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商之新殷渡洋记》玄槎客

92、第92章 守岛后裔迎接王师 长冲率兵探

　　商亡二年六月十七，天刚亮。
　　长冲点了二十名轻甲兵士，往东部山谷深探。
　　长冲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山谷更深处是一片平整的坡地，田垄排布齐整，种着薯类作物。田埂垒得严实，边上有条石砌引水渠，山泉水顺着渠道淌入田中。坡地北侧树林边，错落立着十几间木屋，用石板封盖，烟囱里飘出白气。
　　是活人的寨子。
　　长冲按刀，示意兵士散开呈半弧戒备，自己带两名亲兵沿田埂往前走。刚走到寨外十几步，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个须发皆白，拄着木杖的老者。老人年岁极高，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手上全是厚茧，麻布衣洗得发白，发髻依商族样式束成。他看见披甲持戈的兵士，脚步停了下来。
　　长冲按暗点规矩，声音一沉，道：“玄鸟衔木，东至归墟。”
　　老者看着兵士戈上的玄鸟纹，身子一晃，木杖差点掉在地上。他踉跄上前两步，扑通跪在田埂上，声音发颤：“守土百年，待王归宗！老朽姒山，率守岛第六代族人，恭迎商室王师！”
　　身后几人也齐齐跪下。
　　长冲收了戈，上前扶起老者。
　　“老丈请起。”长冲声音放轻，“我们是从中原来的商族遗民，奉先王命令东渡存祀，昨日抵岛。”
　　姒山抓着他的胳膊，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等了六代人……先祖传下话，说迟早玄鸟王师从西边来，让我们世代守着岛、守着航路。我以为有生之年见不着了……”
　　他转头朝寨子里喊了一声。木屋门陆续打开，男女老少走出来，有老有小，穿着朴素，见了田埂上的甲士，全红了眼。几个妇人捂着嘴哭出声。
　　长冲让亲兵在寨外候着，自己随姒山进寨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打发亲兵回滩头报信。
　　不到一个刻漏，妇妤带着众主事赶到。姒山领全族在寨门口相迎，见了妇妤又要跪，被妇妤扶住。
　　“老丈不必多礼。”妇妤看着站得整整齐齐的守岛族人，“你们世代孤悬沧溟守岛，辛苦了。”
　　“不辛苦！”姒山连连摇头，“先祖有令，这岛是东水航路的腰眼，守住它，后人东渡就有落脚处。”
　　寨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沿坡地修了梯田，山涧水引进寨，有存粮的石窖、晒鱼的木架，还有一间小工坊。
　　姒山边走边说：守岛族人是武丁年间随妇好留下的，初时三百人，姒氏为宗主，世代守岛，不与外界通联。到如今传了六代，全寨一百八十余口，都说商语，也通本地土话，守商礼，百年没改。
　　“一百八十余口？”公子衍问。
　　姒山道：前年瘴气走了七个老人，去年新生了十二个娃，眼下人丁稀少，连田舍都荒废了好多。
　　进了寨子最里的石屋，姒山捧出个上了锁的樟木匣，打开来，里面铺着干鲛皮，裹着一卷兽皮残卷。他双手递给红玑：“这是当年妇好首领留下的末段航路图，从这岛到东极大陆的最后一段路都标在上面。”
　　“先祖嘱咐，必须亲手交给东来的王师。”
　　红玑接过残卷展开。兽皮上画着从东荒岛往东去的航路，和石像一致，但更为精细和完整：航线先向东南伸出一大段，折而向东，再沿新陆西岸向北。
　　“这是……”红玑蹙眉。
　　“从这岛直接往东，顶风顶浪，船走不动。”姒山走到她身边，指着岛屿说道，“顺着这条斜航往南去，那里有常年不断的西风，张帆借风往东，三十多天就能望见新陆西岸。”
　　“到了西岸呢？”莱振问。
　　“到了西岸，水是往北流的，叫寒滨降流。”姒山道，“船到岸的时候，多半偏南，得顺着寒水向北走，贴岸借回流，走上千里，才找得到峡湾。峡湾口有暗礁，得小心探水道。”
　　莱振凑过来盯着图看了半晌，吸了口气：“先南后东再北？我说怎么‘南行遇西风’那句话一直解不透，原来是这么走的！”
　　“是。”姒山道，“西风劲急，帆尽数展开，一日可行八九十里。只是浪头汹涌，舟船须要坚牢，控帆操舵难度极大，极易折戟在此。”
　　“到了西岸，寒水往北流，船要往北走，得贴岸划桨，或是等候午后山风离岸慢行。”
　　红玑把兽皮图上的标一字一句读完。风候、洋流、暗礁、避风湾澳、淡水岛，一一标注清楚。她抬头看姒山：“这图上的航线，你们走过？”
　　“第三代先祖走过一次，到西岸就回来了，说峡湾有任氏守着，不用我们管。”姒山道，“之后就没再走过，只守着这岛，等王师来。”
　　消息送回滩头，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先前大家还在发愁末段航路缺少舟行细图，现下得了守岛族人亲身勘证的路线，议事帐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当天下午，姒山领了几个族中老人去滩头看望船队。见港湾里停着数十艘大船，桅杆上玄鸟旗猎猎，几个老人当场就哭了，跪在沙滩上对着船磕头。
　　莱振拉着姒山在滩头说了一下午的渊况。南行路上哪段有暗流，西风带几月风最稳、浪最大，寒滨降流的回流怎么走，峡湾口的暗礁怎么探，姒山门儿清。都是六代人代代口传、年年观攒下的，比兽皮图上的标还细。红玑在一旁听着，对比着石像和末段航路图，同步补充完善船队自己的舟行图。
　　夜里，滩头营地升起火堆。守岛族人和船上的人围坐在一起，煮着鲜鱼，说着各自的经历。国破之后渡海远来的遗民，隔海孤居、世代等候王师的守岛族人，两方言语相通，同奉玄鸟。
　　长红运被稳婆抱着坐在火堆边。姒山家的小孙女拿了个烤薯块给他，孩子抓着薯块咿咿呀呀地笑。
　　红玑坐在火堆边，翻着补完的舟行图。火堆的火光照在舟行图上，墨线和朱砂线交错，密密麻麻从北向南，一直连向东方。守岛的姒山坐在对面，看着那张完整的舟行图，眼中有泪。他伸手在殷都的位置点了点，问红玑：“故都这里，真有那么远？”红玑点头：“我们过来，用了一年多。”