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衍于行

2、神秘 神秘的陆野

　　开学第一周，陆野常常不见踪影。

　　五班靠窗倒数第一排的座位，有时只待半天，有时一天也见不着人。有说他请假了，也有说他病了，更多地则从他小臂上若隐若现的伤痕里传出来，最多的就是陆野在外面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不好好上学了。

　　第二周周一课间，景幼悯坐在靠窗的位置翻英语书，前排几个女生围在武雅卉桌边聊天。话题从周末的综艺拐到新换的数学老师，又拐到五班那个经常空着的座位。

　　“……他上学期保送后游泳训练就经常请假，”周瑶说，“这学期开学第一天就没来。”

　　“他家里好像发生了点事。”另一个女生接话，“去年年底那会儿听说有警察去他家。”

　　“我有印象，好像上论坛来着，不知道是不是假消息，没过一天就被删帖了”

　　武雅卉这时候轻轻“嗯”了一声，扭过身，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景幼悯的胳膊，声音温温的：“幼悯，你初中跟陆野一个班，他那会儿也这样吗？三天两头不来。”

　　景幼悯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除了训练，平常都来的。”

　　“陆野啊……”一个短发女生把椅子挪过来坐下。林薇，城南五中考来的。“我初中就听过他名字。我们学校跟你们打过友谊赛，他一个人游接力最后一棒，超了我们两个身位。”

　　她叹了口气：“开学前听说跟他一个学校，高兴半天，结果到现在连人影都没见着。我在论坛上搜，好多之前的帖子时间长都删了，就剩一些零碎的，哎。”

　　周瑶笑了一下：“你倒是打听得很积极。”

　　“帅哥的事，谁不想多知道点。听说他初中成绩特好？考过年级前三？”

　　“嗯，”景幼悯她声音不大，“初一第一学期期中，年级第三。”

　　林薇眼睛瞪圆了：“他不体育特长生吗？”

　　“他初二进的游泳队”

　　一个女生接话，“好像后来训练多了，就掉了一点。”

　　“掉了一点是多少？”

　　“七八十吧。”景幼悯说。

　　“那考澜中是有点悬哦。”另一个女生说。

　　周瑶接嘴道，“但他理科很厉害，理科单科成绩有人贴出来过，真挺牛的，一直前几名。”

　　“偏科战神啊。”林薇感叹了一句，又转向周瑶，“那他干嘛走体特？”

　　“那就不知道了。”周瑶说，“但体特生能提前保送。他初三上学期就保送了，不用中考。”

　　“干嘛瞧不起体特生哦，”另一个女生插嘴，“我听说他奖金有好几万呢。”

　　“而且你们不觉得游泳的身材都特别好吗？”另一个女生突然压低声音，眼睛亮起来，“我上学期去看过他比赛，他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我跟你们说，肩宽腰窄，手臂线条特别明显，泳裤贴着……”

　　“停。”武雅卉笑着推了她一把。

　　周瑶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像是被这话勾起了什么：“你们还记得初二那次校运会吗？陆野长跑，检录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终点线那边也站了一圈人，连外校的都跑来了。他一跑，旁边还有人跟着喊他名字。后来老师怕出事，跑完直接把他从跑道边上带走了。”她感慨似的叹了口气，“打听他的女生可太多了，校里校外的。他光站那儿不动，就有人往上贴。”

　　“那也贴不上。”另一个女生接话，“初中那会儿他微信号被人扒出来贴论坛，我试着加过，没通过。没多久他就换手机号了，微信也设置成无法添加”

　　“帅哥有帅哥的烦恼啊，好想见见真人。”林薇叹了口气。

　　武雅卉手指绕着一缕头发，绕了一圈，又一圈。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向景幼悯，声音温柔，“幼悯有他微信呀”

　　景幼悯翻书的手一顿。

　　“啊？”林薇立刻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有陆野微信？”

　　“他俩同班嘛，有次大家一起出去看电影加的。”武雅卉说。

　　几个女生目光全转了过来。

　　景幼悯合上书“当时就是他要A电影票钱给我。”她顿了一下，“加完就没怎么说过话。”

　　“那朋友圈呢？”林薇趴在她的桌边，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

　　“他朋友圈发什么？有没有照片？”

　　“没有。他朋友圈是一条横线。”景幼悯摇了摇头。

　　“不会吧……”林薇失望地拖长了声音，“那你们总聊过天吧？他怎么样？”

　　景幼悯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女生又凑近了一点：“对呀对呀，他平时跟人说话什么样？是不是特别高冷？”

　　“我们……交谈的不多。”景幼悯语气低沉，手指无意识地在书脊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封面的边角，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她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角还勉强挂着一点笑，却比刚才淡了许多。

　　武雅卉指尖松了松，又慢慢绕回去，她抬头看了看教室墙上的表，笑着抬手赶她们走。

　　“好啦别八卦啦，要上课了。”语气轻快，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

　　几个女生没再追问，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还拖拉着步子，嘴里嘀咕着“好吧好吧”，有人回头朝景幼悯挤了挤眼，无声地比了个“下课再说”的口型。林薇慢吞吞地挪回自己座位，坐下之后还侧着身子朝这边望了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再问点什么，但铃声响了，她只好扭头坐正。

　　***

　　景幼悯把英语书翻到第13页。视线落在第一行，半天没往下移。

　　那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初二秋天，武雅卉说游泳队一个学长组了个局，拉她一起看电影。到了地方才发现七个人，除了学长，其他几个她都见过——武雅卉班上的两个同学，还有三个是以前一起出去玩过的，算不上熟，但脸都认得。

　　集合在电影院门口。武雅卉站在人群中间，笑着招呼了一圈，然后很自然地扭过身：“幼悯，去买票吧，八张，顺便带点爆米花。”

　　八张。她有点疑惑。

　　“还有一个人一会儿到，”武雅卉看了她一眼，“你们班的陆野。学长拉了他一起来。”

　　景幼悯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条纹蓝白线衣，一条水洗牛仔裤，脚上穿的一双GUCCI小脏鞋，头发只是随便扎的低马尾，碎发毛躁地贴在耳边，嘴唇干得发紧。

　　太普通了。

　　排队时她摸出润唇膏，转过身假装看海报，飞快涂了一下，用手背蹭掉多余的。

　　买完回来，武雅卉把票分了。有人接过票说了句“谢啦幼悯”，语气轻飘飘的。另一个跟着说了句“破费啦”，然后转身继续聊天。

　　学长接过票，摸了摸口袋：“哎，幼悯，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旁边一个脸熟的女生先开口，语气轻松，“幼悯请的。”

　　她看了那女生一眼，点了点头：“嗯，不用了。”
　　学长的手从口袋抽出来，笑了笑：“那谢了啊幼悯。”
　　武雅卉最后递给她一张：“给你留的。”
　　她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第八排第三个，靠过道的位置。

　　快开场的时候，陆野出现了。

　　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喉咙发干。票根被她攥得发皱。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座位号，眼神却看着地面的白色球鞋越来越近。

　　学长拍了拍陆野的肩：“这我们队的大帅哥。”几个女生点头说认识，有一个还补了一句：“你比赛我去看过。”语气里带着点“不用介绍”的意思。

　　学长又笑着捏了一下陆野的肩：“那你肯定也认识我们武大美女吧？你们一级的，开学典礼她上台发言的。”

　　陆野看了武雅卉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武雅卉也不恼，笑着摆摆手：“人家大忙人，不记得我正常。”眼睛却弯弯的，没从陆野脸上移开。

　　到景幼悯的时候，陆野说：“不用，我们同班。”

　　她顺着他的话点了个头，说：“嗯，同班”，声音小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进场时她先坐下的。陆野从她身前经过，她闻到很淡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水汽，凉凉的。

　　他们隔了三个座位。整场电影她几乎没看进去，用余光偷看他。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得很认真。

　　散场时，她看见武雅卉的座位挨着陆野。他们前后脚出来，陆野好像低头和武雅卉说着什么，武雅卉笑着回，声音清清脆脆的。她赶紧转过身，先一步走出去，心里涩涩的，像吞了颗没熟的青杏。

　　出了大厅，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路过她身边，随口说一声“今天辛苦啦”，有的人看着她说一句“电影票谢啦”。她站在原地，点了点头，说“不客气”。

　　陆野走到她面前，拿出手机：“我扫你。”

　　她愣了一下，有点疑惑，但还是听话的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他扫了，当场转了一笔钱过来，说：“收了。”

　　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转账金额。一百三十八块——刚好是八张票加爆米花平摊下来他那一份的数。不知道什么时候算的。

　　电影院外等车的间隙，武雅卉过来亲昵地抱了她一下，声音柔柔的：“今天辛苦了呀，幼悯。”

　　她僵了一瞬，才伸手回抱了一下。武雅卉身上的香水味，甜得有些发腻。

　　“没有。”她说，“不辛苦。”

　　回家路上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三次。转账她没收，发信息说“不用”。他没回。二十四小时后退回，他又转了一次。这次她收了，回了“谢谢”。
　　对方发了一个“。”
　　这大概就是初中三年他们交谈最多的一回了。

　　窗外梧桐叶子边缘卷起一点焦黄，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景幼悯重新看向英语书。第13页，第一行。她把指腹轻轻压住那一行，像按住一个藏不住的念头。

　　Where there is a will, there is a 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