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驹》主爵都尉

14、棋局 四月初

　　四月初，洛阳的天忽然变了。
　　赵王司马伦以“谋反”之罪废贾后，贾南风被关进金墉城。消息传到王氏宅的时候，王谌正在后园里给老槐树浇水。婢女跑来报信时声音都在抖，说“贾后被废了，赵王领了相国”。王谌放下水壶，走到前堂。伯父王浑已经坐在堂上了，面色如常，但王谌注意到他右手的中指又在轻轻敲着扶手——那是伯父思虑过重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伯父。”
　　“知道了？”
　　“听说了。”
　　王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几天别出门。洛阳要乱一阵。”
　　“乱多久？”
　　“不知道。”王浑说，“贾后杀了杨骏，杀了司马亮，杀了卫瓘，杀了司马玮。现在轮到她自己了。赵王这个人，比贾后还不如。贾后好歹还知道怕，赵王什么都不怕。”
　　王谌没说话。王浑看了他一眼，又说：“你父亲来信说冀州那边最近流民多了不少。并州那边也不消停。你那个匈奴朋友，还在管涔山？”
　　“在。”
　　“他最近有信来？”
　　“有。他说并州来了不少外地的兵，让我别去。”
　　王浑点了点头。“他说得对。你别去。”
　　王谌在家闷了三天。第一天还好，临帖、下棋、翻《史记》。第二天他把书房里的书重新排了一遍，按经史子集分了四类，又觉得不妥，改回原来的排法。第三天他实在坐不住了，跟阿母说了一声“去裴叔父家问问情况”，便出了门。阿母在后面喊“早点回来”，他应了一声，脚步已经出了院子。
　　裴楷家在铜驼街西侧，跟王氏宅隔了两条巷子。王谌到的时候，门房说“老爷进宫去了，还没回来”。王谌问“子玉在不在”。门房说“公子在后园”。
　　王谌穿过前堂，绕过回廊，进了后园。裴家的后园不大，但收拾得精致。墙角种着几棵杏树，杏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棋盘。裴瓒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自己跟自己下棋。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便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手腕。
　　“子信。”裴瓒没有抬头，把白子落在棋盘上，“你最近来得少了。”
　　“洛阳最近不太平，伯父不让我出门。”
　　“那你今天怎么来了？”
　　“来问问裴叔父，宫里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裴瓒把棋盘上的棋子收了，重新摆了一局。“我阿父进宫去了，还没回来。你先坐，下盘棋等。”
　　王谌在他对面坐下。裴瓒的棋风跟他这个人一样，稳当，不冒进，每一步都留着后路。王谌跟他下棋从来没赢过，也从来没输得很难看过。裴瓒总是赢他两三目，不多不少，刚好让他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能赢”。
　　第一盘下到中盘，王谌就发现自己落后了。他的一队黑子被裴瓒的白子围在角上，进退两难。他想冲出去，冲了两步发现冲不动，又缩回来。裴瓒在旁边看着，也不催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最近有心事。”裴瓒说。
　　“没有。”
　　“你每次有心事，下棋就心不在焉。刚才那步你本来该长，你跳了。”
　　王谌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裴瓒说得对，他刚才那步应该往边上长，他跳了一格，把自己的路堵死了。他伸手想把棋子拿回来重下，裴瓒拿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落子不悔。”
　　“我还没落稳。”
　　“你摸过了，就算落了。”
　　王谌把手缩回来，叹了口气。裴瓒把茶盏推到他面前：“喝口茶，定定神。”
　　王谌喝了茶，重新看棋盘。第二盘他下得认真了些，中盘的时候跟裴瓒杀了个平手，但收官的时候裴瓒连出两手妙棋，把一条大龙的尾巴断掉了。王谌数了数，输了四目。
　　“比上一盘好。”裴瓒说，“上一盘你输了八目。”
　　“你下棋是不是从来没输过？”
　　“输过。”裴瓒把棋子收进木盒，“去年跟王济下了一盘，输了。武子兄下棋不按规矩来，该守的时候他攻，该攻的时候他守，我算不透他。”
　　第三盘王谌又输了。他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推，靠在石桌边上，看着头顶的杏树枝发呆。裴瓒把棋盘收好，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陪他坐着。
　　“子玉兄，”王谌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并州那边的事？”
　　裴瓒的手停了一下。“并州？匈奴五部的事？”
　　“嗯。”
　　“听我阿父提过几句。”裴瓒把木盒盖上，“朝廷派去查户口的人回来说，五部的匈奴人比朝廷预想的多了一倍。有人主张把他们迁到关中。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裴瓒看了他一眼。裴瓒看人的方式跟王济不一样。王济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东西的轻重，裴瓒看人的时候像在拼图——他把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收进去，慢慢地拼，不急着下结论。
　　“你那个匈奴朋友，还在管涔山？”裴瓒问。
　　王谌的耳朵尖开始发烫。“你怎么知道？”
　　“你去年从并州回来之后，每个月都收一封信。信是从并州来的。”裴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没问过你。但我知道。”
　　王谌不知道该说什么。裴瓒也没等他回答，站起来走到杏树底下，伸手够了一枝杏花，折下来，递给王谌。“拿着。回去插瓶里，比空着手回去好看。”
　　王谌接过来，杏花是淡粉色的，花瓣薄得透光。他低头看了看花，忽然问：“子玉兄，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跟刘曜的事。”
　　裴瓒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把棋盘上最后一颗没收拾的棋子捡起来，扔进木盒里。“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问了你也只会敷衍我。我又不是王济，没那么想知道别人的事。”
　　王谌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裴瓒看了他一眼：“你笑起来好看。平时老绷着脸。”
　　“我哪有绷着脸。”
　　“你有。你每次去裴家雅集都绷着脸，坐在末席，假装自己很自在，其实浑身不自在。”裴瓒说，“卫叔宝那天来，你低头看领子。你紧张的时候就低头看领子，这个毛病你从八岁就有了。”
　　王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裴瓒连这个都记得。
　　“你跟刘曜在一块儿的时候，也低头看领子吗？”裴瓒问。
　　王谌的耳朵又开始发烫。“我跟刘曜没有‘在一块儿’。”
　　“那你每个月收他的信，收了信就笑。”
　　“我哪有笑。”
　　“你刚才下棋的时候笑了三次。”裴瓒说，“你自己不知道。”
　　王谌不说话了。裴瓒也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说：“走吧，去前堂看看我阿父回来没有。”
　　两人走到前堂，裴楷还没回来。裴瓒让人去宫里打听，回话说“赵王留裴大人在宫里议事，今晚未必能回来”。王谌只好告辞。
　　裴瓒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子信，下棋的时候走神，会输。别的时候走神，会出事。”
　　王谌回头看了他一眼。裴瓒站在门廊下，青灰色的便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知道了。”王谌说。
　　回到家里，王谌把杏花插在书房窗台上的陶瓶里。他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花，然后打开抽屉，把刘曜的竹简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你别来了。”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一封信：
　　“洛阳今天出了大事。贾后被废了，赵王司马伦掌了权。我伯父说洛阳要乱一阵，不让我出门。我今天偷偷去裴叔父家打听消息，跟子玉兄下了三盘棋，输了三盘。子玉兄说我下棋走神。我知道我走神了。我在想你说的那个查户口的事。你说‘不对劲’，我伯父也说‘不对劲’。你们说的‘不对劲’，是不是同一件事？”
　　他停了停，又写：
　　“子玉兄说，下棋走神会输，别的时候走神会出事。我觉得他是在说我。但我不太明白他说的‘别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他把信折好，封好，交给门房。然后他回到书房，把杏花从陶瓶里取出来，夹在一卷竹简里。那卷竹简是刘曜抄的《左氏传》。他翻开“襄公二十九年”那一卷，把杏花夹在季札观乐的那一段旁边。
　　季札观乐的那一段，刘曜抄到“观止矣”就停了。王谌低头看了看那枝杏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还留着一点粉色。他把竹简合上，用麻绳扎好，放回抽屉里。
　　抽屉关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永明”两个字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
　　他忽然想：如果刘曜在洛阳，今天下棋的会不会是他？他大概也会说“落子不悔”，但不会像裴瓒那样用扇子敲他的手背。他大概会直接把棋子拿走，说“这步不算，重下”。王谌想到这里，笑了一下。
　　然后他笑完了，又觉得有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