼,心底皆是费解,这人身负嫌疑,听闻三条人命的凶案故事,竟还能这般悠然赏乐。
离了茶楼,姒泠猗沿着长街缓步闲逛。他容貌出众,素衣衬得风姿绝尘,一路走一路看,遇见容貌清秀的布坊侍女、街边卖花少年,便停下脚步,眉眼含笑随口打趣几句,几句话撩得人面红耳赤,慌忙低头躲开,一派随心所欲的风流模样。
一路闲逛尽兴,他择了京城最顶级的豪华客栈,进门不问价目,只开口要了整店最顶级的至尊上房,预付了大把金银,出手阔绰得惊人,随手花销便抵寻常人家数年生计。
短暂安顿片刻,他又移步京城第一酒楼,直接包下整层最奢华的临江贵宾包厢,不问荤素,只命后厨将店内所有山珍海味、招牌名菜尽数摆满,满满当当堆了整整一大桌。
菜色上齐,酒香四溢,姒泠猗非但没有独处之意,反倒招手唤来一路紧绷随行的两名大理寺官差。
他抬手倒满两杯好酒,推至二人身前,笑意散漫,语气戏谑从容:“二位一路寸步不离,辛苦奔波,不必拘谨。奉命当差是公务,此刻闲时,只管坐下吃喝。”
两名官差受宠若惊,又满心忐忑,几番推辞,终究抵不过他强势随性的态度,只能落座。
席间,姒泠猗一边浅酌美酒,一边漫不经心调侃:“整日绷着脸跟着我,累不累?我又不会跑,更不会作乱,何必如此紧张。”
酒过两巡,他状似随口闲聊,慵懒开口:“这顶级酒楼,应有擅长弦乐的乐伎吧?唤两位容貌清丽、琴技出众的姑娘过来,弹曲轻乐助兴,也好消解这白日烦闷。”
言行举止,全然一副纨绔风流、肆意享乐的闲散模样。
在外人眼中,他来路不明、却挥金如土;身背凶案嫌疑、却毫无半分忧心;被官府紧盯监视、却日日风流放纵、随心所欲。
全然看不出半分疑点,只当是个随性肆意、不谙俗事的世外闲人。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风流、散漫、放纵、享乐,皆是给官府、暗处所有窥探者看的假象。
他看似沉溺人间声色繁华,眼底却始终清明冷透。
京城风起,王府妖藏,今夜后院,自有人静待凶物现身。而他看似游离事外,实则掌控全局,步步筹算。
另一边。
不知何人暗中尾随盯梢的暗卫,将这一日所有行径尽数看在眼底,即刻悄然离去。
而奉命跟踪姒泠猗的阁季,站在酒楼暗处,看着眼前这人恣意风流、毫无异常的模样,还是决定继续潜伏跟踪。
两曲琴音落毕,余韵袅袅。
姒泠猗抬眼,笑意懒散,随手示意两名乐伎不必再弹,抬了抬下巴:“辛苦二位姑娘,别总站着了,坐下陪两位官差大人喝两杯,放松放松。”
两名官兵本是奉命盯守,全程提心吊胆、神经紧绷,半点不敢松懈。可连日跟着这位神秘客卿,只见他挥金如土、吃喝玩乐、随性肆意,半点城府阴私都无,此刻又见他这般大方体恤,心里那层戒备,彻底松得干干净净。
几人落座对饮,酒菜丰盛,香气满席。
姒泠猗半点没有贵客架子,倒酒、碰杯全都主动来,张口就是最接地气的闲谈,随和得不像话。
他端杯轻笑:“二位跟着我跑东跑西,风晒雨淋,着实辛苦。今日放开吃放开聊,别拿公务规矩拘着自己,咱们今朝有酒今朝醉。”
一名年轻官差被他带动气氛,微醺之下也放开了,挠头笑道:“姒公子真是爽快人!说实话,我们本来紧绷,生怕出半点差错,跟着公子这半日,才知道什么叫洒脱!”
姒泠猗碰杯与他一饮而尽,随口唠起市井闲话,毫无门槛:“嗨,人生在世,何必处处紧绷。我昨日进城,路上还听见街坊闲聊,城西屠户家的母猪一口气生了十二只崽,个个肥嘟嘟,整条街都跑去看热闹,可笑得很。”
这话一出,包厢瞬间笑作一团。
另一名年长些的官差也彻底放开,边吃边唠,滔滔不绝:“公子也爱听这些市井碎事?那我可有的说了!前几日东城更离谱,有户人家养的大鹅追着路过的秀才啄帽子,连着啄了三日,那秀才愣是不敢出门,传遍半条街巷!”
“还有还有!城南茶馆掌柜的老婆爱打麻将,夜夜不归家,掌柜的天天守着铺子叹气,整条街都拿这事打趣他!”
酒桌气氛彻底热络。
姒泠猗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挑眉打趣,时而捧杯大笑,接话接得无比自然。
“哎哟,这秀才也太温顺了。”
“掌柜的也是可怜人。”
“说起来我还见过乡下斗鸡斗蟋蟀的,比官场热闹多喽。”
他天南地北瞎聊,乡下琐事、街头八卦、街坊笑谈、市井趣闻,什么接地气聊什么,半句高深话、正经话都不说。
没有身份隔阂,没有距离疏离,全然一副闲散富家公子、浪荡闲人模样,随和、豪爽、嘴碎又有趣。
两名官差彻底把他当成了性情投缘的兄弟,推杯换盏,无话不谈。
“不瞒公子说,我们本来还暗自揣测您来历不凡、高深难测,今日相处才知道,公子最是坦荡好相处!”
“是啊!哪有半点可疑样子,分明是天生洒脱、爱玩爱闹的贵公子!”
姒泠猗笑得肆意,眼底一片温润无害:“我本就是闲散游人,无拘无束,就爱凑人间热闹。官场规矩、城府算计,我半点懒得沾。”
几人越聊越投缘,从家禽家畜聊到街坊邻里,从街头趣事聊到京城风月,无话不说、越喝越酣。
酒过三巡,暮色彻底沉落,天边染尽浓黑,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几人尽兴离了酒楼,脚步微醺,气氛热烈。
姒泠猗眉眼带笑,兴致不减,随口提议:“天色正好,夜市风月最是热闹,整日吃酒吃饭也无趣,咱们去醉仙楼坐坐?”
两名官差毫无半点迟疑,笑着应声跟上。
在他们眼里——
此人豪爽真诚、接地气、无架子、爱玩乐、风流随性,是个再好相处不过的浪荡公子,与王府诡案、妖邪凶煞,半分不沾边。
可无人知晓,这满堂市井闲谈、满身风流姿态、全程随和放纵,全是他精心演绎的一场戏。
他以最庸常的人间烟火,掩尽一身通天秘力。
世人皆醉,唯他独醒。
暮色泼洒京城,长街灯火璀璨,笙歌暖风缠巷,赫赫有名的醉仙楼临街而立,朱楼绣户、珠帘垂幔,入夜便歌舞不绝,是京中最奢靡风流的销金之地。
姒泠猗带着两名微醺的官差缓步走近,尚未进门,楼内绵软丝竹、娇媚笑语便扑面而来。门口迎客的鸨母眼尖,一眼望见为首男子风华卓绝、气度不凡,当即满脸堆笑快步迎上,殷勤谄媚至极。
不等她开口奉承,姒泠猗指尖随意一抛,一锭沉甸甸、金光耀眼的足赤金锭稳稳落在她掌心,分量压得鸨母手腕微沉,眼底瞬间炸开狂喜。
“好好伺候,今夜图个热闹尽兴。”他声线慵懒散漫,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戏谑。
“哎哟!多谢公子厚赏!公子真是天大的贵人!”鸨母紧紧攥着金锭,笑得眉眼弯弯,腰弯得极低,“公子放心!小的这就给您安排顶层最奢华的云锦包厢,楼里头牌姑娘、绝色佳人尽数陪着,美酒佳肴、丝竹歌舞样样顶配,保准公子和两位官爷宾至如归!”
周遭驻足观望的莺莺燕燕闻声,纷纷抬眸围拢上来。一众佳人绫罗裹身、粉黛娇颜,环肥燕瘦、各有风姿,团团簇拥在三人身侧,香风阵阵,旖旎万千。
可谁也没料到,姒泠猗微微抬手,淡淡拒了顶级包厢的优待。
“包厢无趣,憋得慌。”
他眸光扫过楼内大厅,最终落定戏台正前方最敞亮、最惹眼的第一排主座,语气随意张扬:“就坐这里,视野开阔,看舞听曲才够尽兴。”
鸨母愣了一瞬,立刻连连应诺,忙不迭领着众人落座。
周遭风月喧嚣之中,姒泠猗的身形格外夺目刺眼。古人男子七尺已然挺拔,他足足近九尺身形,肩背宽阔紧实、腰身劲挺利落,不似文弱书生单薄,也不似武夫粗莽,是恰到好处的壮实挺拔。修长笔直的双腿稳稳撑着衣摆,素色锦袍松而不垮,勾勒出劲瘦流畅的肌理线条,身姿挺拔如青松,自带碾压众生的卓然气度。
容貌更是艳绝凌厉,极具攻击性。眉眼深邃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含着天生的薄情戏谑,鼻梁高挺利落,唇色偏淡,似笑非笑时自带风流蛊惑。整张脸俊美得极具压迫感,温润皮囊之下藏着锋芒戾气,明明是肆意寻欢的慵懒姿态,却偏偏艳色慑人,让满堂风月佳人尽数黯然失色。
他甫一落座,数位绝色姑娘便贴身围来,左右相伴。佳人柔荑纤纤,执琉璃玉杯,俯身轻柔喂酒,鬓边碎发轻蹭他下颌,香气缱绻缠绵。
两侧的官差早已彻底放松,靠在椅上,满面笑意,互相打趣闲谈。
“姒公子当真是人间风流客!这般容貌气度,这般洒脱性子,真是少见!”
“哈哈!我算是彻底信了,公子就是爱玩爱闹的富贵闲人,哪有半分流言里的可疑模样?纯属世人瞎揣测!”
“今晚跟着公子开眼界了!这辈子没见过这般阵仗的风月排场!”
两人说说笑笑,彻底将监视的职责抛到九霄云外,只当是捡了天大的福气,跟着贵人享乐。
大厅戏台之上,奢靡歌舞正式开演。
数十名舞姬身着薄如蝉翼的水袖纱衣,胭红、黛青、粉白各色罗裙翻飞,腰间系着细碎银铃,舞步轻移,铃音清脆。她们身姿柔若无骨,腰肢纤细婉转,翩跹旋舞之时,长袖流云漫卷,裙摆层层叠叠铺开,宛若繁花盛放,眉眼含娇,顾盼生辉,每一个身段、每一次回眸,都带着入骨的妖娆妩媚。
一旁抚琴的乐姬静坐帘下,素手拨弦,泠泠琴音缠绵婉转,搭配洞箫轻鸣、玉鼓轻点,曲调柔靡动人,绕梁不绝。另有佳人执玉板清唱,嗓音软糯清甜,婉转撩人,一字一句皆是风月温柔。
满场光影迷离,歌舞妖娆,声色醉人。
姒泠猗倚着座椅,姿态散漫肆意,任由佳人喂酒挟菜,眼底挂着恰到好处的沉迷享乐的笑意。每当一曲舞毕、一歌收尾,他便随手抽出一叠厚重银票,指尖轻扬,漫天银票纷纷扬扬洒落大厅,落地如雪,奢靡张扬到了极致。
满堂瞬间哗然,舞姬乐伎纷纷屈膝谢赏,笑语娇柔,争相献媚。
氛围最盛之时,楼中压轴花魁身着鎏金刺绣华贵长裙,头戴珠翠,缓步登台献艺。花魁容色冠绝京城,眉眼娇媚入骨,身姿窈窕娉婷,一曲霓裳舞跳得流光溢彩、惊艳绝伦,步步生姿,风情万种,将全场气氛推至顶峰。
舞落刹那,全场寂静。
姒泠猗抬眸,唇角笑意张扬明艳,抬手直接甩出一沓沉甸甸的千两银票,掷于台前,声响清脆,惊得全场人人变色。
“跳得极好,重赏。”
一掷千金,毫不眨眼,风流奢靡,无人能及。
两名官差看得瞠目结舌,随即大笑打趣:
“公子真是大手笔!这等打赏,整个京城无人能及!”
“今日算是见识到何为真正的富贵风流!公子随性洒脱,当真让人佩服!”
姒泠猗举杯轻笑,与二人碰杯闲谈,眉眼间尽是沉溺声色的慵懒放纵,仿佛彻底沉醉在这风月销金窟中,日日享乐、夜夜笙歌,胸无半点城府,心无半分杂念。
在漫天笙歌、旖旎风月、众人欢声笑语的遮掩下,他那双看似慵懒戏谑的眼眸深处,清明冷透,一丝不乱的灵力,正跨越漫漫街巷,牢牢锁定百里之外的敬王府。
王府后院,阴气滋生,妖氛暗涌。
那只蛰伏多日、昨夜嗜血夺命的猫妖,已然按捺不住,姒泠漪已经对他造成了威胁,今夜必将再吸食几人精血提升修为。
所有的风流浪荡、挥金如土、市井闲谈,皆是他精心铺排的障眼法。
瞒尽世人,瞒尽官府,瞒尽天下耳目。
夜色深锁朱门,敬王府彻底沉入死寂沉沉的黑暗里。
白日里血腥恐慌早已被晚风冲淡,府中下人早早闭户安歇,整座偌大庭院鸦雀无声,唯有后院锦鲤池周遭树影婆娑,夜风卷着森冷潮气,丝丝缕缕侵骨寒凉。
趁着夜色掩护,阁季策马疾驰归府,一身风尘匆匆闯入清晏院,快步找到静待已久的江允瞻,将白日跟踪所见的一切,一字不落尽数汇报。
从姒泠猗茶楼听诡案说书、鼓掌赏银、长街调戏路人,到豪掷千金包下顶级酒楼、与官差市井唠嗑称兄道弟,再到入夜直奔醉仙楼、挥金博风月、沉溺歌舞声色,桩桩件件,风流张扬,离谱又放肆。
江允瞻静静听完,眉眼间满是无语,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又气又无奈。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
他低声轻嗤,满心荒唐。府中刚出三条人命诡案,满城人心惶惶、官府悬案难破,所有人日夜惊惧不安,唯独他悠然自得,吃喝玩乐、醉卧风月,半点心事无存,仿佛王府血案与他毫无干系。
江允瞻抬眼看向阁季,沉声吩咐:“你即刻再折返,继续盯着他的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刻传信。”
可这一次,向来唯命是从、谨遵军令的阁季,第一次态度无比坚定地摇了头,硬生生违抗了世子的指令。
“属下不去。”
他神色凝重,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姒公子今日整日皆是吃喝玩乐、寻欢听曲、饮酒狎戏,行径坦荡张扬,无半分异常,无非是个贪欢好色的富贵闲人。他今夜顶多喝够花酒、尽兴休憩,绝无异动。”
“比起盯他,属下更要留在这里。”
阁季抬眸,目光死死凝着自家世子,眼底是豁出一切的执拗:“今夜后院凶险未知,非人凶物潜藏暗处,属下死也不会留您孤身涉险!今日属下抗命也罢、受罚也罢,必定寸步不离守在您身侧!”
语气铿锵,字字赤诚。
江允瞻看着他眼底决然,心知他心意已定,再劝无益,只得轻轻颔首。
夜色愈发浓郁,子时已至。
江允瞻不再多言,带着阁季与府中尽数潜伏暗卫、精锐护卫,悄然潜伏在后院鱼池四周的古树阴影、假山死角之中。
所有人敛息屏息、暗藏兵刃,周身紧绷,凝神戒备,静待凶物现身。
夜风簌簌,树影摇晃,时间一寸寸流逝。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整片后院死寂空空,无半点异响、无半分异动。
月色冷清,霜气覆地,紧绷许久的众人,心神渐渐松懈。连日紧绷的疲惫翻涌上来,一众护卫、暗卫身形慢慢松弛,呼吸不再极致收敛,眼底的戒备一点点消散,皆以为今夜妖物不会再来。
就在全员懈怠、防备降至最低的刹那——
湖面无风起浪,池水轰然翻涌,森寒妖气骤然炸开,笼罩整方庭院!
一缕极媚、极艳、极妖的白雾自池心升腾而起,白雾翻卷流转,快速凝聚成形。
不过瞬息,一道绝色人影立在池水中央。
那是一名风华绝代的白衣女子,容貌倾城妖冶,眉眼含媚,眼尾自带天生勾人的风情,肌肤莹白似雪,身姿纤柔窈窕,一袭轻纱随风漫舞,宛若月下谪仙。可那双瞳孔并非人色,是幽幽剔透的竖瞳,泛着冷绿微光,耳尖藏着浅浅绒毛,身后隐有九条细碎猫尾虚影轻轻摇曳。
正是潜藏王府多年、吸食灵气、昨夜嗜血夺命的猫妖!
她甫一现身,并未立刻冲杀,只是微微歪头,喉间溢出几声软糯又阴冷的猫咪低呜声,细媚、黏人,却透着刺骨凶煞。
下一秒,猫妖身形骤然窜出!
她的动作全然不似人类招式,轻盈、诡谲、迅猛,完美复刻猫类所有习性——足尖点地无声无息,身形辗转灵巧刁钻,腾挪跳跃飘忽不定,时而弓身掠杀,时而侧翻避招,指尖弹出寸许尖利漆黑爪刃,挥扫间带着破风锐响。
缠斗瞬间爆发!
数十名精锐护卫、暗卫即刻挥刃合围,兵刃交错寒光凛冽。可凡人武法在妖力面前不堪一击,猫妖身形快至残影难捉,辗转腾挪间戏耍众人,每一次爪刃划过,必带鲜血飞溅。
她穿梭人群之中,身法刁钻阴柔,时不时发出一声声短促尖锐的猫啸,震得人耳膜发疼、心神涣散,手中招式瞬间紊乱。
整片后院厮杀震天,却诡异的没有半分声响传出庭院。
猫妖早有防备,周身张开一层淡青色妖气屏障,牢牢笼罩整片厮杀场地。屏障之内刀光血影、惨叫嘶吼、兵刃崩裂,屏障之外安宁静寂、风声如常,府中值守下人、外围官差,无一人察觉院内惊天血战。
战局顷刻崩盘!
护卫暗卫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可面对妖物诡异身法与强横妖力,根本无力抗衡。
鲜血染红青石地面,短短半柱香时间,十数名护卫死伤惨重,大半倒在血泊之中,尸身遍地,惨状凄厉。
阁季拼死护在江允瞻身前,挥刀硬挡猫妖一记横扫爪刃,肩头瞬间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热血瞬间浸透衣衫,剧痛让他身形踉跄,气息大乱。
“世子!她妖力太强!不可硬拼!”
江允瞻眼底寒意骤凝,心知硬碰绝对全军覆没,立刻沉声喝令:“所有人后撤!打拉扯战!游走耗力,伺机破招!”
残存众人立刻调整阵型,交替后撤、迂回拉扯、远近牵制。
可猫妖灵智极高,深谙猫类狩猎天性,最擅追踪缠杀、捕捉破绽。
她故意佯装追击侧翼暗卫,骤然虚晃一招,身形如鬼魅般陡然折返,弃所有人不顾,直奔江允瞻一人冲杀!
目标精准、杀伐狠绝!
刹那间便突破所有防线,爪刃带着凛冽妖风,直指江允瞻心口致命要害!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周遭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回援!
阁季瞳孔骤缩,嘶吼着扑身相救,却被妖风狠狠震飞,重重撞在假山石上,呕出一口鲜血。
江允瞻仓促提剑格挡,兵刃瞬间被妖力震断,碎刃纷飞。
看着近在咫尺、夺魂索命的尖利爪刃,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致命一击顷刻将至!
千钧一发、生死瞬息之际——
一道漆黑流光划破月夜,带着破空锐响,骤然疾射而至!
漆黑带着一些金墨的折扇精准绝伦,狠狠拍击在猫妖妖力爪刃之上,磅礴威压轰然炸开,硬生生逼退致命杀招!
劲风翻卷,月色倾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悠然立在月色之下,站在屋瓦之上。
不再是往日素衣清雅、闲散温柔的模样。
他身着一袭玄黑锦袍,衣身流转暗金纹路,肌理华贵诡谲,肩腰剪裁利落凌厉,衬得他近九尺的身形愈发挺拔巍峨、宽肩劲腰、体魄紧实壮硕,双腿修长笔直,站姿慵懒却自带碾压众生的无上威压。
袖摆与下摆处,绣着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的暗金狐尾纹路,夜风拂动,狐尾似在摇曳浮动,妖冶尊贵、冷冽凛然。
黑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那张本就艳丽带锋、极具攻击性的容貌,此刻覆上层层冰霜淡漠,艳色慑人,仙妖难辨,气场全开。
是姒泠猗!
全场死寂。
姒泠猗指尖轻勾,漆黑折扇翻转飞回掌心,他轻摇折扇,步伐散漫徐徐走近,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弧度,目光扫过满地死伤、狼狈负伤的众人,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与慵懒。
“啧啧,真是狼狈。”
他目光掠过面色苍白、带伤而立的江允瞻,又扫过惊惧发抖的猫妖,漫不经心开口:“先前一个个嘴硬,不信世间有妖邪,觉得我危言耸听。如今亲身领教,滋味如何?”
“一群凡人,对付一只未成气候的小猫妖,竟打得死伤过半、节节溃败,未免也太菜了。”
话音落,他视线落至浑身是伤、强撑站姿的江允瞻身上,眼底嘲讽尽数褪去,染上浅浅戏谑的温柔,开口便是亲昵又撩人的称呼。
“我的小世子,受伤了?”
话音未落,他轻身跳落在江允瞻身边长臂微伸,自然而然俯身,想要将人搂入怀中护着。
江允瞻身心紧绷、惊魂未定,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撩得心头一乱,强撑着侧身抬手,用力将他推开,耳根泛红,冷声道:“无需你多管闲事!”
而一旁原本凶煞滔天、肆意杀伐的猫妖,在看见黑袍金纹的姒泠猗那一刻,浑身妖力瞬间紊乱,竖瞳骤缩,周身妖气剧烈颤抖,满脸极致的恐惧与慌乱。
她本能往后倒退,浑身紧绷,瑟瑟发抖,先前的凶悍暴戾荡然无存。
姒泠猗垂眸看着慌不择路、企图遁逃的猫妖,笑意微凉,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与威压:
“小小井底猫妖,盘踞此地多年,偷吸灵气、隐匿作乱。本座本念你修行不易,想着你安分收敛,尚可留你一命,试着驯化调教一番。”
“可你不知安分,昨夜滥杀无辜,今夜还敢伤本座护着的、最可爱的小世子。”
他折扇轻合,指尖微抬,淡淡吐出冰冷结语:“既犯我底线,便留你不得了。”
猫妖心知大敌当前、绝无胜算,再也不敢逗留,腰身一拧,化作一道青白妖光,转身便要冲破屏障遁逃远走!
可姒泠猗早已布下无形罗网。
他未曾迈步,仅仅随手轻抬一指,漫天暗金纹路骤然亮起,禁锢之力瞬间锁死整片庭院。
方才还凶悍无解、无人能敌的猫妖,身形瞬间僵在半空,妖力溃散、动弹不得,凄厉的猫啸卡在喉间,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坏我好事!”猫妖面目狰狞很是气愤。
姒泠漪倒是勾唇一笑:“真是蠢笨,人人唤我姒公子,你可知姒为何意?”
那猫妖竖瞳骤缩,周身妖气剧烈颤抖,满脸极致的恐惧与慌乱,身子一软要不就是被控在半空她此时都瘫软跪倒在地,颤声低呼:“尊上!饶命!”
暗夜风起,黑袍猎猎,金纹流转。
他身姿挺拔矜贵,妖冶凛然,独占整场风雪与月色。
江允瞻与残存的护卫全都僵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方才那只凭一己之力屠戮大半护卫、凶不可挡的猫妖,此刻竟在这人一句话之间吓得魂飞魄散,口中颤声喊出“尊上”二字。江允瞻怔怔望着月色下黑袍暗金、气势慑人的姒泠猗,先前所有的揣测、疑惑、对他“浪荡纨绔”的印象尽数崩塌。原来这人半日的风流放浪、醉卧风月,全是掩人耳目的伪装。
姒泠猗淡淡垂眸,未曾开口半分多余言语。指尖微一用力,禁锢的暗金纹路骤然收紧。
一声极短促凄厉的猫鸣划破夜色,妖气瞬间崩散。半空中的人形消弭无踪,原地只重重坠下一具纯黑的猫尸,皮毛油亮,躯体已经没有一丝生机。
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江允瞻攥紧手中断剑,心口狂跳,抬声追问,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姒泠猗……你到底是谁?!”
姒泠猗缓缓转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散漫戏谑的笑:“方才那小妖不是喊我尊上?简单来说,我就是妖。怎么,小世子,怕了?”
一旁的阁季强忍肩头剧痛,咬牙挣扎着挪动脚步,拼尽余力想要再次挡在江允瞻身前。可伤势太重,不过才踉跄迈出两步,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青石地面上,闷哼一声。
“阁季!”
江允瞻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蹲下身,看着阁季不断渗血的伤口,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发急。
姒泠猗缓步走近,抬手,一缕柔和的暗金光晕自掌心流淌而出,落在阁季身上。伤口撕裂的痛感飞速消退,外翻的皮肉缓缓愈合。
江允瞻抬眼看向他,强压心绪,沉声开口:“我的伤无妨,可以不必医治。若是你有这本事,求你救救今夜还活着的所有护卫。”
姒泠猗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应声。他指尖轻扬,那道暖光分出数道,一一落在场中幸存受伤的护卫身上。末了,一缕柔光还是落在江允瞻身上,缓缓抚平他身上的伤口,痛感一点点消散。
做完这一切,姒泠猗抬眼,目光扫过在场尚存的所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今夜发生之事,诸位不得向外吐露一字。对外只说,是有仙人下凡,收服作乱妖物,其余一概不提。若是泄露半句,后果自负。”
夜风穿过庭院,鱼池水面轻轻晃动,方才那场惨烈血战,只剩下满地血迹,与那具静静躺在地上的黑猫尸体。
江允瞻望着他黑袍上流动的狐尾暗金纹样,万千疑问堵在喉间。
姒泠猗淡淡抬眼,对幸存众人开口:“此地之事已了,你们带伤者先行回院休养,阁季也一并带走。今夜所见,谨记方才叮嘱。”
江允瞻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残存的护卫们惊魂未定,连忙躬身应下,小心搀扶起昏沉的阁季,踏着满地血痕悄然退离后院鱼池。
偌大庭院转瞬清静,只余下江允瞻与姒泠猗二人。
江允瞻静静立在原地,一言不发,目光牢牢锁在对面黑袍玄金的人身上。月色淌过姒泠猗挺拔的身形,那些白日里风流浪荡的模样与眼前这尊弹指灭妖的存在不断重叠、冲撞,千般疑问堵在胸口,他只是沉默,静静与他对视。
时间一点点流淌,夜风拂动袍角,良久,姒泠猗唇角漾开慵懒笑意,率先打破寂静。
“小世子,看你这模样,心底怕是攒了一大堆问题想问我?”他抬眸望向中天一轮皓月,语气轻扬,“今夜月色这般难得,不如放下刀伤仇怨,同我饮上两壶酒?”
江允瞻眉尖一挑,嘴硬地偏过头,一副赌气模样:“谁要同你喝酒。夜里你在醉仙楼寻欢作乐,挥金如土,好不快活,哪里还差同我共饮。再说,谁晓得你这妖藏着什么算计。”
话虽如此,可他心底终究压不住满腹疑惑,又望着漫天清辉,稍顿片刻,耳尖微热,松了口:“……罢了,就喝。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因为好奇你的来历才答应。”
姒泠猗低笑一声,抬手虚虚一揽,三只古朴厚重的酒壶凭空浮现,壶身镌刻流云暗纹,酒香还未散开,便有清冽磅礴之气漫溢开来。
“此酒名沧溟千酿,取深海千年寒泉,配上古灵果封藏万载,寻常凡人,闻一闻便醉。”
他足尖轻点,身形一跃,轻巧落在后院高高的屋顶,垂眸看向江允瞻,伸手示意。江允瞻提气纵身,跟着翻上屋面,两人并肩坐在青瓦之上,脚下是静谧的王府庭院,头顶皓月悬空。
江允瞻伸手取过一壶沧溟千酿,拔开塞子,清冽醇厚的酒香喷涌而出。他半点不含糊,仰头直接干下去大半壶,喉间滚烫,酒意迅速漫开,脊背微微一热。
放下酒壶时,他眼尾染上浅浅绯色,依旧强撑着镇定,抬眼回看姒泠猗。
姒泠猗手肘撑在膝头,指尖捏着酒壶,似笑非笑地凝着他,目光缓缓扫过他泛红的眼尾。
“小世子倒是豪爽。只是这酒烈,这般猛灌,不怕待会儿醉倒在屋顶,要我抱着你回房?”
晚风卷着淡淡的酒香,在青瓦屋顶上绕着二人盘旋。江允瞻将酒壶搁在身侧,耳尖还浸着酒的热意,嘴上不饶人,继续拌嘴。
“少拿这话打趣我。方才在楼下出手那般厉害,白日却装作浪荡公子去青楼寻欢,你演得倒是滴水不漏,骗得所有人都当真了。”
姒泠猗晃了晃手中酒壶,轻笑回击:“若不装成这般模样,岂不是早早被小世子当成心怀不轨的歹人,直接拔剑相向?”
江允瞻哼了一声,抿了抿唇,认真看向他,方才嬉闹的语气收了大半:“别扯别的,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光落进江允瞻的眼底,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眸子润亮朦胧,泛着清莹莹的光,满是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执拗。
姒泠猗望着他这双雾蒙蒙的亮眼,尾音带着戏谑慢悠悠开口:“方才不是同你说了?我是妖。”
“就一句是妖?”江允瞻当即瘪起嘴,脸颊微微鼓着,满脸写着不高兴,像被糊弄了一般,直直瞪着姒泠猗。
见他这副模样,姒泠猗低低朗声笑开,笑声清越,在夜色里散开:“好好好,不逗你了。我乃是上古妖兽,世人唤我玄狐。”
江允瞻眼睛一亮,直白脱口而出:“哦,原来就是狐狸精。怪不得生得这样好看,容貌艳得逼人。”
姒泠猗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悠远的矜贵:“我可不是凡间那些普通狐狸精。本座乃是九尾玄狐,生于混沌初开之时,在大荒沉睡数万年,见山河更迭,朝代起落,看凡人一世浮生弹指而过。这世间多数精怪,在我面前,不过蜉蝣小虫。”
江允瞻闻言,立刻坐得笔直,脊背挺得端端正正。他微微前倾身子,一瞬不瞬认真凝望着姒泠猗,眼眸清澈,一脸凝神倾听的模样,瞧着格外呆萌可爱。
他低声喃喃:“混沌初开……沉睡万年……”
姒泠猗望着他这副认真的神态,眼底的笑意更深,轻声问道:“怎么?听着觉得吓人?”
江允瞻垂了垂眼睫,方才满眼的好奇与专注,瞬间淡了大半。
夜风轻轻吹过瓦檐,带着微凉的酒气,他低声轻轻呢喃,语气闷闷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那这么说……我这种凡人短短数十年一生,于你万年岁月而言,不过就是沧海一粟吧。”
一句话轻轻落地。
他自己都莫名说不清心底的情绪,明明只是初识不久、纠葛浅浅,明明对方只是暂住王府的神秘来客。
可一想到他见过万古山河、历经千秋岁月,而自己的一生短暂得转瞬即逝,不过是他漫长光阴里随手掠过的一帧碎片、微不足道的片刻尘埃。
心底就莫名堵得慌,酸涩、空落、又无端委屈。
方才喝酒的雀跃、追问的执拗尽数褪去,少年眉眼耷拉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蔫蔫的不开心。
他微微垂眸,长睫覆下,遮住眼底那片湿漉漉的黯淡,连握着酒壶的指尖都轻轻收紧了几分。
姒泠猗静静看着他。
月色落在少年白皙的侧脸,那双方才还雾润明亮的眼眸,此刻蒙了一层浅浅的落寞。明明没受委屈、没被苛待,却兀自陷在凡人与上古大妖悬殊的时差里,悄悄闹着无人知晓的小情绪。
呆萌、执拗,又纯粹得可爱。
姒泠猗放下酒壶,微微侧身,目光沉沉锁着他低落的小脸,唇角戏谑的笑意慢慢敛去,声音轻了许多:“小世子,不高兴了?”
江允瞻立刻抬头,下意识嘴硬掩饰,耳尖却还带着未散的酒红:“我没有。”
可那耷拉的眉眼、闷闷的语气、眼底藏不住的空落,半点骗不了人。
他就是不开心。
哪怕毫无缘由,哪怕知晓情理,依旧忍不住介意——自己太渺小,太短暂,在他漫长无边的岁月里,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